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人回家得证明房子是自己的？土地边界难辨，居民担心产权不保

档案和产权记录遭毁，为加沙土地被侵占埋下隐患。加沙的家庭因产权契约被毁或埋在废墟中，担心失去对房产和土地的合法权利。在加沙城西部萨拉亚的一处租住房内，50岁的拉米·卡拉贾谈起他那座如今无法回去的家，和再也无法取回的文件。

2025年4月末，卡拉贾位于舒贾耶耶社区的住宅被轰炸，他的家人失去了许多东西，其中包括房屋产权契约，这些文件至今仍埋在废墟下。卡拉贾说：“我无法回家取回文件，因为房屋所在地区被以色列控制。证明我拥有这处房产的文件，仍埋在被毁的房屋废墟中。”

加沙有大量住宅遭到毁坏，卡拉贾的情况并不独特。联合国2026年2月的一份报告估计，2023年10月至2025年10月间，加沙至少92%的住宅单元被毁或受损，超过90%的人口在此期间流离失所。卡拉贾说：“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也不知道那时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我要重建房屋，又该如何证明所有权？”他担心，由于文件遗失，加之房产严重损毁，未来难以确定房屋和土地的边界。

卡拉贾的住宅位于所谓的“红区”，巴勒斯坦人无法自由进入。随着以色列加强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卡拉贾等人仍被禁止进入自己的土地。对同时失去家园和产权文件的家庭来说，担心的不仅是失去一张纸，而是在无法抵达土地的情况下，失去证明自己与土地合法联系的能力。

随着以色列扩大控制区域，并进一步收紧加沙境内的行动和通行限制，这种担忧日益加剧。卡拉贾担心，暂时的军事控制可能演变为长期现实。他说：“最令我害怕的是，我的家可能被变成以色列定居点。”

世界银行、联合国和欧盟联合编制的《2026年加沙地带快速损失与需求评估》指出，土地管理办公室被毁，导致房产记录、数字文件和测绘档案严重受损。报告估计，界定21.8万处房产边界的界标约80%已经毁坏，这使重新确定房产边界和核实所有权更加困难。评估还发现，截至2025年年中，超过65%的房产所有者遗失了产权文件。

报告警告称，官方记录和个人文件的遗失，加上进入土地受到限制，显著增加了产权不确定性，并可能使居民返回、住宅和农业用地重建变得更加复杂。对卡拉贾来说，这不仅关乎一栋房子。他说：“当证明所有权的实物证据消失，而我又无法进入自己的土地时，我担心会发生什么。”

加沙的广泛破坏，不止于人们住宅的墙壁和屋顶。保存城市记录和居民记忆的机构及档案，也遭到严重损毁。加沙城中央档案馆在战争中被毁。根据美国笔会的一份报告，该档案馆保存着约11万份历史文件，包括地图、合同、土地所有权文件、照片及其他材料。报告援引加沙城市长叶海亚·萨拉杰的话说：“中央档案馆大楼遭到直接袭击，造成具有历史意义的文件被焚毁，其中一些文件已有150多年历史。”

文件并非只会在机构中遗失。在一次次流离失所中，产权文件是家庭离开住所前试图带走的物品之一。文件可能随遭轰炸的住宅一同消失，在火灾中焚毁，或长期埋在瓦砾之下。我也是经历过失去这些文件的人之一。2025年年中，我的家人接到电话警告，说我们位于贾巴利亚的家将在几分钟内遭到轰炸。我们没有时间思考，也来不及收拾物品。我们匆忙离开，把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母亲把重要文件放在一个小包里，包括身份证、出生证明，以及证明我们拥有土地和房屋的文件。经历多年反复的战争和流离失所后，她十分清楚这个包的重要性。她总是把它放在门边，以便再次被迫离开时能够迅速带走。母亲总是对我们说：“房子随时可能遭轰炸、被毁，变成瓦砾。这些文件或许是唯一能证明它曾属于我们的东西。”

她反复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这个包，说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撤离，这是最重要、必须带走的东西。但那一天，恐惧让人无暇冷静思考。我们匆忙离开。混乱中，我们忘了那个包。我们无法回去取它。我们将它留在原地，也留下了那些对家人而言不只是纸张的文件。它们记载着我们的名字、出生记录，也证明曾经的家和土地属于我们。

与失去整栋房屋相比，遗失文件或许看起来没那么严重；但对一个流离失所的家庭而言，文件可能成为他们与曾经生活之地之间重要的法律纽带。房屋或许终有一天能够重建，但当契约、官方记录和划定房产边界的界标同时消失时，证明所有权将变得更加复杂。

当社区被毁、土地记录遗失、居民仍无法进入自己的房产时，重建可能会在原住民无法证明自己享有相关权利的情况下进行。对失去家园通行权的人来说，这引发了新的担忧：那些因战争而失去居民、又长期处于以色列控制下的地区，其土地用途或地位可能发生永久性改变。

战争有时夺走的不只是你的房屋，也会夺走证明那座房屋曾属于你的文件。世界银行、联合国和欧盟2026年的评估指出，住房和土地记录及其他文件的遗失，加上法律框架碎片化，削弱了对产权的保护，增加了土地权属的不确定性，也可能加剧土地用途和继承权纠纷。

重建加沙并不只是修复房屋和街道，还需要修复记录和档案，重建土地管理体系，重新确定被毁房产的边界，并帮助家庭找回证明其身份和权利的文件。母亲放在门边的那个小包，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个包。它是保存我们身份、记忆以及我们曾生活之地权利的一种方式。

但在被迫离开时，我们把它留在了身后。从那天起，废墟对我而言不再只是被毁坏的房屋。它也是埋着我们文件的地方，连同一部分家族历史，以及证明这里曾属于我们的权利，一同被掩埋。战争留下的不只是被摧毁的城市和坍塌的房屋，也会在保存人们记忆和产权的记录中留下空白。在加沙，重建最艰难的部分之一，或许是重新记起这座城市本身：那些房屋曾经坐落在哪里，土地又属于谁。

作者：奥胡德·纳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