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抵住赵玉宝的手臂。
诊所里冷白灯照着,消毒水味呛人。
他六十岁,胃癌晚期,家产全留给前妻王玉琴,只求在这儿安静走。
儿子赵海峰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亮着,高利贷催债短信一条接一条。
护士孙婉清突然撞开门,手里举着一封信,喊了声:快看这份信。
信封上是王玉琴的字。
赵玉宝愣住,针头偏了半寸。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坐起来,拔掉针头。
门外,赵海峰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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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玉宝的胃又疼了。
他缩在沙发上,手摁着肚子,额头一层细汗。
茶几上摆着半碗小米粥,早就凉透,筷子横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已经开始吆喝,一声一声往楼上钻。
赵玉宝咬着牙撑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两片止痛药,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来,他皱了皱眉。
这胃疼有半年了。
起初他以为是老毛病,扛一扛就过去。
后来疼得频繁,吃什么都堵得慌,人瘦了十来斤。
邻居老罗劝他去医院看看,他嘴上应着,心里却犯怵。
赵玉宝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进医院,二是求人。
年轻时在厂里,手指头被机器压断一截,他硬是没吭一声,自己拿布条缠了,接着干活。
门响了。
赵海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随了赵玉宝,宽肩膀,可眼神总飘着,像脚下踩着棉花,落不到实处。
进门先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粥,又看了看赵玉宝的脸色,眉头拧起来。
“爸,你这脸色不对。”
赵玉宝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赵海峰把豆浆搁下,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凑过来。
“我认识一个大夫,在城南那家私立医院,专看胃病。我陪你走一趟。”
赵玉宝不想去。
赵海峰又说,那家医院不用排队,设备新,检查快。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在上面划拉,语气却比平时热络。
赵玉宝心里动了一下。
儿子这些年跟他关系不咸不淡,主动张罗事的时候少。
他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城南那家医院门脸不大,里面装修倒是亮堂。
赵海峰领着他挂号、抽血、做胃镜,跑前跑后。
胃镜管子捅进去的时候,赵玉宝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赵海峰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说忍忍就好。
做完检查,大夫让等结果。
父子俩坐在走廊塑料椅上。
赵海峰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赵玉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浓得呛鼻子。
赵玉宝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胃里一阵一阵翻搅,忽然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结果出来得很快。
大夫姓周,四十来岁,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把赵玉宝叫进诊室,关上门,让赵海峰在外面等。
赵玉宝坐下,看见周大夫把一张报告单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赵师傅,情况不太好。”
赵玉宝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印着几行字,有些词他认识,有些看不懂。
他问周大夫,到底啥病。
周大夫顿了顿,说胃癌,晚期。
赵玉宝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
周大夫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赵玉宝盯着报告单上那个“癌”字,笔画不多,可横竖撇捺都像刀子,一笔一笔刻进他眼睛里。
他没哭。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
从诊室出来,赵海峰迎上来问怎么样。
赵玉宝把报告单折好,揣进外套内兜,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说没事,胃炎,开点药吃就行。
赵海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刷手机。
那天晚上赵玉宝没回家。
他让赵海峰先走,自己一个人沿着城南的马路走了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街,忽然想起王玉琴。
离婚十年了,他很少想她,可这会儿胃里火烧火燎地疼,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她做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不匀,可汤鲜。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按下去。
第二天,赵玉宝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韩,跟了他十几年,厂子里的合同都是他经手。
赵玉宝坐在韩律师对面,把房产证、存折、厂子的营业执照一样一样往外掏。
韩律师看着那堆东西,问他什么打算。
赵玉宝说,立遗嘱,全部留给前妻王玉琴。
韩律师愣了。
他认识赵玉宝多年,知道这人性子硬,跟儿子关系一般,可也没想到会把家产全给前妻。
他问赵玉宝要不要再想想,毕竟赵海峰是亲儿子。
赵玉宝摇头,说欠她的。
他没多解释。
欠她什么,怎么欠的,他一个字没提。
韩律师也不好再问,当天就把遗嘱草拟出来。
赵玉宝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那天晚上赵海峰来了。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进门就问遗嘱的事。
赵玉宝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他眼睛盯着屏幕,没看儿子。
赵海峰声音越来越急,问他为什么把东西全给妈,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赵玉宝不接话,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我欠你妈的。”
“欠她什么?你们离婚都十年了,她管过你吗?”
赵玉宝不说了。赵海峰气得摔了门。门板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震得茶几上那碗早就凉透的小米粥晃了晃,汤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赵玉宝把烟抽完,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着,他靠在灶台边,手按着胃,心想,快了,不用再疼太久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海峰出门之后没走远,站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周大夫,报告的事,我爸没起疑心。遗嘱立了,给妈了,我一分没有。你再给我点时间,厂子我一定弄到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赵海峰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下巴,白森森的。
02
赵玉丽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她比赵玉宝小五岁,嫁出去二十多年了,平时不怎么来往。
可这天上午她提着一兜橘子来了,进门鞋都没换,直奔客厅坐下,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开口就问遗嘱的事。
“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家产给外人?”
赵玉宝在阳台上浇花,手里拿着个塑料瓶,瓶盖上扎了几个眼,水细细地往外滋。他没回头,说玉琴不是外人。
赵玉丽嗤了一声。
她说王玉琴当年净身出户,这些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凭啥得家产?
又说赵海峰是赵家独苗,厂子不给儿子给前妻,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赵玉宝手里的瓶子停了停,水顺着阳台栏杆往下淌。
“海峰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这种事瞒得住?”
赵玉宝把瓶子搁下,转过身,靠着阳台门框,看着妹妹。
赵玉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抓起一个橘子剥皮,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弯弯曲曲一条,像条小蛇。
“哥,我不是贪你东西。我是替海峰不值。你想想,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走了,他咋办?”
赵玉宝没接话。
他想起赵海峰这些年折腾过的事。
开过饭馆,赔了;倒腾过二手车,被人骗了;最近又不知在弄什么,问他也不说。
赵玉宝心里有数,可管不了。
他累了。
赵玉丽见他不松口,坐了一会儿走了。橘子剩了半兜,搁在茶几上,赵玉宝没动。下午王玉琴来了。
她是接到律师电话来的。
进门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十年不见,她瘦了,颧骨显出来,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皮筋扎着。
身上穿的还是那种素净的棉布褂子,洗得发白。
赵玉宝从沙发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玉琴把一份文件搁在鞋柜上,是遗嘱副本。她说话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这东西我不要。你留给海峰。”
赵玉宝问她为什么不要。
王玉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赵玉宝觉得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说,离婚的时候说好了,各过各的,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说完转身就走,门带上的时候没用力,轻轻一声咔嗒。
赵玉宝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
他走过去拿起那份遗嘱,翻开,王玉琴的名字写在上面,旁边是他的签名,按着红手印。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鞋柜,又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赵海峰又来了。
赵玉宝在里屋躺着,听见外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翻东西。
他披衣出来,看见赵海峰蹲在电视柜前,抽屉拉开一半,房产证的红本子露着个角。
赵海峰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赵玉宝走过去,把抽屉推上,锁好,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外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赵玉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胃又开始疼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派出所报了案。
说房产证被偷了。
民警问谁偷的,他说不知道。
民警登记了,让他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赵玉宝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出王玉琴的号码,看了半天,还是没拨。
他给老罗打了电话。
“老罗,帮我联系一下,国外那个安乐死的机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老罗问他想好了没有。赵玉宝说想好了,不想拖累任何人。老罗叹了口气,说行,我帮你问。
挂了电话,赵玉宝沿着街慢慢走。
路过一家裁缝铺,玻璃窗后面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他停了一下。
王玉琴以前也开过这样的铺子,在菜市场后头,他下了班去接她,她总说再等一会儿,手上那点活马上完。
他就靠着门框等,看她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
那时候日子紧,可他觉得踏实。
现在不紧了,可什么都没了。
赵玉宝继续往前走。
路过药店,他进去买了瓶止痛片,揣进兜里。
路过银行,他进去把存折密码改成了王玉琴的生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就是忽然想改。
改完密码出来,太阳更烈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站在路边,等一辆车过去,忽然想,要是十年前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车过去了,扬起一阵灰。赵玉宝没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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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玉宝的厂子在城北,不大,十几台机器,二十来个工人。
这些年效益不好,可还能撑。
他打算出国之前把厂子处理了,卖掉或者转租,钱归到遗嘱里去。
工人们不知道他要走,只当老板最近来得少,脸色不好。
这天他在办公室翻账本,老罗来了。
老罗全名叫罗诚,比赵玉宝小两岁,两人年轻时在一个车间干过,后来赵玉宝出来单干,老罗跟着他跑销售,一跑就是二十年。
赵玉宝信他,比信赵海峰多。
老罗进来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欲言又止。赵玉宝翻着账本,没抬头。
“有话就说。”
老罗把杯子放下,说前几天碰到王玉琴了,在菜市场。
她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好。
赵玉宝翻账本的手停了停,又接着翻。
老罗又说,她那个裁缝铺关了,听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过。
赵玉宝抬起头。
“查的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没敢多问。”
赵玉宝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厂院里堆着些废铁料,锈迹斑斑。
他想起王玉琴那天来退遗嘱的样子,确实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当时只当她日子过得紧,没往别处想。
“老罗,你说当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老罗一愣,问他啥事。赵玉宝说离婚的事。老罗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赵玉宝一根,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两口。
“老赵,有些话我憋十年了。你妈那时候病重,医院催款催得紧。你厂子刚起步,账上没钱。是玉琴把你们那套房子卖了,填了窟窿。你妈不知怎么知道了,觉得是玉琴把她养老的房子卖了,心里过不去,加上有人在她跟前嚼舌头,说玉琴跟那个债主有事。你妈信了,逼着玉琴走。玉琴没跟你解释?”
赵玉宝手里的烟没点,捏在指头间,烟丝簌簌往下掉。
“她没解释。”
“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说,要是她把事说出去,你妈就不治病了。玉琴没法子,净身出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工人在搬料,铁块撞铁块,哐当哐当响。
赵玉宝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桌上,手指头摁着,摁扁了。
他想起离婚那天,王玉琴什么也没要,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后来老罗帮着收拾送过去的。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他一直以为她心里有别人。他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玉琴对不起你。他信了。
“那个债主,后来呢?”
“人家早搬走了。听说跟玉琴一毛钱关系没有,就是普通朋友。你妈那会儿病糊涂了,听风就是雨。”
赵玉宝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
窗外那堆废铁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想起王玉琴在菜市场后头踩缝纫机的样子,嗒嗒嗒,嗒嗒嗒,一声一声,踩了那么多年。
她卖房子填窟窿的事,一个字没提过。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玉琴的号码,拇指悬着,终究还是没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老罗说,帮我订机票吧,越快越好。
老罗问他还去?赵玉宝说去。老罗张了张嘴,没再劝。
赵玉宝当天下午去了趟私立医院。
他挂了周大夫的号,排了半个多钟头队。
周大夫见了他,神色有些不自然,问他哪里不舒服。
赵玉宝说想复查一下,再做个胃镜。
周大夫翻了翻他的病历,说没必要,诊断很明确。
赵玉宝坚持要做,周大夫推托设备排不开,让他下周再来。
赵玉宝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护士站后面的墙上贴着医生排班表,周大夫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注着“消化内科”。
他又看见走廊尽头有个检验科窗口,几个病人拿着单子在那儿等。
他走过去,问窗口里的检验员,病理报告的编号怎么查。
检验员说要本人身份证和就诊卡。
赵玉宝把东西递过去。
检验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
“赵师傅,你这个病理编号,对应的不是你的名字。”
赵玉宝问那是谁的。
检验员看了看屏幕,说是一个姓吴的患者,六十多岁,也是胃部活检,结果出来是良性溃疡。
赵玉宝站在窗口前,手撑着台面,台面冰凉。
他让检验员把报告打出来。
检验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赵玉宝拿着那张报告,看了很久。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吴某某,胃溃疡。
他折好报告,揣进内兜,和那张胃癌诊断书放在一起。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
他站在台阶上,胃里一阵翻搅,可这次他知道,那只是溃疡。
他给老罗打电话,说机票先别订了。
老罗问他怎么了。
赵玉宝说,有点事要办。
他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有个老太太搀着老头从面前走过,老头走得很慢,老太太也跟着慢,两人一步一步挪下台阶。
赵玉宝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王玉琴那天来退遗嘱,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拨了王玉琴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赵玉宝把手机揣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王玉琴家的地址。
司机问他走哪条路,他说随便,快点就行。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棵一棵梧桐树掠过去,叶子绿得发亮。
赵玉宝攥着兜里那两张报告单,手指头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王玉琴到底怎么了,但他忽然特别想见她。
04
王玉琴住在城东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
赵玉宝爬上去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还是没人。
隔壁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他找谁。
赵玉宝说找王玉琴。
老太太说,她住院了,前天走的,急性胃炎,在区医院。
赵玉宝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
他扶着栏杆站稳,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去区医院的路上,他给老罗打了个电话,让老罗查查王玉琴到底什么病。
老罗说好,让他别急。
区医院在城东,不大,一栋五层的旧楼。
赵玉宝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王玉琴的病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那张躺着个老太太,最里面那张,王玉琴半坐着,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看见赵玉宝,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赵玉宝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水。
他伸手摸了摸,水是温吞的。
他把缸子端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热水房,接了热水,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王玉琴还是没看他。赵玉宝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两张报告单,展开,放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我的胃癌是假的。病理编号对不上,是个姓吴的。”
王玉琴的睫毛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那两张纸。
她看了很久,手指头抬起来,碰了碰那张胃癌诊断书,又缩回去。
赵玉宝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细细的,一根一根。
“谁给你查的?”
“我自己去查的。私立医院那个周大夫,编号给我弄错了。”
王玉琴不说话了。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赵玉宝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病房里那个老太太在睡觉,呼噜声一高一低。
窗外有棵树,叶子影子投在墙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王玉琴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那个遗嘱,改了吧。给海峰。”
赵玉宝说,不改。
王玉琴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东西,赵玉宝说不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冬天没暖气,王玉琴晚上给他焐脚。
她脚凉,他脚热,两人换着焐。
后来日子好了,房子大了,反而分了被窝。
“玉琴,当年那事,我知道了。我妈逼你走的。”
王玉琴没说话,可赵玉宝看见她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她抬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赵玉宝还想说,王玉琴打断他。
“过去的事,不说了。”
赵玉宝把话咽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护士站问了问病情。
护士说,王玉琴是急性胃炎,但胃部有阴影,做了活检,结果还没出来。
赵玉宝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到病房,王玉琴已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阵,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换了热的,搁回原处,轻轻带上门走了。
出了医院,他给老罗打电话,问查得怎么样。
老罗说,王玉琴前阵子在市医院做过检查,胃部有肿瘤,医生建议手术,她没做。
赵玉宝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为什么不做?”
“没钱。她把积蓄都给海峰还债了。”
赵玉宝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他想起王玉琴来退遗嘱那天,穿着洗白的棉布褂子,颧骨突出,脚步发飘。
他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又想起赵海峰,想起那份假报告,想起那间私立医院,想起周大夫躲闪的眼神。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给韩律师打了电话。
“遗嘱不改,但我人不出国了。还有,你帮我查查,赵海峰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
韩律师问出什么事了。
赵玉宝说,你先查。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半年像做了场梦。
梦里他等着死,等着解脱,可醒来一看,该他扛的事一件没少。
他拦了辆车,报了赵海峰住处的地址。
赵海峰租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屋里乱得下不去脚。
赵玉宝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海峰正蹲在地上翻纸箱,满地都是单子。
看见父亲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赵玉宝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胃癌诊断书,拍在赵海峰胸口。
“周大夫是你找的?”
赵海峰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玉宝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妈病了,你知道吗?”
赵海峰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单子。赵玉宝看见那些单子上印着“借据”
“还款计划”的字样。他蹲下去,捡起一张,看了看,又捡起一张。赵海峰站在旁边,肩膀塌着,像被人抽了骨头。
“爸,我……”
“你为了还债,让你妈把积蓄都掏空了。她现在胃里有瘤子,没钱做手术。你倒好,拿假报告来糊弄我。”
赵海峰蹲下去,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玉宝站在满地借据中间,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这会儿,他怕了。
他怕王玉琴的病等不起,怕赵海峰越陷越深,怕自己醒得太晚。
“厂子卖了,先给你妈治病。”
赵海峰抬起头,眼睛红着。
赵玉宝没再看他,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外,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罗的号码。
“机票帮我退了吧。”
“不去了?”
“不去了。有事要办。”
赵玉宝挂了电话,沿着街慢慢走。
路过那家裁缝铺,他停了一下。
玻璃窗后面挂着几件新做的衣服,颜色鲜亮。
他想起王玉琴年轻的时候,踩缝纫机踩得飞快,嗒嗒嗒,嗒嗒嗒。
那时候他坐在旁边看,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
现在他觉得日子短了,短得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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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玉宝把厂子挂出去卖了。
价格压得低,来看的人多,真出价的少。
他也不急,一边卖厂,一边跑医院。
王玉琴的活检结果出来了,胃癌中期,需要手术。
赵玉宝拿着报告单站在医生办公室,医生说了很多,他只听进去一句:手术加后续治疗,准备二十万。
他算了算,厂子卖掉能凑十五万,加上存折里的五万,刚好够。
可赵海峰的债还没还完。
赵玉宝没跟王玉琴提钱的事,只跟她说,好好治病,别的不操心。
王玉琴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厂子效益好,攒的。
王玉琴不信,可没再追问。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赵玉宝跑了三趟城南那家私立医院。
第一次去,周大夫不在。
第二次去,护士说周大夫请假了。
第三次去,院长办公室的人出来挡驾,说周大夫已经离职了。
赵玉宝站在医院大厅,看着墙上医生排班表上那个名字被一张白纸盖住,忽然笑了。
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可这会儿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嘴角扯了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报了警。
民警来做了笔录,调了监控,发现周大夫最后一次出现是十天前,从后门走的,拎着个行李箱。
医院说,周大夫是外聘的,手续不全,他们也联系不上。
赵玉宝从派出所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
他站在台阶上,给韩律师打电话,问赵海峰欠债的事查得怎么样。
韩律师说,本金加利息,三十多万,债主是城南一个放贷的,姓贾。
赵玉宝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雨点落下来了。他没躲,淋着雨走到公交站,坐车去了王玉琴的医院。
王玉琴那天精神好些,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
赵玉宝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头发湿着,问怎么不打伞。
赵玉宝说没带。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
王玉琴把橘子递给他一半。赵玉宝接过来,吃了一口,酸得牙疼。他皱了皱眉,王玉琴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厂子卖了?”
赵玉宝说还在卖。王玉琴把橘子皮搁在床头柜上,手指头在橘皮上按了按,按出些汁水来。她看着那些汁水,慢慢开口。
“赵玉宝,你不用这样。离婚这么多年,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
他把剩下的橘子吃了,酸味在嘴里散开,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
他想起十年前离婚那天,王玉琴也是这样,把该说的都说了,一句多余的没有。
她收拾了一个箱子,提起来就走。
他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现在他想说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了问手术安排。
护士说,术前检查都做了,等排期。
赵玉宝点点头,又回到病房,在王玉琴床边坐着,一下午没走。
傍晚的时候,老罗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先看了看王玉琴的脸色,又看了看赵玉宝,欲言又止。
赵玉宝跟他到走廊里。
老罗说,国外那个诊所联系他了,问还去不去。
赵玉宝说,不去了。
老罗松了口气,又说,那个诊所的护士,姓孙,打电话来问情况,说有一封国际快递,寄给诊所的,收件人是赵玉宝,寄件人是王玉琴。
赵玉宝一愣。
“什么时候寄的?”
“半个月前。寄到诊所去了,那边护士刚收到。”
赵玉宝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照着他的脸。
他想起王玉琴来退遗嘱那天,问他出国的事。
他没细说,只提了一嘴。
她记下了,还查了地址。
他不知道她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寄到国外去。
老罗说,孙护士把快递拆了,里面是王玉琴写的信和几张纸。
孙护士觉得不对劲,打了电话过来问。
赵玉宝问信在哪儿。
老罗说还在诊所,孙护士说可以传真过来。
赵玉宝当天晚上在厂里办公室收了传真。传真纸一卷一卷往外吐,吐了五六页。他拿起来看。第一页是王玉琴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赵玉宝,你的胃癌是假的。我去私立医院查了,你的病理编号对应的是一个姓吴的患者。报告是赵海峰找人改的。我本来想直接告诉你,可你不接我电话。我查到你要去国外那个诊所,把信寄过去,让护士在你走之前给你。你别怪海峰,他也是走投无路。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带着假报告走。”
赵玉宝把传真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开。
后面几页是病理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编号,旁边写着吴某某的名字。
最后一页是王玉琴的签名,日期是半个月前。
赵玉宝坐在办公室里,灯也没开。
窗外天黑了,厂院里堆着的废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王玉琴那天在医院说,过去的事不说了。
她嘴上不说,可背地里查了这么多。
她病着,跑医院查报告,跑邮局寄快递,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玉琴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通了。
“信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王玉琴的声音有些哑。
“收到了就好。你那个遗嘱,改了吧。”
赵玉宝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改。厂子卖了给你治病。海峰的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着,别操心。”
王玉琴没说话。赵玉宝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很累。过了好一会儿,王玉琴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听人劝。说完挂了。
赵玉宝把手机搁在桌上,传真纸在月光里泛着白。
他想起十年前离婚那天,王玉琴也是这么说他的。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听人劝。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赵玉宝去了城南,找那个姓贾的放贷人。
06
贾鹏飞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开了间茶楼,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几张红木桌子。
赵玉宝进去的时候,贾鹏飞正在泡茶,看见他,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赵玉宝坐到他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桌上。
“赵海峰欠你的,本金加利息,三十万。这卡里有十五万,剩下的半个月内还清。你把他那些借据给我。”
贾鹏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笑。他四十来岁,瘦长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说话慢条斯理。
“赵老板,你儿子欠的不是三十万。是三十五万。”
赵玉宝看着他,没说话。贾鹏飞又笑,说利滚利,一天一个数。赵玉宝把卡往他面前推了推。
“三十五万,半个月。借据给我。”
贾鹏飞拿起卡,在手里转了一圈,搁下。
他说,借据可以给,但赵海峰得亲自来一趟。
赵玉宝问为什么。
贾鹏飞说,你儿子还拿了别的抵押,得当面清。
赵玉宝心里沉了沉,问什么抵押。
贾鹏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赵玉宝拿起来看。
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赵海峰的名字,抵押物一栏填着:城北机械加工厂经营权。
下面是赵玉宝的签名,日期是半年前。
赵玉宝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字,可他不记得签过这张纸。
他想起半年前赵海峰拿了一摞厂里的文件让他签,说工商年检要用。
他当时没细看,签了。
赵玉宝把借条折好,揣进兜里。
他对贾鹏飞说,厂子不抵押,钱我照还。
贾鹏飞耸了耸肩,说随你,反正半个月,钱到借据清。
赵玉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贾鹏飞在后面说了一句。
“赵老板,你那个儿子,胆子大得很。你留神。”
赵玉宝没回头。
他出了茶楼,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给赵海峰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大街上,太阳很烈。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去了赵海峰的住处。
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赵海峰昨天半夜走了,提着个包,不知道去哪儿了。
赵玉宝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板,门板上的油漆剥落,蹭了他一手灰。
他给老罗打电话,让老罗帮忙找人。老罗问出什么事了。赵玉宝说,赵海峰跑了。老罗沉默了一阵,说,我托人问问。
赵玉宝从赵海峰住处出来,坐车去了医院。
王玉琴那天在走廊里慢慢走,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赵玉宝远远看着,没过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背影,瘦得厉害,病号服空荡荡的,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王玉琴转头看他,问怎么了。
赵玉宝说没事,陪你走走。
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走廊里其他病人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他们。
赵玉宝扶着王玉琴,觉得她胳膊细得吓人。
“海峰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王玉琴停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定。
“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玉宝没说话。他扶着王玉琴走回病房,让她躺下,给她倒了杯水。王玉琴接过杯子,没喝,搁在床头柜上。她又开口。
“赵玉宝,你报警了?”
赵玉宝说报了。
王玉琴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胸口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海峰再不好,也是你儿子。
赵玉宝说,我知道。
王玉琴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
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护士来来回回,病人家属进进出出,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事。
王玉琴的手术费还差五万,赵海峰跑了,贾鹏飞那边半个月期限,厂子还没卖出去。
他一件一件想,想得头疼。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罗。
“海峰找到了,在城西一个小旅馆。人没事,就是躲着不敢见你。”
赵玉宝问清了地址,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晨光,灰蒙蒙的。
他走到王玉琴的病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她睡着,呼吸平稳。
他轻轻带上门,出了医院。
城西那家旅馆在一个菜市场楼上,招牌褪了色,楼梯又窄又暗。
赵玉宝找到房间,门没锁,推门进去。
赵海峰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
屋里一股烟味,床头柜上搁着个烟灰缸,烟头堆成小山。
赵玉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赵海峰不抬头。赵玉宝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展开,放在他面前。
“这个,怎么回事?”
赵海峰看了一眼,肩膀缩了缩。
他说,半年前贾鹏飞逼他,他没办法,拿了厂里的文件让父亲签。
赵玉宝问,钱呢。
赵海峰说,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输了。
赵玉宝站在那儿,手垂着,没打也没骂。
他这辈子没打过赵海峰,现在也不想打。
“你妈要手术,钱不够。你把债还了,去自首。”
赵海峰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
他说,爸,我不敢。
赵玉宝说,我陪你去。
赵海峰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玉宝在床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父子俩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菜市场开始热闹了,吆喝声、砍价声、三轮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嗡嗡地涌上来。
赵玉宝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
“走吧。先去派出所。”
赵海峰站起来,跟在父亲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街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
赵玉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赵海峰跟在后面,头低着。
路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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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海峰在派出所待了一上午,把伪造报告的事交代了。
周大夫的名字、中间人、转账记录,都说了。
民警记了笔录,让他在家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赵海峰站在台阶上,看着赵玉宝,问,爸,你不恨我?
赵玉宝没回答。
他掏出手机给韩律师打电话,让韩律师帮忙把厂子尽快出手。
挂了电话,他对赵海峰说,你妈的病等不起,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海峰低着头,说,我那儿还有两万,是之前留的。
赵玉宝看了他一眼,说,拿出来。
当天下午,赵玉宝凑了十七万。
厂子还没卖掉,他跟韩律师借了三万,老罗借了两万。
他把钱交到医院收费处,给王玉琴办了手术手续。
护士说,手术排在三天后。
赵玉宝点点头,回到病房。
王玉琴在收拾东西。
她把床头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
搪瓷缸子、毛巾、橘子皮、几张化验单。
赵玉宝过去帮忙,把化验单叠好,递给她。
王玉琴接过来,夹进一个旧本子里。
“钱凑齐了?”
赵玉宝说凑齐了。
王玉琴没问从哪儿凑的。
她把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布袋子,拉上拉链。
赵玉宝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些,脸上有了点血色,头发也梳得齐整。
赵玉宝想起他们结婚那天,王玉琴穿一件红褂子,头发也是这么梳的,整整齐齐。
“玉琴,手术做了,好好养。厂子卖了,钱够。”
王玉琴把布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坐在床边,和赵玉宝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往下掉。
“赵玉宝,我那个信,你看了。”
“看了。”
“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赵玉宝摇头。他看着她侧脸,颧骨还是高的,可眼睛里有光,像很久以前那样。他忽然想伸手碰碰她的头发,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离婚那会儿,我妈逼你的事。”
王玉琴沉默了一阵。窗外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打着旋儿,贴在地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你妈病着,我要是说了,她有个好歹,你一辈子过不去。我想着,离了就离了,你日子还长。”
赵玉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头粗短,关节突出。这双手干了半辈子活,可该抓的东西一样没抓住。他听见王玉琴又说。
“海峰的事,你别太怪他。他小时候,你忙厂子,我忙铺子,没人管他。他走歪了,我有责任。”
赵玉宝说,不怪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子搭在绳子上,风一吹,鼓起来。
赵玉宝看着那些被子,想起筒子楼里他们那床旧棉被,补丁摞补丁,冬天盖着压得慌,可暖和。
他转过身,对王玉琴说,手术那天我来陪你。
王玉琴点点头,没说话。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赵玉宝站在窗边,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手术那天,赵玉宝天没亮就到了医院。
王玉琴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赵海峰也来了,缩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不敢过来。
赵玉宝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赵玉宝在走廊里来回走,走累了就坐下,坐一会儿又站起来。
老罗来了一趟,送了钱和吃的,陪他坐了一阵。
老罗说,贾鹏飞那边催了,问剩下的钱什么时候到。
赵玉宝说,厂子这周就能卖,让他等着。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肿瘤切干净了,后续还要化疗。
赵玉宝腿一软,扶着墙站住了。
他连声说谢谢,声音有些抖。
王玉琴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赵玉宝跟着推车走到病房,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赵海峰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
赵玉宝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赵海峰慢慢走过来,站在床尾,看着王玉琴,眼圈红了。
赵玉宝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想起病房不能抽,又揣回去。
王玉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赵玉宝,又看见赵海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玉宝凑过去,听见她轻轻说,水。
他端过杯子,用棉签蘸了水,润了润她的嘴唇。
王玉琴看着他,眼角有泪,慢慢滑下来,淌进枕头里。
赵海峰在床尾蹲下去,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玉宝站在床边,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堵得慌,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像拧了十年的螺丝,终于退了一扣。
那天夜里,赵玉宝还是睡在走廊长椅上。
他闭着眼,听见病房里王玉琴翻身的声音,听见护士查房的脚步声,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起王玉琴信里最后一句话: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不能带着假报告走。
他没走。他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