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专递送到出租屋那天,是前年十月底的下午。母亲在楼道里接的件,她不识几个字,就认得信封上“法院”两个字,进屋时手都是抖的,把信拍在桌上,说是不是要来抓人,让你把身份证藏起来,要不要先到你妹那儿躲几天。
苗苗那年刚上一年级,在里屋写作业。我嘴上说欠钱又不犯法,躲什么,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到三点。电话和短信已经催了我大半年,换过好几拨人,最凶的那回说周末上门。
传票是邻省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市的法院发的,一个平台,一笔一笔列着数,单子上这一笔,加上两张信用卡和另外几个口子,我一共欠十四万出头。
那年我三十一,小吃店关了刚满一年。店开在商场负一层,卖卤肉饭,撑了两年,商场换了运营方,人流掉了一半,转让费押金全折了进去。
关门前那半年我开始以贷养贷,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滚越大。关店那天起,我夜里十点开那辆二手面包车给建材市场拉货,白天给人装柜,一个月挣六千多。
钱的事我没敢跟阿琴和母亲说全,她们知道欠了,不知道欠到十四万。传票在我抽屉里锁了两天,我每天收工回来摸一下抽屉,像摸一个没拆的雷。去,还是躲,我拿不定。
第三天我把传票揣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窗口。值班的陈律师翻了翻材料,问我最怕什么。我说怕坐牢。他说了一句让我腰杆直起来的话:能给你寄传票、通知你去开庭的,基本是民事案子;真到了要抓人的地步,不会先给你寄一张纸。
我又问会不会当庭拘人,会不会来拍我们租的房子。他说判了还不上,也不是上来就拘;房子是租的,不在你名下,想拍也没得拍。
他叮嘱我按时开庭,往后要是收到财产申报的通知,如实填,别躲。我在窗口外面给法院回了电话,确认是线上开庭。回家跟母亲说不用躲,她将信将疑,还是把我的身份证收进了她的针线盒。
开庭那天我用旧手机连视频,坐在床沿上,阿琴带着苗苗在里屋。法官核对身份,问我认不认这笔账。我说认,本金利息我都认,然后把店怎么倒的、现在打什么工、一个月挣多少,一样一样说了,最后说想申请分期。
对方代理人说不同意,要求全额处理。没调成,判决书几天后寄到,按全额判了。奇怪的是,拿到判决那晚,我睡了进来大半年头一个整觉。最怕的事落到几张纸上,我反倒看清它有多大、边界在哪了。
判决生效后,案子进了执行局。执行法官来电话,限期申报财产。我如实填:住的是租的房,名下一辆十二年的二手面包车,拉货用;手机账户里两千来块。
寄出去前我拍了照留底。随后收运费那张卡被冻了,先后划扣过三笔,九百、六百、四百多,都是货主当天结的账,没来得及取。一个月挣六千多的人,眼看着钱从卡里过一遍就走,那个滋味不好受。
催收那边换了打法。打给我的一次我录了音,那人在电话里说,再不处理,孩子往后上学都是问题。另一通打到了阿琴帮厨的幼儿园,是同事把她叫去接的。
她晚上回家在厨房哭,说要不把苗苗送回老家念书,眼不见这些电话。我们大吵一架,她问我一个人扛了一年,扛出什么了。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把录音存好;在手机上把失信被执行人的条件翻来覆去查了几遍;再打执行局的电话,把催收那句话原样问了。
那头的人说,像你这样如实申报、按能力还着的,跟失信名单不是一回事,孩子上学那些话是吓唬人的,别信。我随后回拨过去,说录音在我手里,再打我家属单位,我就去投诉。
那之后,阿琴再没接到过这种电话。当晚她把记了两年的账本放在饭桌上,我们头一回把窟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说,往后每一笔,两个人一起看。
过了半年多,案子终本了,冻着的卡也解了冻。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打去问才知道,终本不是销案,是这回没查到可供执行的财产,先搁着。搁着这两个字,我咂摸了好几天,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更不踏实。
去年入冬,父亲的老慢支拖成了肺炎,住进了妹妹那边的医院,押金八千,妹妹先垫了。母亲把床头柜里攒的一万二塞给我,说你爸那边有你妹,这钱你拿着,把自己那摊子事办利索。
周四晚上收了工,我想买张高铁票去邻市看看他,提交了两回都出不了票。我打车到车站,窗口里的人看了看系统,说您被限制高消费了,这个票出不了。
我在候车厅外头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手机震了两回。一条是瑞和资产发来的,说受让了我的债权,限三天签和解,首付一万八,余款十八个月,不签就申请恢复执行。
一条是班主任在群里发的家长会通知,就在明晚。我把手里的钱数了一遍:母亲那一万二,阿琴攒的三千,一共一万五。
那半个钟头,我不是没想过干脆把号一停。停了号,电话短信都进不来,我照样夜里拉货白天装柜,谁也找不着我。可我盯着家长会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苗苗不知道我欠着钱,同学问起来,她只说爸爸夜里给人送货。停机容易,等她大一点,问我那阵子你在哪,我拿什么答。父亲那边的押金妹妹垫了,总不能一直让妹妹垫。
再把瑞和那条短信看一遍,首付一万八,我凑不出来;借遍熟人凑出来,下个月照样断顿,那是换一种欠法。
第二天上午我回拨了短信里的电话。接线的业务员姓何,声音听着很年轻。我把方案报过去:首付一万二,我手里能动用的就这个数;余款六万八,分二十八个月,每月二千五,末期五百。
他一口回绝,说恢复执行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说,那你去恢复,我卡里还是没钱,案子再走一遍,你们又回到今天这个台阶上;按我这个数,你们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一笔不落。
他半天没接话,说做不了主,让我把收入凭证发过去。我把拉货的派车单、装柜收款的流水、账本上每月进项那一页,拍成一沓发了过去。
当晚是家长会。我收了工来不及换,穿着装柜的工服进的教室,裤腿上还有灰。苗苗看见我,扭头跟同桌咬耳朵,下巴朝我这边抬了抬。
老师发下来一本作文集,我翻到她那页,《我的爸爸》,头一段写:我爸爸什么都会修,家里的椅子坏了是他修好的,他说坏了的东西修一修,还能用很久。
那把椅子是前年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我修过三回。下课后老师跟我聊了几句苗苗的字,没提别的,我道了谢。回去路上阿琴问白天电话的事,我把方案和凭证都说了。她走了半条街,说,签吧,妈那笔钱跟她说清楚,算借的。
周六上午何回电,说公司同意了,就按我报的数来,协议里加一条,任何一期违约,他们有权申请恢复执行。我说我认,白纸黑字,对我也是个约束。
下午在城东一家茶楼把执行和解协议签了,盖了章,说是要交执行局备案,按期履行就不恢复。我当场把母亲那一万二转了过去,卡里剩阿琴那三千。
出了门我进面馆要了碗加蛋的面,吃着吃着想起一桩事,晚上到家跟母亲说,这钱算我借的,每月还您五百。她摆手说一家人,我说这钱是您的养老钱,不是一家人三个字就能抹平的,她没再拦。
那个周末我坐大巴去邻市,四个钟头。父亲退了烧,靠在床头骂我白跑一趟花钱。妹妹垫的八千,我说好按季度还她。父亲住了两周出院,年后复查,医生说是老毛病,控制得住。
回来我给家里立了规矩:每月二十五号,先转瑞和二千五,再给母亲转五百,剩下的阿琴管。
到这个月底,第三期还完。首付一万二,加三期七千五,八万的结清额走了将近两万,还剩二十五期。限高没解除,上个月陪父亲复查,还是坐的大巴。
我问过何,把协议履行完,凭结清证明可以自己去申请解除,他没说满话,我也没催。阿琴每月二十五号晚上跟我对一遍转账记录,对完在账本上划掉一行。
苗苗照常上学。催收后来一个电话都没再来,学校那边从头到尾没人知道她爸爸欠着钱。她的画贴在教室后墙,画上三个人,我手里拿的是螺丝刀。
家长会那晚的作文集我带回来了,放在床头,有时收工回来翻两页再出门。
这个月二十五号那笔二千五,昨天已经留进阿琴管的那张卡里。建材市场活多,夜里的单子排到了下周。号码还是前年那个号,电话短信照进照回;夜里十点,我还是开着那辆面包车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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