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大润发正式迈入29载春秋。就在同一天,西安两处华润万家门店同步张贴闭店告示。一边是曾以本土力量强势压制沃尔玛、家乐福的零售标杆,一边是两年内收缩超九百三十家网点、东北仅存孤店苦苦支撑的老牌连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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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则消息并置,恍若一场现实主义荒诞剧: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持续上扬,超市百强企业门店总量却在三年间锐减7400家;当年大润发单店年销售额冲破2亿元大关,京沪两地周末停车场常常一位难求,车流如织、人声鼎沸。
而今,北京仅余一家大卖场勉力维系,大连与湖南全域大卖场悉数退出,2026财年刚实现一年盈利,随即又预告将亏损3亿至3.5亿元;管理层五年四度更迭,最新任命的CEO上任不足六十天即陷入失联状态,公司公告措辞罕见地使用“暂时无法取得联系”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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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曾将国际巨头逼至边缘的中国超市领军者,为何在二十九岁之际,每一次自救动作都愈发像沉船前徒劳的扑腾?
单店年销2亿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时光倒回2009年。那一年,大润发营收达404亿元,首次超越深耕中国十余年的家乐福;次年,其在华销售规模一举跃居沃尔玛之上,登顶中国大陆零售业榜首。
2011年,大润发与欧尚完成战略合并,组建高鑫零售登陆港股,市值一度飙升至千亿元港币。彼时,每个周末全家出动逛大润发,是无数城市家庭雷打不动的生活仪式——推着购物车从水产冰柜走到洗护货架,结账后后备箱塞满一周所需,那种“一车购齐”的踏实与丰足感,是此后任何指尖滑动都无法复刻的情绪价值。
时任董事长黄明端亲自主编的运营标准手册厚逾千页,业内戏称“零售界武功秘籍”,对生鲜到货时效、堆头高度、理货频次乃至员工微笑角度均有明确规范。正是这套扎根泥土的精细化管理,助其在全国铺开近四百家大型卖场;2016年,高鑫零售年营收突破千亿,站上历史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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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曲线却一路下探。2024财年净亏损高达16.68亿元;2025财年通过密集关店、组织瘦身与总部精简艰难扭亏,录得3.86亿元净利润;然而仅隔一年,2026财年(2025年4月至2026年3月)尚未收官,公司已于4月17日发布盈利预警,预估全年再亏3亿至3.5亿元。
截至2026年3月末,大润发旗下大卖场数量由巅峰期602家缩减至462家,叠加34家中型超市及6家会员制门店,总门店数定格于502家。北京仅剩西三旗一处大卖场仍在营业,东北区域已基本清退完毕。
翻阅最新财报发现一个关键信号:2026财年上半年同店可比销售额同比下滑,商品平均成交单价走低,顾客单次消费金额持续收窄。换言之,进店人数未大幅流失,但人均支出明显缩水——这比客流萎缩更为棘手,意味着其赖以立足的“高性价比”核心竞争力,正悄然松动、瓦解。
更令人侧目的是人事震荡。自黄明端卸任起,五年内四度更换掌舵人。2026年初空降的沈辉,原为盒马高管,履新仅两个月便传出失联消息,公司不得不发布公告确认“暂未恢复有效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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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类情形在A+H股上市公司中实属罕见。多位老员工私下坦言,每位新任CEO到岗后均全面重构前序战略:阿里控股时期主推全渠道融合,德弘接手阶段强调回归低价本质,盒马背景团队则力推鲜活体验与社区化改造;门店物理空间未变,但SKU组合一轮轮重置,动线反复调整,消费者在一次次品牌切换中逐渐失去认知锚点。
当数据跌至这一层面,问题早已超出单一企业的经营范畴。
阿里花224亿买的教训
2017年11月,阿里巴巴宣布以约224亿港元对价,直接加间接方式合计持有高鑫零售36.16%股份,跃升为第一大股东。当时舆论普遍视其为线下零售迎来“数字强心针”的标志性事件。马云亲自出席发布会,畅想“让菜市场阿姨也能享受无人机配送鲜鱼”的新零售图景。
但当时已有声音指出隐忧:线上流量再低廉,也替代不了中老年顾客亲手挑选带鱼时对鳞片光泽、鱼鳃颜色的现场判断。资本逻辑则另有一套——阿里意在将大润发数万名生鲜买手、数百个区域仓配中心、逾百万平方米实体空间,转化为盒马与淘鲜达即时履约网络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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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实践下来,结果清晰可见:阿里自2020年起连续减持,至2025年德弘资本以79.16%持股比例完成控股,阿里基本退出核心股东序列。
当初224亿真金白银投入,叠加后续减持所得与市值蒸发损失,综合测算实为显著亏损。黄明端那句广为流传的感慨——“我击败了所有对手,却败给了时代”,表面洒脱,实则道出一套运转二十年的成熟零售操作系统,被强行嵌入互联网增长范式后所遭遇的系统性排异反应。
当然,若将大润发困局全归咎于阿里,亦有失公允。同一周期内,整个大卖场业态集体承压。家乐福中国2019年由苏宁以52亿元收购,2026年7月整体作价200万元转让,七年折损近百分之百;全国门店由200余家骤减至个位数,沈阳家乐福净资产已为负6.9亿元,自有物业遭法院查封处置。
永辉超市两年关闭610家门店,总数由超千家压缩至392家;华润万家两年关停930家,门店数从历史峰值3300家回落至不足2000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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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并非大润发独自沉没,而是整艘传统大卖场巨轮正遭遇结构性漏水。
耐人寻味的是,在所谓“线下消亡论”甚嚣尘上的这些年,山姆会员商店在中国掀起排队热潮,Costco上海首店开业当日需限流管控,胖东来在许昌、新乡等地被奉为零售圣殿,奥乐齐、零食鸣鸣很忙等硬折扣品牌则在全国加速拓店。
同样扎根实体商超,有人门庭若市,有人门可罗雀。差异究竟在哪?通读各大企业财报、实地走访数十家门店后,结论直白而锋利:不是线下渠道失效了,而是“面积庞大、品类齐全、集中采购”这一经典大卖场物种,正在被时代淘汰。
大卖场不是输给了电商,是输给了“不爽”
大卖场模式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本质是对特定历史条件的回应:商品供给有限、信息获取成本高、家庭依赖周末驾车集中采买。它用统一屋顶覆盖全品类,靠规模效应压低价格,借供应商进场费与租金倒扣构建盈利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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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2026年的消费者生活图谱已然重构:年轻人一周可能仅开火一两次,买菜仰赖美团优选或朴朴超市,半小时直达入户;追求极致性价比的零食采购,楼下鸣鸣很忙即可满足;周末改善伙食,驱车前往山姆选购烤鸡与瑞士卷,顺带享用现烤面包与自助餐;购置大家电,京东次日达已成默认选项。
若还要专程驱车半小时,挤入巨型停车场,在三千平米空间里步行两小时,再拖着沉重购物车排队结账——光是想象这个过程,身体已本能抗拒。
这种体感真实且强烈:昔日逛超市是放松休憩,如今已成为一项需要提前规划、耗费体力的事务性劳动。当一种行为持续触发“不爽”情绪,自然会被更轻快、更精准、更省力的新选择所替代。这无关民族情感或商业立场,纯粹是生活方式迭代带来的必然迁移。
大润发并非毫无察觉。它推出M会员商店,效仿山姆收取年费;布局大润发Super社区店,缩小单店面积;启动“鲜改计划”,重装生鲜区,双品牌同步上线超八百款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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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29周年之际,大润发对外传播的核心主张是“更鲜活”。这些尝试本身并无方向性错误,但症结在于节奏零散、响应滞后、缺乏定力——始终在追随而非定义趋势。
山姆深耕会员制仓储模式逾二十载,胖东来依靠于东来数十年如一日对员工关怀与商品品质的极致坚守赢得口碑,奥乐齐在德国历经百年锤炼硬折扣基因。
反观大润发:用二十年做到大卖场全国第一,见电商兴起便全力押注线上,见会员店火爆即仓促孵化M店,见折扣风起又高调喊出“回归低价”。每一任新CEO上任,几乎都意味着对前任战略资产的推倒重建。一家企业的航向倘若每两三年就剧烈转向一次,纵使拥有顶级操盘手,也终将在频繁调头中迷失坐标。
行文至此,可作阶段性研判:未来三年,大卖场不会彻底消失,但将加速退出城市核心商圈,退守为功能单一的社区补给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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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留存下来的,将是两类截然不同的形态:一类是山姆、M会员店这类以会员费为核心收入、商品高度精选、空间高效利用的硬仓储模式;另一类是奥乐齐、零食鸣鸣很忙这类将成本压缩至极限、价格直击消费者心理底线的硬折扣模型。而夹在中间、占地数千平米、试图包揽一切却又样样平庸、既无会员黏性也无价格杀伤力的传统大卖场,注定持续被市场出清。
大润发已满29岁。它曾战胜沃尔玛,也曾击退家乐福,此刻真正要跨越的,是自身转身的敏捷度与决断力。这一关若未能闯过,它与那些已被200万元打包甩卖的同行之间,所差的或许只是德弘资本还能给予多少耐心与时间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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