留置室的白炽灯嗡嗡响。
王永坐在铁椅上,忽然抬头冲薛俊楚冷笑,说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那幅古画背后真正的大人物,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栽跟头。
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薛俊楚手里的笔停住。
桌上摊着从王永家搜出的《寒江独钓图》照片,画轴夹层里似乎藏着东西。
王永不再开口,只盯着墙角监控。
叶慧敏推门进来,低声说古画鉴定专家沈金兰失踪了。
薛俊楚意识到,这不是一起普通贪腐案。
可王永没等到天亮,就在留置室没了呼吸。
法医说心梗,但薛俊楚记得,王永临死前用指甲在纸杯上掐出三道横线。
那幅画,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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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后半夜停的。
临江市纪委专案组驻地灯火通明,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盒饭的油腻气。
薛俊楚靠在留置室外的墙上,手里攥着半瓶凉透的矿泉水,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里头坐着王永,临江市原副市长,分管城建文旅整整八年。
三小时前,专案组从他城郊那栋别墅的密室夹墙里搜出七百多万现金,还有一幅画。
画装在老式樟木盒里,盒盖内衬是深蓝色绸布,绸布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污渍。
薛俊楚打开盒盖时,手电光照进去,绢本设色的《寒江独钓图》铺在眼前,右上角有沈云山的落款,印章却被人用刀片刮过。
“薛组长。”叶慧敏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手里拎着证物袋,里面是画轴。
“我量了,轴头比正常尺寸粗了两毫米。”她压低声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中间是空的。”薛俊楚没接话,眼睛还盯着留置室。
审讯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王永从始至终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要喝水”,第二句是“你们凭什么抓我”,第三句就是那句冷笑之后的话,古画背后的大人物能让所有人栽跟头。
说完这句,王永再也不开口,连眼皮都不抬。
留置室的铁门开了条缝,负责看守的年轻干事探出头,脸色发白。
“薛组长,王永说要见你。”薛俊楚把矿泉水瓶往窗台上一搁,推门进去。
屋里闷热,墙角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桌上摊着笔录纸,上面只写了“王永”两个字。
王永坐在铁椅上,手腕铐在扶手环里,头发花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比刚才亮得多。
薛俊楚在他对面坐下,把古画照片往桌上一推。
“说吧,这画哪儿来的。”
王永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
嘴角往上扯,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薛组长,你父亲薛辉,二十年前是不是也在纪委干过?”薛俊楚后背一紧。
王永继续说,声音像砂纸刮铁皮。
“他查过一个人,查了一半不查了。你猜为什么?”薛俊楚没接话,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缝。
王永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铐链哗啦响。
“那幅画,你最好别拆。拆了,你和你爸一个下场。”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散。
薛俊楚走出留置室时,叶慧敏正和值班医生站在走廊尽头。
医生手里拿着药瓶,白色塑料瓶身,标签印着“复方丹参片”。
“这是王永家属送来的,他每天都要吃。”叶慧敏接过药瓶拧开,凑近闻了闻,眉头拧起来。
“薛组长,这味儿不对。”她把药片倒在掌心,有两粒颜色比别的深,边缘有细小的不规则斑点。
薛俊楚想起王永刚才那个笑,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扭头看留置室,门已经重新关上,里面灯还亮着。
凌晨两点四十分,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看守干事冲出来喊医生,王永在屋里喊胸口疼。
薛俊楚赶到时,王永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手铐吊着手臂,脸色青灰,嘴角溢出白沫。
医生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急救箱翻倒在一边。
叶慧敏拿起桌上那只一次性纸杯,杯壁上三道人字形的掐痕,指甲印深深嵌进纸纤维。
王永被抬上担架时,手垂下来,指尖还保持着掐东西的姿势。
救护车没到医院,王永就没了心跳。
法医赶到后做了初步检查,结论是急性心梗。
叶慧敏把那只纸杯和药瓶装进证物袋,薛俊楚站在留置室门口,看着地上那摊被擦过的水渍。
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指尖沾到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监控室那边传来消息,说凌晨两点十分到两点半的录像有一段是黑屏,值班干事说以为是设备故障。
薛俊楚把粉末样本交给叶慧敏,声音很沉。
“送省里,查成分。”
天亮时,市纪委副书记曹健打来电话,口气比平时软了三分。
“俊楚啊,王永的事,移交三室吧。你这边先休息两天。”薛俊楚站在走廊窗前,楼下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拄着乌木拐杖,穿深灰色中山装,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边。
唐根生,省政协原副主席,临江慈善总会名誉会长。
老人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窗户,隔着三层楼,目光似乎和薛俊楚对上了。
他点点头,嘴角带着那种老领导特有的温和笑意。
薛俊楚没动,手指还捏着那枚沾了粉末的纸巾。
他想起王永的话,那幅画背后真正的大人物。
唐根生的车是来看王永的,还是来确认什么的?
叶慧敏从楼梯口跑上来,脸色很难看。
“薛组长,沈金兰的邻居报警了。老太太昨晚没回家,门锁被撬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薛俊楚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看了一眼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唐根生正和曹健握手,笑容慈祥。
“走。”他对叶慧敏说。
“先去找沈金兰。画轴别送市里,直接送省文物局,找赵老师,你导师。”叶慧敏点头,两人从后门出去。
走廊尽头,留置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灯已经关了,只剩铁椅扶手上那副手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02
沈金兰住在老城区一条叫柳巷的窄街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危房区域”的铁皮牌子。
薛俊楚和叶慧敏赶到时,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门口拉了警戒线。
沈金兰家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巷子,防盗网上挂着一排风干的艾草。
门锁被撬断了半截,扔在门槛上,锁眼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屋里只有一间房,床、桌、煤气灶挤在一起,墙上挂满了画,全是山水,落款都是沈云山。
地上散落着画稿、旧报纸、药瓶,抽屉整个被抽出来扣在地上。
“邻居说昨晚十点多听到玻璃碎的声音,以为老太太又犯病摔东西。”民警翻着记录本。
“沈金兰有心脏病,前年从精神病院出来以后,一直一个人住。”薛俊楚走到桌前,桌上有半碗凉了的稀饭,筷子横在碗口。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发抖。
“画在,人在。画没了,别找我。”叶慧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被踩瘪了,里面是空的,只剩一张发黄的收据。
收据抬头是临江市信访办,日期是二十一年前,内容只有一行字:沈云山《寒江独钓图》争议材料,已收。
“信访办。”薛俊楚把收据装进证物袋。
他想起父亲薛辉。
二十年前,薛辉是市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查过一桩文物走私案,查到一个退休老干部头上就停了。
那年薛俊楚十二岁,记得父亲有段时间天天半夜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堆成小山。
后来父亲被调去档案局,再后来办了病退,从此不提工作上的事。
去年父亲住院,临出院时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楚,唐根生这个人,你别碰。碰了,就收不了场。”薛俊楚当时以为父亲是病糊涂了。
巷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薛俊楚回头,唐根生站在警戒线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提着公文包。
吴为民,唐根生的老秘书,退休后在古玩城开了间“集雅斋”。
唐根生朝薛俊楚点点头,声音不高,带着老派干部特有的从容。
“小薛啊,听说沈老太太出事了?我跟她是老邻居,过来看看。”吴为民在旁边附和,说唐老一直关心沈云山遗孀的生活,逢年过节都让街道送米送油。
薛俊楚没接话,目光扫过吴为民的手。
那双手白净,指节粗大,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戒面刻着缠枝莲纹。
他想起王永家里那幅画的樟木盒,盒盖内衬的深蓝绸布上,也有一朵缠枝莲的暗纹。
叶慧敏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朝唐根生身后的吴为民努了努嘴。
吴为民正弯腰看地上的画稿,后颈露出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
唐根生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小薛,沈老太太要是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那儿有她老伴当年送的一幅小画,想还给她。”说完转身走了,拐杖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薛俊楚让叶慧敏把饼干盒和收据带回组里,自己去了趟市信访办。
档案室在地下室,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听说是查二十一年前的材料,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已阅存”的章,日期是二十年前三月。
薛俊楚拆开封条,里面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沈金兰的信访登记表,事由写着“丈夫沈云山死因不明,画作被夺”。
第二张是信访办给市公安局的转办函,函上批注“建议不予立案”。
第三张是一份签收单,签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唐根生。
薛俊楚把签收单拍了照。
回车上时,手机响了,是叶慧敏。
“薛组长,省文物局赵老师回话了。他说那幅画的绢本没问题,但是画轴夹层里检测出微量血迹,陈旧性的,至少二十年以上。还有,轴头里塞着一卷胶片,还没冲洗,赵老师问要不要送公安厅技术处。”薛俊楚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送。另外,你查一下二十年前沈云山车祸的卷宗,看当年是谁签的字。”电话那头叶慧敏顿了一下。
“我查了。结案报告上签字的是时任市公安局副局长,唐根生的小舅子,卢建明。三年前得癌症死了。”
薛俊楚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不常抽,车里那包烟放了快半年。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曾晓雨。
市晚报的年轻记者,之前跑政法口时跟薛俊楚打过几次交道。
“薛组长,我刚从古玩城回来。集雅斋今天没开门,但旁边店主说,昨晚吴为民拉了个大箱子走,箱子上贴着托运单,目的地是省城。”曾晓雨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萧福生的店也关了,卷帘门上被人泼了红漆。”薛俊楚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吴为民动身去省城,萧福生被威胁,沈金兰失踪,三件事挤在同一个晚上。
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能让这么多人坐不住?
他发动车子,往留置室方向开。
半路上,叶慧敏又打来电话,声音发紧。
“薛组长,药检所那边出结果了。王永吃的复方丹参片里,有两粒检出了乌头碱,剂量不大,但连续吃半个月以上,会诱发心梗。而且那两粒的糖衣颜色和别的差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薛俊楚猛地踩了刹车。
王永每天吃药,药是家属送来的。
胡桂芝,王永的妻子。
他想起王永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那幅画背后真正的大人物。
王永不是怕死,是知道自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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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福生的古玩店在城隍庙后街,两间门面,招牌是块老匾,“聚珍斋”三个字描了金漆。
薛俊楚赶到时,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用红漆泼了个歪歪扭扭的“死”字,漆还没干透,顺着门板往下淌。
旁边的店主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叶慧敏已经先到了,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手机拍现场。
“我打了萧福生的电话,关机。他老婆说昨晚就没回家。”她翻出手机相册。
“但昨天下午,曾晓雨以买家身份进去过,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聚珍斋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瓷器杂项,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本蓝皮账册。
曾晓雨在照片角落用红圈标了出来。
“她说账册上记的不是货名,全是符号。圆圈、三角、叉,后面跟着数字。”薛俊楚放大照片,账册摊开那页最上面一行,画了个实心三角,后面写着“五十二”。
下面一行是空心圆,写着“三十七”。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王永家里搜出的那本台历。
台历上也有类似的标记,在几个日期下面画了三角和圆圈。
当时以为是随手涂鸦。
“符号可能是人。”薛俊楚把手机还给叶慧敏。
“三角是姓唐的,圆是姓吴的,叉是别的什么人。后面的数字是钱数,单位可能是万。”叶慧敏愣了一下。
“你是说,这本账册是唐根生和吴为民的受贿记录?”薛俊楚没回答,走到卷帘门前蹲下。
红漆从门板流到地上,在台阶缝隙里积了一小滩。
他注意到台阶旁边的排水沟里有个东西,被漆盖住一半。
用钥匙挑出来,是个塑料打火机,绿色,上面印着“临江宾馆”四个字。
临江宾馆是唐根生每年开慈善晚宴的地方。
“曾晓雨那边怎么样?”薛俊楚站起来。
叶慧敏说曾晓雨正在查唐根生慈善总会的账,发现去年有笔两百万的支出,名目是“文物修复专项基金”,收款方是一家在省城注册的文化公司,法人代表叫卢小建。
薛俊楚脑子转了一下。
卢小建,卢建明的儿子,唐根生的外甥。
“卢建明是沈云山车祸案签字的人,他儿子现在管着唐根生的钱。”叶慧敏补充。
“而且这家公司注册地址,跟吴为民在省城买的那套房子是同一个小区。”
薛俊楚给曾晓雨打了电话,让她盯住卢小建,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绕着聚珍斋走了一圈。
后墙有扇小窗,窗台上有新鲜的脚印,窗户没锁。
他让叶慧敏在外面等着,自己翻了进去。
屋里很暗,一股霉味混着檀香。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碎的纸。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
博古架空了,条案上的账册也不见了。
但在墙角垃圾桶里,他找到一截没烧完的纸片,边缘焦黑,中间剩几个字:“寒江图,唐,吴,卢,分配”。
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用力,纸背有凸痕。
薛俊楚把纸片收好,又从后窗翻出去。
叶慧敏站在巷口,脸色不对。
“薛组长,胡桂芝刚才给专案组打电话了。她说要交代问题,但只跟你一个人谈。”薛俊楚看了下手表,下午三点。
“走。顺便让技术处查一下那个打火机上的指纹。”两人往停车场走,经过城隍庙正门时,薛俊楚余光扫到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着个人。
灰扑扑的棉袄,花白头发,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沈金兰。
老太太缩在石狮子底座旁边,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沈奶奶。”薛俊楚蹲下身。
沈金兰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是薛辉的儿子。”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临江口音。
“你爸当年去过我家,跟你一样,瘦高个,眉毛拧着。”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薛俊楚手里。
“画在,人在。画没了,别找我。我写的那张纸条,是留给他们的。让他们以为我把画带走了。”油纸包沉甸甸的,薛俊楚隔着纸摸了摸,是个长条形的物件。
“这是……”
“画芯。”沈金兰把布袋往怀里紧了紧。
“王永家那幅是假的,我二十年前就换出来了。真的在我这儿,夹层里东西也在。你爸当年让我别交,说交了全家没命。”她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昨晚撬门的是吴为民的人,我听见他们打电话,说唐老让把画找回来,找不回来就烧。”薛俊楚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感觉那东西贴着胸口,沉得压人。
“沈奶奶,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沈金兰摇头。
“我不走。你带我去留置室,我要看看王永死的地方。”薛俊楚和叶慧敏对视一眼。
老太太已经迈开步子往巷口走了,棉袄后襟上沾着墙灰,步子却稳当。
“王永每年给我送五千块钱,说是唐根生让送的。他不敢不收,也不敢不送。那药瓶里的事,我猜到了。”她回头看了薛俊楚一眼。
“你爸当年查到的,比我多。你去问他。”
薛俊楚把沈金兰送到专案组驻地的临时休息室,安排了两个女干事陪着。
然后他拨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那头薛辉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
“爸,沈云山的画,真的在我这儿。唐根生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薛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小楚,当年我查到唐根生通过沈云山的画往外送东西,名单上第一个人,你猜是谁?”薛俊楚没说话。
薛辉自己答了。
“你当时的市委书记,现在的省人大副主任,周秉坤。我收手,是因为周秉坤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老薛,你儿子还小。”
薛俊楚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周秉坤,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三个月前,周秉坤还来市里开过会,坐在主席台上,点名表扬临江市纪委“敢于亮剑”。
他深吸一口气。
“爸,我现在该怎么办?”薛辉的声音忽然稳了。
“查。往死里查。但记住,那幅画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包括你们纪委内部的人。”电话挂了。
薛俊楚站在走廊里,窗外天色暗下来,留置室的灯又亮了。
叶慧敏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胡桂芝刚交出来的药瓶。
“薛组长,胡桂芝说,药是吴为民让她换的。她说吴为民告诉她,那药能保王永出来。”
04
胡桂芝坐在询问室里,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粉底花了一半,露出蜡黄的底色。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上的红蔻丹掉了好几块。
薛俊楚和叶慧敏坐在对面,桌上放着那瓶复方丹参片和药检报告。
“吴为民什么时候找的你?”薛俊楚问。
胡桂芝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永被带走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到家里,说王永心脏不好,让我把药换了,换成他给的一瓶。说吃了能早点出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换药,保平安。
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
“你信了?”叶慧敏问。
胡桂芝忽然哭了,眼泪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
“我不信能怎么办?王永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吴为民说我要是不换,高杰就得进去。”她擦了把脸。
“高杰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坐牢。”薛俊楚看着她哭,没说话。
叶慧敏递了张纸巾过去。
“胡桂芝,王永和唐根生之间,除了那幅画,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胡桂芝止住哭,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王永喝多了,跟我说,唐根生手里有本册子,记着所有人的把柄。他说那本册子比命都值钱。”
“册子在哪?”薛俊楚问。
胡桂芝摇头。
“我不知道。但王永每个月都要去唐根生那儿一趟,回来就心神不宁。有次我收拾他公文包,看见一张收条,上面写着‘今收到王永同志交来沈云山画作一件’,落款是唐根生的字。”叶慧敏把收条记录在案。
薛俊楚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那本册子,会不会就是萧福生店里那本蓝皮账册?
符号,数字,人名。
如果是,萧福生把它藏哪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曾晓雨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是手机竖屏拍的,画面晃动,能认出是省城某小区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角落,吴为民从车上下来,后座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米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箱子。
曾晓雨的文字备注:卢小建,刚从文化公司出来,箱子进的是吴为民的车。
薛俊楚把视频放大,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托运标签,编号末尾是“007”。
他想起萧福生店门口那个打火机,临江宾馆。
去年慈善晚宴的伴手礼就是绿色打火机。
萧福生去过晚宴。
薛俊楚让叶慧敏继续问胡桂芝,自己开车去了临江宾馆。
宾馆在江边,十二层,外墙挂着褪色的条幅,上面印着唐根生的照片和“慈善楷模”四个金字。
薛俊楚找到客房部经理,调出去年晚宴当天的监控。
监控室里,屏幕分成十六格。
他盯着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萧福生。
晚宴散场时,萧福生从宴会厅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个纸袋,吴为民跟在他后面两步远,两人进了电梯。
电梯监控显示,萧福生按了十二楼,吴为民按了八楼。
萧福生一个人上了十二楼,那是唐根生的长期包房。
“十二楼那间房,现在谁住?”薛俊楚问。
经理查了记录。
“唐老偶尔来休息,平时锁着。”薛俊楚让经理开了门。
房间是套房,外间会客,里间卧室。
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唐根生自己写的,“厚德载物”。
字下面摆着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有个铜香炉。
薛俊楚拉开抽屉,空的。
又翻床头柜,里面只有一本《论语》。
他蹲下身看床底,地板上有几道新鲜划痕,通向墙角。
墙角踢脚线有一块是松的,他抠开,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抽出来一沓照片。
全是沈云山的画,每张照片背面都用钢笔写了字:送周,送卢,送赵。
最后一张是《寒江独钓图》,背面写着“留,唐”。
薛俊楚把照片装好,正要走,手机响了。
叶慧敏声音急促。
“薛组长,沈金兰不见了。她说去上厕所,女干事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没动静,推门进去人已经没了。窗户开着,二楼。”薛俊楚心一沉。
“她带走的布袋呢?”
“带走了。但油纸包还在证物柜里,没动。”薛俊楚跑出宾馆,发动车子往驻地赶。
半路上曾晓雨又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薛组长,萧福生找到了。在城隍庙后街的垃圾桶里,人还有气,但被打了针,说不出话。送医院了。”
薛俊楚猛打方向盘,往医院开。
急诊室外,曾晓雨蹲在走廊长椅旁边,手里攥着萧福生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吴为民的,只有两个字:救命。
吴为民没回。
薛俊楚透过急诊室窗户看见萧福生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眼睛睁着,瞳孔却涣散。
医生出来说,注射的是过量胰岛素,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他暂时说不了话,但意识清醒。”医生补充。
薛俊楚走进急诊室,萧福生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薛俊楚俯下身,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十二楼。”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
薛俊楚想起唐根生包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照片背面的字。
留,唐。
萧福生知道那间房。
他正要再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留守驻地的干事打来的,声音在发抖。
“薛组长,沈金兰回来了。她浑身是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烧了一半的蓝皮账册。她说她去了唐根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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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金兰坐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裤腿上沾满了泥浆,鞋底嵌着碎草叶。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账册烧得只剩三分之一,边缘焦黑,但还能看清部分符号和数字。
女干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缝里的泥还没干。
“唐根生住城东翡翠湖别墅区,七号院。我翻墙进去的。”老太太声音平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书房窗户没关,我爬进去,账册就搁在桌上,旁边有个铁盆,他正在烧。我抢出来一半,他拿拐杖打我,我推了他一把,他摔了。”
薛俊楚蹲在她面前。
“唐根生现在怎么样?”沈金兰摇头。
“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喊人。他家里有保姆,还有吴为民安排的人。”叶慧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发白。
“薛组长,翡翠湖派出所刚接到报警,唐根生家属报的,说老人被人入室抢劫,打伤了。现在人在省人民医院,肋骨断了两根。”她顿了一下。
“报警人说的是,嫌疑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薛俊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沈金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薛组长,你怕了?”薛俊楚停住脚。
老太太把塑料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账册上记的东西,我念给你听。第一页,周秉坤,一百二十万。第二页,卢建明,八十万。第三页,赵德海,六十万。”赵德海,临江市现任政协主席,唐根生一手提拔的。
薛俊楚拿起那半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剩半行字,是钢笔写的:王永,护心丸,每月。
后面被烧掉了。
“护心丸。”薛俊楚念出声。
叶慧敏立刻拿出手机查。
“唐根生名下有家中医诊所,在省城,法人是他侄子唐小峰。诊所有一款自制中成药,叫‘养心丹’,没批号,只给熟人用。”薛俊楚把账册装进证物袋。
“马上联系药监局,查封那家诊所,把养心丹的样品全部取回来。另外,联系省纪委,我要当面汇报。”他看了眼沈金兰。
“沈奶奶,您先在这里休息,我安排人守着。”
沈金兰拉住他袖子。
“你爸当年让我别交名单,我听了。现在我不听了。唐根生倒了,名单上的人还在。”她从贴身的棉袄夹层里摸出一个塑料薄膜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宣纸。
“这才是真名单。账册上记的是钱,这个记的是事。沈云山画里夹的那份,是我抄的副本。”薛俊楚展开宣纸,上面是毛笔小楷,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字。
周秉坤后面写着“批地”。
赵德海后面写着“拨款”。
唐根生名字在最下面,后面写着“主谋”。
纸的右下角盖着沈云山的印章。
薛俊楚把宣纸收好,让叶慧敏立刻送省纪委驻点。
他刚走出休息室,手机响了,是市纪委副书记曹健。
“俊楚,你在哪?省纪委来电话了,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省委招待所,周秉坤副主任要听专案组汇报。”薛俊楚站在走廊里,头顶日光灯嗡嗡响。
周秉坤要听汇报。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提着的证物袋,里面是半本烧焦的账册和沈金兰的名单。
“知道了曹书记,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给叶慧敏发了条短信:名单先别交,等我电话。
然后他拨了曾晓雨。
“晓雨,你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唐根生和周秉坤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查银行、查房产、查他们家里人的公司,越快越好。”曾晓雨在那头应了一声,又迟疑道。
“薛组长,我刚收到消息,吴为民从省城回来了。有人看见他的车停在市纪委大院外面。”薛俊楚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角。
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灯阴影里,驾驶座车窗摇下一条缝,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吴为民在抽烟。
薛俊楚放下百叶帘,回到桌前。
他把账册和名单摊开,又拿出王永家搜出的台历。
台历上标记三角的日期,和账册上“唐”字后面的数字对上了。
标记圆圈的日期,对应“吴”。
还有一个标记叉的日期,后面什么都没写。
他翻到台历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七月十五,送画。
七月十五,中元节。
王永在那天把画送给了唐根生。
他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爸,二十年前你查唐根生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卢小建的人?”薛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卢建明的儿子,当年才十来岁。唐根生把他送出国念书,钱是从沈云山的画款里出的。”
薛俊楚挂了电话,把所有材料收进公文包。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走廊尽头,留置室的灯还亮着,新关进去的是一名涉嫌行贿的开发商。
他走过留置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停下脚步,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铁椅上坐着个秃顶男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薛俊楚想起王永死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嘴角那抹冷笑,纸杯上三道掐痕。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汇报提纲。
写到一半,叶慧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薛组长,省人民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唐根生抢救过来了,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护士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小薛,你爸当年没敢查到底,你敢吗?”
薛俊楚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周秉坤”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他想起王永死前那句话,那幅古画背后真正的大人物,能让你们所有人都栽跟头。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明天九点,我去省委招待所。你把沈金兰和账册转移到安全屋,没有我的电话,谁都不给。”叶慧敏点头。
薛俊楚拎起公文包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看了一眼窗外。
吴为民的车还停在楼下。
他掏出手机给曾晓雨发了条消息:盯住吴为民的车,看他去哪。
然后他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06
省委招待所在城北半山腰,灰墙红瓦,门口两棵老松树,树底下站着武警。
薛俊楚八点四十到,在大厅里碰见了曹健。
曹健脸色不太好,把他拉到一边。
“俊楚,周副主任今天带了省纪委的人来,说是听汇报,但架势不对。你说话注意点。”薛俊楚点点头,把公文包抱在胸前。
包里有沈金兰的名单复印件,原件昨晚已经通过省纪委驻点同志转交省纪委主要领导。
但他没跟曹健说。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桌铺着墨绿台布,周秉坤坐在主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左边是省纪委副书记老郑,右边是省纪委三室主任。
薛俊楚坐在对面,把汇报材料摊开。
“周副主任,各位领导,临江市原副市长王永受贿案,目前查实涉案金额七百余万元,另有一幅古画涉及文物走私线索。”他刚说完第一段,周秉坤抬手打断。
“小薛,古画的事先放一放。今天主要听听王永本人的问题,他有没有交代其他涉案人员?”
薛俊楚翻了一页材料。
“王永在留置期间死亡,死因初步查明为长期服用含乌头碱的药物导致心梗。药物来源与唐根生有关。”周秉坤的眉毛动了一下。
“唐根生?老唐都退休多少年了,你们查他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郑低头看材料,三室主任端起茶杯。
薛俊楚迎着周秉坤的目光。
“周副主任,唐根生涉嫌通过沈云山画作向多名在职和退休干部行贿,其中包括……”他顿了一下。
“其中包括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秉坤慢慢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又戴上。
“小薛,你年轻,有干劲,是好事。但办案要讲证据。”他转向老郑。
“老郑,你们省纪委什么意见?”老郑放下材料,声音平稳。
“周副主任,薛俊楚同志昨晚已经把相关证据移交省纪委。省委主要领导批示,此案由省纪委直接办理,临江市纪委配合。”周秉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好,按程序办。”他站起来,走到薛俊楚身边,拍了拍他肩膀。
“小薛,你父亲身体还好吧?替我问他好。”说完带着人走了。
薛俊楚站在会议室里,肩膀被拍过的地方一阵发麻。
老郑走过来,压低声音。
“小薛,你捅了马蜂窝。周秉坤回去肯定要活动,唐根生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你手上的证据要保管好,人也要注意安全。”薛俊楚点头。
“郑书记,沈金兰在我安排的safetyhouse里,账册和名单原件已经交省纪委了。但我担心一件事。”老郑看着他。
“吴为民昨晚在市纪委门口盯了一夜。唐根生虽然躺在医院,但吴为民还能调动人。我父亲那边,我怕他们下手。”
老郑神色严肃。
“你父亲薛辉同志,当年就是被他们逼退的。这样,我马上联系省公安厅,给你父亲安排保护。你这边,尽快把吴为民控制住。王永的死亡原因,他是关键。”薛俊楚从招待所出来,立刻给叶慧敏打电话。
“吴为民现在在哪?”叶慧敏的声音带着喘。
“薛组长,曾晓雨跟着吴为民的车到了城东翡翠湖。吴为民进了唐根生家,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曾晓雨拍了照,袋子鼓鼓的,像是装了文件。”薛俊楚发动车子。
“让曾晓雨别跟了,太危险。你带人去翡翠湖七号院,申请搜查令,我马上到。”
车刚上高架,曾晓雨的电话进来了,声音发颤。
“薛组长,吴为民发现我了。他车别在我前面,下来两个人,在砸我的车窗。”薛俊楚猛踩油门。
“你在哪?”曾晓雨报了位置,在翡翠湖东门外的辅路上。
薛俊楚下了高架,闯了两个红灯,赶到时,曾晓雨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碎了,玻璃碴撒了一地。
曾晓雨蹲在车后,手机还攥在手里,额角蹭破了一块皮。
吴为民的车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抢走了我的包,里面有相机和存储卡。”曾晓雨嘴唇发白。
“但照片我传云盘了。”
薛俊楚把她扶上自己车,给叶慧敏打电话。
“搜查令下来没有?”叶慧敏说正在等分局审批。
薛俊楚看了眼曾晓雨,又拨了老郑的电话。
老郑听完,直接给省公安厅打了招呼。
十分钟后,翡翠湖分局的警车到了七号院门口。
薛俊楚带着人进去时,保姆在客厅里抹眼泪,说唐老在医院,家里就她一个人。
吴为民刚才来过,拿走了一个黑袋子。
薛俊楚直奔书房,书房里满地碎纸,壁炉里还有没烧完的纸片。
他蹲下去翻,找到半张照片,是唐根生和周秉坤的合影,背面写着“九八年春,省党校”。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唐根生的字:小吴,东西送周,我进医院,你出国。
吴为民要跑。
薛俊楚站起来,对叶慧敏说。
“马上联系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运站,布控吴为民。他手里有唐根生给他的东西,很可能是那本账册的完整版。”叶慧敏转身出去打电话。
薛俊楚又翻了翻壁炉,找到一枚没烧化的金属扣,上面刻着“集雅斋”三个字。
萧福生的店。
吴为民从萧福生那儿拿走的账册,看来不止一本。
他走出七号院,天阴着,湖面上灰蒙蒙一片。
手机响了,是医院那边安排的看守干事。
“薛组长,唐根生从医院跑了。他拔了输液管,从消防通道走的。监控拍到他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薛俊楚攥着手机,站在唐根生家的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拨了曾晓雨的电话。
“照片传云盘了?现在下载,把吴为民和卢小建在省城接头的照片发给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另外,你上次查到的卢小建那家文化公司,把账目发给税务稽查。”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号院的别墅。
窗帘拉着,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那是他刚才翻窗进去时开的。
灯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他定睛看,是窗帘被风吹的。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灰蒙蒙天地间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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