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账单搁在转盘边上,塑料夹子磕着玻璃发出清脆一声。
杨德赫连看都没看我,嘴里蹦出一句“这顿AA吧”。
满桌安静了,公婆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叮当响。
我肚子里揣着六个月的娃,手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没人拦我,也没人抬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宽松裙子,独自出了门。
他们不知道,我去的那个地方,会让整个家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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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个月的身子,弯腰已经费劲了。
我一手撑着灶台边沿,一手拿铲子翻锅里的青菜,腰后头一阵阵发酸,像有根筋被人拽着往两边扯。
厨房窗户上糊着层油膜,外头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白白的,看着挺暖和。
我拿袖子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锅里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没吭声。
客厅里电视开着,婆婆薛春芳爱看的那档调解节目,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劝一对婆媳和好。
公公杨海明坐在沙发左边,翘着二郎腿翻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婆婆坐右边,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茶几上铺的旧报纸上,窸窸窣窣的。
门锁响了一声,杨德赫回来了。他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鞋都没换利索就喊:“饭好了没?”
“快了,汤再煨十分钟。”我应了一声。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拿手扇了扇空气里的油烟味,眉头皱起来:“怎么又炒青菜?天天吃草,我上班累一天就吃这个?”
我拿铲子把菜盛到盘子里,说:“冰箱里还有半条鱼,明天做。”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我听见他往沙发上一坐,婆婆压着嗓子问了句什么,他回了句“烦得很”。
我把火关小,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后腰的酸劲儿又上来了,我拿手撑着水池边沿,指头抠着瓷砖缝,等那阵劲儿过去。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小方桌坐。我给他盛了饭,又给公婆各盛一碗。婆婆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把筷子搁下了。
“盐不要钱啊?咸得齁嗓子。”
我没说话,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杨德赫夹了块豆腐,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这个月产检又花了八百多?”
我点头:“做了个B超,还抽了血。”
“八百多。”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见,“你这一月一检,检到生得花多少?人家生孩子也没你这么金贵。”
婆婆接话:“现在医院就是黑,变着法儿收钱。我们那时候生德赫,哪做过这些检查,不也好好的。”
公公一直没吭声,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起身去盛汤。
我手里捏着筷子,指头尖有点发白,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咽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想说一句“医生说孩子偏小一周,我比谁都担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呢?
上回说贫血的事,他回我一句“那你多吃点不就行了”。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你们慢吃”,起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摊着产检本。
翻开,上次医生写的“体重增长过慢,胎儿偏小一周”被我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医生用圆珠笔写的:“建议加强营养,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波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
晚上十点多,我蹲在卫生间洗衣服。
大盆里泡着杨德赫的工装裤,裤腿上有几块油污,搓了半天搓不掉。
我换了肥皂,拿指甲一点点抠。
卫生间门没关严,客厅那边传来公婆房间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真,但“陪嫁”
“花钱”
“大手大脚”几个词还是钻进了耳朵。
“……她娘家条件也就那样,当初陪嫁就那点东西,现在倒好,产检一趟好几百……”
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一点没藏着。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两只手撑在盆沿上,水已经凉了,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过了几秒,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搓那条裤子,搓得比刚才更用力。
洗完衣服晾到阳台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
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
转身回屋的时候,杨德赫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手机还亮着,搁在枕头边上。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侧身躺下,肚子顶着他的后背。
他往那边挪了挪,没睁眼,嘟囔了一句“别挤”。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养你”。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半夜里,孩子踢了我一下,我醒了。
翻了个身,杨德赫在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很有规律。
我摸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这回轻一些。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过的汽车声,听着公婆房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很久很久才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多就醒了。
杨德赫已经出了门,床边空着,被子掀在一边,凉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有点发沉,眼前发花,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婆婆在厨房做早饭,煮的白粥,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盛了半碗,就着一小块腐乳吃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主持人正在播报菜价上涨。
我回屋换了件宽松的裙子,拿了产检本和医保卡出门。
今天要去做糖耐量筛查,上次医生嘱咐过,早上不能吃东西,要空腹抽三管血。
杨德赫知道,但他早上走的时候没问一句。
医院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走得慢,走走停停,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挂号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站在队尾,手扶着腰,前面的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大肚子啊,你先来吧。”
我道了谢,往前挪了几步。
挂完号上二楼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孕妇和家属。
有的丈夫跑前跑后地交费拿单子,有的婆婆端着保温杯在旁边伺候。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手里的单子一张一张捋平。
抽血的时候,护士在我胳膊上绑了压脉带,拍了两下,针扎进去,血一股一股往管子里流。
抽到第三管,我头有点晕,护士让我靠一会儿。
我坐在抽血窗口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一个妈妈抱着孩子笑,底下印着一行字:“优生优育,母子平安。”
结果下午才出来。
我没回家,在医院旁边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上午。
长椅硬邦邦的,背后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捡起来捏在手里,叶子边沿已经开始发黄了。
手机响了几回,一次是婆婆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一次是推销保险的,还有一次是杨德赫发来的,就三个字:“结果呢?”
我回他:“下午出。”
他没再回。
下午拿到结果,医生看着单子,眉头拧起来了。
“你这个血红蛋白才八十几,正常孕妇最少要一百一以上。铁蛋白也低,严重贫血。”
我攥着单子没说话。
医生又翻了翻我之前的记录,拿笔在单子上画了几个圈:“体重增长也不够,胎儿偏小两周。你这样下去不行,光靠食补来不及了,得开铁剂,还得加上营养针。”
“营养针要打几天?”我问。
“先打一周看看,每天来。另外你自己得注意,多休息,少操心,情绪别波动太大。”医生看了我一眼,把笔搁下,“家里没人陪你来的?”
我摇了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单子递给我:“先去交费拿药吧。下周再来复查,如果指标还上不去,得考虑住院。”
我捏着那一叠单子出了诊室。
交费窗口又排了长队,我把单子夹在产检本里,靠着墙站着,看着窗口上方滚动的红色数字发呆。
前面一个孕妇被丈夫扶着走过来,男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你想吃啥咱就去吃啥”。
我低下头,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银行短信。
卡里还剩一万九千多,是这两年攒的。
杨德赫上个月给我转了一千五,备注写着“家用”。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排队交费。
拿完药出了医院,天已经暗了。
我在路边买了个肉夹馍,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吃完了。
馍有点硬,肉也少,但我饿得顾不上,三口两口咽下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挺着肚子站着吃东西,从兜里掏出张纸巾递给我:“闺女,慢点吃,别噎着。”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鼻子突然有点酸。
回到家快七点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抬了一下:“又去医院了?花了多少?”
“开了点药,两百多。”
“两百多。”她重复了一遍,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你这一个月光医院就扔进去一千多,德赫那点工资经得住你这么花?”
我把药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没接话。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公公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脸,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我手里的药袋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回屋去了。
我拎着药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把铁剂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躺下来,侧着身子,把枕头垫在肚子下面。
孩子动了一下,我把手放上去,轻轻拍了拍。
外面客厅里,婆婆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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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海安是周六中午回来的,带着她那个对象,姓周,在银行上班,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说话挺客气,进门就喊叔叔阿姨。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端茶倒水,把冰箱里冻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打发公公下楼去买饮料。
我挺着肚子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青椒肉丝、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杨海安挽着她对象的胳膊坐在沙发上,见我端菜出来,动都没动,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嫂子,你身上一股油烟味。”
我把汤放下,笑了一下:“厨房忙了一上午,来不及换衣服。”
她撇了撇嘴,转头跟她对象说:“我嫂子做饭还行,就是不太讲究。”
我没接话,回厨房收拾灶台。
婆婆在客厅招呼客人,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笑得咯咯响。
我听见她夸那个姓周的一表人才、工作稳定,又说杨海安从小娇生惯养,嫁过去可不能受委屈。
吃饭的时候,杨海安挨着她妈坐,那个姓周的挨着杨海安。
杨德赫坐在我旁边,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嫌不够烂。
我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一边。
吃到一半,杨海安忽然放下筷子,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妈:“妈,我跟周远商量了,明年五一办婚礼。”
婆婆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日子定了?”
“定了。不过……”杨海安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抬眼看杨德赫,“哥,我结婚你打算给我添多少?”
杨德赫嘴里还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你结婚哥还能小气了?放心。”
“那不行,你得说个数。”杨海安不依不饶,“我同学她哥给添了两万呢。”
婆婆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抬头。杨德赫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他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哥心里有数。”
杨海安不乐意了,把筷子一搁:“什么叫有数?你现在说个数,我心里也有个底。”
“行了行了,”婆婆打圆场,给杨海安碗里夹了块鱼,“你哥还能亏了你?先吃饭。”
杨海安嘟着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她那个对象周远在旁边笑了笑,说“不着急不着急”。我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去盛汤。
经过杨德赫身后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停住脚步。他压低声音说:“回头再说。”我抽回衣角,没应声,进了厨房。
在厨房里,我把汤勺搁进锅里,手撑着灶台,听着外头杨海安撒娇的声音。
她说什么“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娶了嫂子就变了”,婆婆说什么“你哥心里有数,你嫂子也不会拦着”。
我拿手抹了一把脸,把汤盛好端出去。
下午他们打牌,我在屋里躺着。门没关严,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她那个产检一个月一千多,德赫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婆婆的声音。
“嫂子自己不也有工资吗?”杨海安的声音。
“她那点工资,辞了工作以后就没了。现在全靠你哥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4
那天晚上,杨德赫在卫生间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但那一眼瞥过去,看见了银行短信。
我拿起来,划开。
余额两万出头,其中一万九是我存的。
他又转了一笔出去,两千块,备注“给妈”。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边,他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头发,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脸沉了一下:“你翻我手机?”
“没翻,刚好看见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给妈转了两千?”
他接过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拿毛巾继续擦头发:“我妈说家里买菜钱不够了。”
“上个月刚给过两千。”
“这个月物价涨了。”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走到衣柜前面翻睡衣。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德赫,我下礼拜要打营养针,一天一百多,打七天。”
他翻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打呗。”
“钱不够。”
他把睡衣从柜子里扯出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烦还是无奈:“你产检怎么那么多事?人家生孩子也没你这么费钱。”
又是这句话。我攥了攥床单,指头抠着布面:“孩子偏小两周,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你都听,医生让你住院你也住?”他把睡衣往床上一摔,“你自己不是有钱吗?先花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结婚那天晚上说“我养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留着生孩子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抗战剧上。
枪炮声噼里啪啦响着,我拿被子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起身出了卧室。外头公婆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真切,但“钱”
“产检”
“娘家”几个词飘过来。我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灯没关,灯光白晃晃的,照得眼睛发酸。我拿手背盖住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德赫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没说话。
我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上班,把银行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余额一万九千多。
我算了算,营养针七天,加上铁剂和复查,一千出头。
生孩子的住院押金至少要五千。
我坐在床边,拿手机计算器按来按去,按到一半,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肿,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衣服出门买菜。
菜市场里人挤人,我挤在摊子前面挑西红柿,旁边一个大姐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
“那你可得吃好点,你看你这脸色,发黄。”
我笑了一下,挑了三个西红柿,又去肉摊上买了半斤瘦肉。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拿刀剁肉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剁成馅?”
“不用,切片。”
他把肉装袋递给我,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药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问了问铁剂的价格。
营业员说进口的一盒一百二,国产的六十八。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国产的。
回家路上,婆婆打电话来,问我中午做什么饭。
我说买了西红柿和肉,做个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又说:“你爸这两天胃不舒服,别放辣。”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把菜袋子换了只手拎着。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着路边摊煎饼果子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我妈做的打卤面,黄花菜木耳鸡蛋卤,稠稠的一大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妈”,手指头悬在上面,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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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中午,订婚宴设在城东的鸿运酒楼。
婆婆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烫了头发,买了身新衣服,又逼着公公把那双旧皮鞋换掉。
出门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灰蓝色的孕妇裙上停了两秒。
“就穿这个?”
“肚子大了,别的都穿不下。”
她没再说什么,拎着包先出了门。杨德赫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有点紧,他把扣子系上又解开,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我站在门口等他,手扶着门框。
到了酒楼,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杨海安穿了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卷了卷,脸上化了妆,坐在主位上跟她对象咬耳朵。
婆婆一进去就直奔她闺女那桌,拉着七大姑八大姨挨个介绍“这是海安对象,在银行上班”。
公公被安排在主位旁边,跟几个老兄弟喝茶。
杨德赫拉着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桌上铺着红色塑料桌布,碗筷用塑料膜封着,我拿开水把碗筷烫了一遍。
旁边坐的是杨德赫的堂姐,挺着个大肚子,看样子快生了,她男人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几个月了?”堂姐问我。
“那快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个月底预产期,熬出头了。”
我笑了一下。堂姐的男人把橘子递给她,又递了一瓣给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杨德赫在旁边跟他堂姐夫聊车的事,没理我。
菜上来了。
先凉菜后热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端。
婆婆站起来给杨海安对象夹菜,又张罗着让大家喝酒。
杨德赫倒了一杯白酒,跟旁边的堂姐夫碰了杯,一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杨德赫的脸开始泛红。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大概是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干。我拿脚在桌底下碰了碰他,他没反应。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一个亲戚,大概是杨海安的什么姨,隔着桌子冲我喊:“依诺,快生了吧?给孩子准备得咋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杨德赫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刚好压过了满桌的嘈杂。
“准备什么准备,钱都让她花医院去了。”
满桌安静了一瞬。那个姨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产检嘛,该花的。”
杨德赫又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一下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嗓门忽然拔高了:“以后,以后咱们AA制。”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AA制。”他重复了一遍,舌头有点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各花各的,谁也别管谁。你产检你自己出,我这边人情往来我自己出。公平。”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划拳声。
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公婆。
婆婆正在夹菜,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当当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公公端着茶杯,低头喝茶,茶碗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
杨海安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扭头跟她对象小声说了句什么。
满桌亲戚,有人低头吃菜,有人拿手机假装看消息,那个堂姐张了张嘴,被她男人在桌底下拉了一下胳膊,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手扶着桌沿站起来。
肚子顶着桌边,我用了点力,椅子在地上划出很长一声刺耳的响。
杨德赫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闪,但嘴还硬着:“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我没看他。
我扶着桌子,一步一步走到包间门口。
背后有人喊了句“嫂子”,大概是杨海安,声音不大,没什么诚意。
我没回头。
推开包间门,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一个服务员端着菜盘侧身让了让。
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酒楼的大门,外头的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晃得我眯起了眼。
06
从酒楼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裙摆贴在腿上。
我拿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杨德赫没打电话来,公婆没打电话来,谁都没打。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靠着椅背闭上眼。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
公婆的房间门关着,我听见里头有动静,大概是回来了在午睡。
杨德赫还没回来。
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两条腿又酸又沉,我拿手捶了捶,捶着捶着,眼泪忽然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会儿,又怕伤着孩子,吸着鼻子坐起来,拿纸巾擦了脸。
傍晚的时候,公婆起来了。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公公说话,声音不高:“……也真是的,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个……”
“你少说两句。”公公难得回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又不是我让他说的。”
我没出去。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杨德赫才回来。
他开门进来,换鞋的声音有点重,走路也不太稳。
卧室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脸红红的,酒气扑鼻。
他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床上,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你至于吗”,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扣子开了两颗,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和我过了两年日子的人吗?
是那个结婚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我养你”的人吗?
半夜里,肚子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发紧,像有人拿手攥着肚子往里勒。
我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数着时间。
五分钟一次,后来变成四分钟一次。
我推了推杨德赫,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又推了他一下,这回他连动都没动。
我摸黑下了床,扶着墙走到卫生间。
开灯一看,内裤上有褐色的分泌物。
我拿纸擦了擦,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厉害。
拿手机搜了搜,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先兆早产、胎盘低置、宫颈机能不全,越看越怕。
我回到床上,躺下来,把枕头垫在腰下面。
孩子动得很厉害,一下一下踢在右边,踢得我肋骨疼。
我拿手在肚子上轻轻画圈,嘴里小声说:“别怕,别怕,妈妈在。”
杨德赫的呼噜声一直没停。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多。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我撑起身子,头一阵发晕,扶着床头柜坐了一会儿。
去卫生间又看了一眼,褐色变成了红色,不多,但颜色鲜。
我心里一沉。
回屋换衣服的时候,杨德赫还在睡。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裙子换上,把身份证、医保卡和产检本装进包里。
出门前,我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胡子拉碴的。
我没叫他。
轻手轻脚开了门,外头公婆房间门关着。
我换了鞋,推开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
小区里有个大爷在遛狗,见我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我说:“市妇幼保健院。”
车开了。
我靠着后座,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没动,安安静静的。
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灰扑扑的。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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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急诊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的护士见我扶着腰走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肚子疼,见红了。她给我挂了急诊妇产科的号,让我直接上三楼。
三楼妇产科急诊室的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进去。
一个年轻女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
她问了我几个问题,又让我躺到里面的检查床上,拿仪器听了听胎心,做了个内检。
她摘下手套,脸色不太好看。
“先去做个B超和抽血,我开单子。”她拿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我,“你家属呢?”
“没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把单子递过来:“先去交费。”
B超室在三楼另一头,我拿着单子走过去,在门口排队。
前面有三四个大肚子的,都有家属陪着。
我靠在墙上,手撑着腰,等叫号。
B超做完,单子要等一会儿才出。
我又去二楼抽血,抽了三管。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陪她儿媳妇来的,看我一个人,问了句:“闺女,你家人呢?”
“路上堵车,一会儿到。”
老太太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吃块糖,别低血糖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糖是橘子味的,含在嘴里,甜得发腻。
结果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拿着单子回到急诊室,那个女医生把几张单子铺在桌上,拿笔点着上面的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你这个情况很不好。血压一百六,尿蛋白两个加号,血红蛋白只有七十八克。胎儿脐血流阻力高,胎心偏快。”她把笔搁下,看着我,“你之前产检医生没跟你说吗?你这是子痫前期的表现,加上严重贫血,随时可能出危险。”
我攥着包带,指头捏得发白:“医生,能不能先开药回家……”
“回家?”她提高了声音,“你现在一个人走路都晃,回去谁照顾你?你这情况必须马上住院,今天就得住。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杨德赫还在打呼噜。
想起婆婆昨天在酒桌上夹菜的样子,筷子稳稳当当的。
想起公公低头喝茶,茶碗盖叮的一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码。上次打给她还是半个月前,她问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依诺?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就是问问你中午吃的啥,但喉咙像被人攥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依诺?依诺你说话呀?”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调:“你在哪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妈。”
“我在医院……医生说,让我住院……”
我听见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然后是我妈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压着嗓子的哭腔:“哪家医院?你等着,妈马上来,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医生叹了口气,把住院单子开好递给我:“先去办住院吧,押金三千。你家属来了让她来签字。”
我拿着单子出了急诊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手上的针眼还贴着棉球,胳膊弯里一阵一阵地酸。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被丈夫扶着慢慢走,有老太太抱着新生儿从产房那边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她们,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挺有力。
我低下头,小声说:“别怕,姥姥来了。”
08
杨德赫是被医院电话吵醒的。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正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接起来是个女声,说自己是市妇幼保健院急诊科,问他是不是许依诺的家属。
他嗯了一声,对方说许依诺在急诊,让他赶紧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给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我没接。
其实我听见了,手机就在包里震,但我没接。
我坐在住院部一楼的走廊里,我妈正从出租车里下来,一路小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上还穿着拖鞋。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捧着我的脸。
“依诺,你咋了?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的眼圈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抖。
我张了张嘴,喊了声“妈”,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把把我抱住,抱得很紧,我肚子顶着她,她也不管。
她拿手拍着我的后背,拍一下说一句“没事了没事了,妈来了”。
我哭了一会儿,把医生的话跟她说了。她听完,脸色沉下来,问我:“杨德赫呢?”
我没说话。
“你公婆呢?”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把我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往急诊室走。
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护士站前面,声音不高但很硬:“我是许依诺的妈,我闺女住院,我来签字。”
护士把单子给她,她拿笔签了字,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押金多少?我来交。”
交完费,她扶着我上了五楼产科病房。
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护士让我躺上去。
我妈把被子给我盖好,又去找护士要了个枕头垫在我腰下面。
忙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
下午两点多,杨德赫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
我妈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拿手指着他鼻子。
“你还是不是人?”
杨德赫往后缩了一下:“妈……”
“别叫我妈!你媳妇怀着你的孩子,一个人来医院,你在家睡觉?啊?你睡得着?”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杨德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公婆从里面出来。
婆婆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大概是路上买的水果。
她看见我妈站在病房门口,脚步慢了一下,又往前走。
“亲家母……”
我妈转过身,看着她。婆婆脸上堆着笑,那笑有点僵。
“亲家母,你看这事闹的……”
“闹的?”我妈往前逼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