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我因超生从机关除名,举报我的邻居坐了我的位置,35年后她女儿考上博士成为我女儿的学生,我问她还要举报吗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在厨房里给女儿熬小米粥,手机响了。
女儿从北京打来的,说今年新招的博士生里,有个女生她特别想收,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可一看档案里的家庭成员信息,她愣了整整一节课。
那女生的母亲,叫周桂芬。
我手里的汤勺当的一声磕在锅沿上,小米粥溅出来一小片,烫在手背上,我当时一点都没觉着疼。
三十五年了。
这个名字我已经三十五年没从自家嘴里说出来了。
一九八八年的冬天,我三十一岁,在县里的物资局当会计,工位靠窗,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我大女儿的照片,那年她四岁,扎两个冲天辫,笑得露牙床子。我男人在农机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六十七块五,我比他多九块,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五,日子紧巴,但稳当。
那时候我已经怀了第二个。
政策摆在那里,一对夫妻一个孩,谁都知道。可我妈那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医生说最多再撑一年。她躺在县医院三楼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再要一个吧,趁我还能睁着眼看看。
我哭着点头。
我以为这事能瞒住。
怀孕到第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藏不住了,我就跟单位请了病假,说是回乡下婆家养胎。走之前,我把手头所有的账本都对得清清楚楚,锁进铁皮柜里,钥匙交给了同科室的周桂芬。
周桂芬比我大两岁,坐我斜对面,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周到。她男人在供销社开车,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中午带的饭盒里经常有肉。她有一个儿子,那年六岁,常来单位找她,她总是把孩子按在椅子上写字,自己埋头打算盘。
我请假那天,她还帮我收拾了抽屉,说家里的事要紧,单位这边她替我盯着。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都是姐妹。
我回乡下待了四个月。那年腊月,我在婆家的土炕上生下了小女儿,接生婆是隔壁村的,烧了一大锅开水,剪脐带用的剪刀在火上燎了燎。孩子生下来五斤八两,哭声细得像猫叫。
我男人蹲在门外抽了半包烟,进屋看了一眼,说,像你。
我说,像就好。
满月之后我没敢回去上班,在婆家又躲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我妈走了,腊月二十六走的,没等到看孩子第二眼。我抱着小女儿跪在灵前,心里想,妈,你要的第二个,我生下来了,你看见了吗。
开春之后,我以为风声过去了,就回了县城。
第一天上班,走到单位门口,门卫老赵拦住我,眼神躲躲闪闪,说,刘会计,局长让你先上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了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周桂芬坐在我原来的位子上,靠窗,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新照片,是她儿子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打算盘。
局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的是关于我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予以除名的决定,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我还在婆家坐月子的时候。
我问,谁说的。
局长没回答,只说,你先回去吧,手续回头补。
我站在走廊里,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梗子发凉。周桂芬从办公室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桂芬姐。
她说,小刘,这事跟我没关系。
我说,我没说是你。
她没再说话,转身下楼了,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哒、哒、哒,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我男人那天晚上喝了酒,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说要去周桂芬家讨个说法。我拦住他,我说,讨什么说法,咱们本来就违规了,人家举报是人家的事,政策是政策。
他说,可你把她当姐妹。
我说,姐妹是姐妹,政策是政策。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小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哼唧,大女儿挤在我和我男人中间,睡得满头大汗。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夜,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我去单位办手续,人事科的老陈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八十三块四,还多给了二十块,说是局里照顾。
我把钱揣进兜里,把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个搪瓷杯,半包茶叶,一本工作笔记,一管用了大半的护手霜。
最后,我把玻璃板底下大女儿的照片抽出来,玻璃板留在桌上,没动。
周桂芬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我抱着纸箱子从她身后走过去,她没抬头。
出了物资局的大门,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男人骑着自行车来接我,后座上绑着一根绳子,他说,上来吧,回家。
我坐上后座,纸箱子搁在腿上,他蹬着车穿过县城唯一一条柏油马路,路两边的杨树刚抽出嫩叶子,风吹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痒。
我没哭。
从那以后,我做过很多事。在街边摆过摊卖袜子,去服装厂踩过缝纫机,给私人老板当过出纳,还在菜市场帮人卖过两年猪肉。我男人后来农机厂黄了,去开出租车,开到五十七岁,腰椎间盘突出,开不动了,就在小区门口看大门。
我们把两个女儿养大了。
大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后来在中学当老师,嫁了个医生,日子过得去。小女儿争气,一路读到博士,现在在北京一所大学教书,带研究生。
周桂芬呢,我后来也听说过一些。
我走之后,她顶了我的位子,从普通科员做到了副科长,再后来物资局撤并,她调去了财政局,一直干到退休。她儿子据说学习一般,上了个中专,后来在县里开了个打印店,生意不温不火。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我自己从来没去找过她,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县城就这么大,有时候在街上碰见,她往东走,我往西走,擦肩过去,谁也不看谁。
有一年冬天,在县医院门口,她扶着她男人从门诊楼出来,她男人脸色蜡黄,走路直打晃。我正好带我妈的坟去烧纸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我们俩面对面走了个正着,距离不到两米。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各自走开了。
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扶着她男人上三轮车,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我男人说,周桂芬老了。
我男人说,谁不老。
我说,她男人好像病得不轻。
我男人说,听说是肝上的毛病。
我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前年,我大女儿的孩子上小学,我去县城帮忙带了半年。有一天下午,我去实验小学门口接外孙,看见周桂芬也在门口等着,她孙子跟我外孙一个学校。
她站在校门东边,我站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排梧桐树。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她孙子先跑出来,胖乎乎的一个小子,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她弯腰给他系好,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外孙后出来,看见我就扑过来,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姥姥,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回头看的时候,周桂芬已经牵着她孙子走远了。
她走路有点跛,右脚好像不太利索。
我外孙问我,姥姥,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看什么,看树呢。
今年开春,小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妈,我今年招了个博士生,特别优秀,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招学生跟我商量什么。
她说,这个学生的妈妈,你可能认识。
我说,谁。
她说,叫周桂芬。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一抖,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周桂芬,她女儿叫周晓,本科是省师大的,硕士在北师大,今年考我的博士,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我本来已经决定要她了,可填表的时候看见家庭成员那一栏,她母亲的工作单位写的是县财政局,名字是周桂芬。我就多问了一句,她说她妈以前在物资局待过。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女儿说,妈,你是不是认识。
我说,认识。
她说,那这个学生我收不收。
我说,你收学生跟我认不认识她妈有什么关系。
女儿说,我就是问问你。
我说,你该收就收,别问这些。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衬衫还在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晾上。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周桂芬的女儿,考上了我女儿的博士,这事怎么就赶得这么巧。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周桂芬的男人五年前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拖了十一个月。她儿子打印店前几年关了,去南方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在老物资局家属院里,那栋楼还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皮都掉了,楼道灯坏了也没人修。
她孙子倒是争气,跟她女儿一样,学习好,去年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我听完这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月初的时候,小女儿又打来电话,说妈,周晓来北京了,我跟她见了一面,这孩子确实好,基础扎实,人也踏实。我跟她聊了聊家里的事,她说她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爸生病那几年,家里欠了不少钱,她妈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爸,没请过一天假。
我说,她妈是能干。
女儿说,她还说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女儿说,她说她妈跟她提过我,说当年在物资局有个同事,姓刘,人特别好,后来调走了,一直没联系上。
我攥着电话,指头都攥白了。
我说,她是这么说的。
女儿说,她是这么跟我说的。妈,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同事,后来我不干了,就没联系了。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我说,有什么好提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男人从外面遛弯回来,看见我坐着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老张,我问你个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当年周桂芬举报我,你恨不恨她。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说,你就说你恨不恨。
他脱了鞋,坐在我旁边,想了一会儿,说,恨过。那时候恨得牙痒痒,想去她家砸玻璃。可后来想想,人家也没做错什么,政策摆在那里,你不举报别人也会举报。再说,要不是她举报,你可能还在物资局干到退休,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咱俩也不会去摆摊卖袜子,后来也不会开出租车,大女儿也不会考上师范,小女儿也不会去北京。
我说,你这是什么歪理。
他说,不是歪理,是这么回事。人这一辈子,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恨不恨她。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三十五年了,我恨过,怨过,也想过要是没有那件事,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两个女儿拉扯大,把老人送走,把外孙抱大,回头一看,三十五年就这么没了。
上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小女儿把周晓的电话给了我。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起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喂,您好。
我说,你是周晓吗。
她说,我是,您是哪位。
我说,我是你刘阿姨,你妈以前的同事。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刘阿姨,您好,我妈跟我提过您。
我说,你妈身体好吗。
她说,还行,就是腿不太好,老毛病了。
我说,你博士的事,定了吗。
她说,定了,我跟了您女儿,她是我导师。
我说,好,好。
她说,刘阿姨,我妈让我跟您带句话。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话。
她说,我妈说,当年那件事,她对不起您。
我拿着电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我妈还说,她知道您恨她,她也不求您原谅,就是让我跟您说一声。
我说,我不恨她。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恨她吗。
三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周晓说,刘阿姨,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我说,你问。
她说,我妈说当年是她举报的您,可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举报您。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原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去哗啦啦响。
我说,你妈没跟你说过。
她说,没有。
我说,那我告诉你。
那年我请假回乡下之前,把账本和钥匙交给了你妈。我走了之后,单位搞了一次财务检查,查出来一笔三百块钱的差账,是我经手的。其实那笔钱是我借给一个同事应急的,打了借条,压在玻璃板底下,可检查的人没看见借条,就报了上去。你妈知道那笔钱去哪了,她也知道借条在哪。她要是说一句话,我什么事都没有。
可偏偏那个时候,有人把我超生的事捅了上去。
局里要处理我,可光处理超生,顶多是个处分,不至于除名。真正让我走人的,是那笔三百块钱的差账,加上超生,两件事凑在一起,才定了性。
我说,周晓,你妈没有举报我超生。
电话那头,周晓半天没出声。
我说,举报我超生的,是另外一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可那笔账的事,是你妈报上去的。
周晓说,刘阿姨,那您为什么一直说是她举报的。
我说,因为那笔账的事,只有她和我两个人知道。借条压在玻璃板底下,我走之前跟你妈说过,她说她知道了。可检查组来的时候,她没吭声。
我说,你妈不是举报我超生,她是没替我说话。
周晓哭了。
她说,刘阿姨,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有她的难处,那时候她男人刚查出来肝不好,她一个人撑着家,要是替我说话,她自己也可能受牵连。
我说,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害我,她只是没救我。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男人在屋里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走进屋,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两个馒头。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男人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打了个电话。
他说,给谁打的。
我说,给周桂芬的女儿。
他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说,她女儿怎么样。
我说,挺好,考上咱闺女的博士了。
他说,那挺好。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给小女儿打了个电话,我说,周晓那个学生,你好好带。
女儿说,妈,你昨天跟她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女儿说,她今天来实验室,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我说,没什么,就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女儿说,妈,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跟她说,她妈不欠我的。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欠谁的。
我说,我不欠谁的。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三十五年没放下。
我没回答。
我站在窗前,外面的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了。阳台上的那件衬衫还晾在那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说,你好好带学生,别的事别管。
女儿说,妈,我下周回来一趟。
我说,回来干什么,你忙你的。
她说,我回来看看你。
我说,不用看,我好着呢。
她说,妈。
我说,行,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阳台上的衬衫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那张我从物资局带出来的大女儿的照片,四岁的,扎两个冲天辫,笑得露牙床子。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也卷了。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心里想,三十五年前那个冬天,我要是没把钥匙交给周桂芬,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转念又想,要是没交给她,交给别人,那笔账的事照样会被报上去,超生的事照样会被查出来,我还是得走。
那周桂芬呢,她要是当时替我说了话,她男人那年查出肝病,单位里会不会照顾她,后来她还能不能干到退休。
这些事我想了三十五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年周桂芬没替我说话,到底算不算对不住我。她说对不起我,可我让她女儿告诉她,她不欠我的。这话是真心的,可我心里又有个疙瘩,三十五年了也没化开。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当年觉得天大的仇,过了几十年回头一看,说不清是谁欠谁的。要是你,你会跟周桂芬说那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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