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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工作室的钥匙压在茶杯底下,像压住一张不肯听话的嘴。我伸手去拿,他却端起酒杯,朝对面的许峥笑了笑。
“先敬许局长。人家百忙之中来给你相亲,你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所谓相亲饭已经吃了两个小时,桌上的鱼从热气腾腾凉到油光发白。
许峥抿了口酒,语气像在点评一份不合格的报告:“小周是做影像修复的?挺好,安静,不惹事。”
我爸立刻接话:“他就是太老实,别人说什么都听。要不是我替他看着,工作室早让人骗空了。”
我把手收回来,没有争辩。手机贴在腿侧,录音条安静地往前走——二十七分钟里,他们替我们下的结论,我都留着。
许峥忽然看向女儿:“许棠,你倒是说句话。别从进门起就盯着那台破相机。”
坐在我斜对面的女孩抬起眼。她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边放着一台贴满标签的录音机。
“我在听。”她说,“听你们把一场见面说成工作汇报。”
许峥的眉头沉了下来:“你又开始抬杠。”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说他老实,所以适合被安排;说我蛮横,所以适合被安排给一个老实人?”
我爸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攻击的地方,放下酒杯:“你看看,这就是许棠。连亲爹的台都敢拆,谁娶谁倒霉。”
许棠没有躲,反而侧过脸看我:“你爸说得挺具体。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说:“有。钥匙是我的工作室钥匙,不是他替我看着的证据。”
桌面静了两秒。许峥没想到我会接话,我爸则伸手去盖手机屏幕,动作快得像是怕我留下什么。
“你拿了钥匙,今晚还回不回家?”我爸问。
“不一定。”
他脸色一变:“翅膀硬了?”
我看着他按在杯底的手:“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梁师傅笑着咳了一声。他头发花白,右腿旁靠着一副旧助行架,像是今晚唯一没有被安排发言的人。
许峥替他倒酒:“老梁,你也劝劝这孩子。年轻人别总觉得家里人是在害他。”
梁师傅刚要开口,许棠却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他腿不方便,别让他陪你们站队。”
许峥的脸一下绷紧:“我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那就别叫我来。”她把录音机收进包里,“你叫我来,不就是想让我坐在这里被介绍吗?”
我爸冷笑:“介绍你还委屈了?你整天追着旧工地的破事问,谁受得了你。”
许棠盯住他:“至少我问的是发生过的事,不是你们后来讲出来的版本。”
这句话落下,两个父亲同时停了下来。桌上的空碟碰到筷子,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听过那起十二年前的坍塌事故。父亲说自己带人冲进危险区救出三个人,许峥则说现场指挥是他下的命令。
两套说法我都没有完全相信。我的工作是修复旧影像,最先学会的就是:画面缺一秒,结论就可能换一个方向。
我爸忽然把钥匙推到我面前:“想拿就拿。拿了以后,别再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伸手拿起钥匙,金属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凉意。
许棠起身得比我更快。她绕过椅背,把钥匙从我手里抽走,放进我的外套口袋。
“你爸给的是施舍,”她说,“你自己拿的是东西。”
许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许棠!”
她回头,眼神没有半点退让:“我吃饱了。你要训话,回家再训。”
我爸指着我:“你看,这种性格你也敢——”
“天作之合,原地联姻!”
坐在主位上的梁师傅忽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把两边的怒气都截断了。
退休老领导周叔端着茶杯,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多嘴,凑在一起,正好互相学学怎么做人。”
许峥瞪他:“老领导,您也跟着胡闹?”
“我看不是胡闹。”周叔看向我们,“你们两个自己觉得呢?”
许棠没有看她父亲,问我:“你敢不敢自己选地方见面?”
我第一次没有先看我爸的脸,直接回答:“敢。下周六,旧档案馆后面的咖啡店,下午三点。”
许棠点头:“我会到。谁迟到谁请客。”
她说完便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许峥在后面叫了两声,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跟着出去,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影子被切成一截一截。她站在楼梯口,低头接电话,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
铃声响到第三遍,她按掉了。
我问:“不接?”
“接了就是回去继续听训。”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今晚我想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指了指楼下:“那家咖啡店,真的可以吗?”
“可以。你要是临时反悔,提前发消息,别学他们用沉默骗人。”
我说:“我不太会骗人。”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太会说,不是不太会。”
那次见面没有像父母安排的相亲那样从收入、房子和性格说起。我们先讨论了旧档案馆是否允许带扫描设备,再争论一段模糊录像应该保留多少噪点。
她嫌我把人声修得太干净,会抹掉现场的慌乱;我嫌她的采访提纲问题太快,容易把人逼进预设答案。
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却在闭店时约好了下次继续。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见过七次面。她带我去看地方纪录片的粗剪,我陪她把一箱发霉的工程照片摊在除湿机旁。
她第一次听见我爸在电话里说我“没主见”,直接夺过手机:“他在做自己的事,你们别把不顺从叫没主见。”
我第一次听见她父亲催她回家,替她把电话按成免提:“许棠现在和我在一起,她不回去不是因为迷路。”
她瞪我半天,最后笑出了声。那天晚上,她说:“你比看上去大胆一点。”
我说:“你比你爸说的蛮横一点。”
她立刻抬手要打我,拳头停在半空,改成推了我一下:“这句记账。”
我们没有把那起事故当成恋爱话题,却都在各自手机里保存着相关旧闻。她相信父亲提供的一份现场通报,我手里则有父亲留下的几张胶片翻拍。
两边材料都像证据,又都避开了最关键的十几分钟。我们约定,谁也不替家里人先下结论。
登记那天,我们在民政窗口外吃了一碗面。她把结婚登记申请表折好,问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后悔的是没早点把钥匙拿回来。”
她笑了一下:“那就先把日子过成我们自己的。”
婚礼办得不大,亲戚和旧同事坐满了三桌。父亲们轮流敬酒,像两支互不服输的队伍,谁也不肯先离席。
周叔站在台下又提起那句玩笑,满堂哄笑里,我看见许棠低头检查手机。
新房是双方父母合资租的,家具还带着塑料膜。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后,屋里只剩下拆开的礼盒、两只行李箱和一地彩带。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发现许棠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她没有刷短视频,也没有回亲友消息。
屏幕上是一个旧闻论坛,页面停在一条刚更新的帖子。发帖人讥讽道:“替抢功的人修旧影像,修得再清楚也只是洗白。”
我认出那句话。半年前,我曾用匿名账号回过同一个人:“先把原始文件找出来,再决定谁在洗白。”
许棠的手指滑过屏幕,停在那条回复下面。
她没有发现我站在门边,只低声嘟囔:“这个人怎么还没学会把话说完整。”
我看着她的账号头像,心口忽然一沉。那是一只黑色的纸船,和我争论了半年、几乎每晚都要互相讥讽的那个账号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论坛私信的提示音,短促得像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
许棠抬头:“你也收到消息了?”
我没有回答,先看了一眼屏幕。私信内容只有一句:“新婚快乐,周先生,终于可以当面替你父亲解释了。”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周先生?”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完后没有发火,先盯住我的眼睛:“你认识这个账号?”
“认识。”我说,“如果你说的是黑纸船,那个人就是我。”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床头那盏暖灯亮着,把她还没摘下的耳环照得发白。
她重新看了一遍私信,声音很轻:“你是修复旧影像的周序?”
我点头。
“那个说我把公章当真相的人?”
“是我。”
她把手机放到被子上,像是突然碰到了烫手的东西:“你还说过,采访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这句话也是我说的。”
“你还说我拿着父亲的通报到处压人。”
“如果那份通报没有原件支持——”
她猛地站起来:“你现在还要替他们洗白?”
我没有退:“我是在说证据,不是在替谁洗白。”
她指着我的胸口:“你父亲在论坛里被人质疑,你每次都出现。你把他拍过的旧照片修得清清楚楚,却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删掉现场那段。”
我也提高了声音:“那你呢?你父亲发给你的报告有盖章、有签名,你拿着它说真相已经定了,却没问那份报告为什么只保留了坍塌后的画面。”
她愣了半秒。
我知道这句话刺中了她,因为那份报告的扫描件我见过。首页有住建部门的公章,附件却缺了一页,页码从十三跳到十五。
她很快反击:“至少我的材料来自正式渠道,不是你父亲抽屉里发霉的胶片。”
“正式渠道也会漏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修过它。”
我打开电脑,把一段论坛上流传的音频导入播放器。那是她曾经贴出来的采访录音,标题写着:现场负责人确认,撤离命令由许局长下达。
女声在音频里问:“当晚是谁先发现支撑变形?”
一个沙哑的男声回答:“许局长说,先把东侧的人撤——”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只剩下三秒刺耳的电流声。
许棠抬手按停:“你听过?”
“听过很多遍。断口不是设备自然损坏。”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录音机,打开另一份文件:“同一句,我也有。”
她按下播放。开头和我的版本几乎完全一致,到了断口处却多出一声金属撞击,紧接着是一个人喊:“停电!”
我转头看她:“你的版本比我多七秒。”
“我从论坛里转存的,原文件是别人发给我的。”
“谁发的?”
“匿名。”
我把两台设备放在床上并排播放。我的文件在“撤”字之后切断,她的文件在“电”字之后切断,中间恰好少了同一段。
许棠蹲下来,盯着波形图:“不是一个人随手剪的。两个文件的噪声底不一样,但断点前后的环境声能对上。”
“说明至少有一份来自同一个原始录音。”
“也说明有人把关键句截走了。”
她抬起头,眼里的怒意还在,却不再只对着我:“你父亲有没有原件?”
“我不知道。他只给我看过胶片翻拍,没有给我听过录音。”
“我爸说当年现场没有留下完整录音。”
“那就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不完整版本。”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婚纱头纱从椅背上扯下来,丢到一旁。
“你刚才说我拿公章当真相。”
“我说得重了。”
“不,你说得对一半。”她解开婚纱背后的扣子,“公章只能证明有人盖过章,不能证明章下面的事是真的。”
我没有料到她会承认,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婚纱换成黑色长裤和宽松衬衣,动作干脆得像在剪片子:“但你也别以为你手里的胶片就是原始真相。”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胶片会被挑选,修复也会带来判断。”
她停了一下:“那你还为什么每次替你爸说话?”
我望着电脑屏幕:“因为从小到大,家里没人听完我说话。我以为先把证据修清楚,就能让他少挨一点骂。”
“结果你替他挡住了该挨的那部分。”
“可能是。”
她将耳环摘下来,放进掌心:“我也一样。我以为只要把我爸的报告讲得足够完整,就能证明他不是那个只会训人的人。”
“可他今晚一直在训你。”
“所以我才不想再替他把每句话解释成关心。”
我们隔着一张铺满音频波形的床坐着,谁也没有先道歉。相认后的羞恼还在,但我们都没再急着替各自的父亲赢。
半年前,我在论坛里叫她“盖章小姐”;她叫我“修图师傅”。我们争论过谁在事故里先下命令,也争论过梁师傅到底为什么被写成妨碍撤离。
那些话如今从屏幕上跳出来,变成了同一间婚房里的两张脸。
许棠忽然说:“你第一次骂我,是哪一条?”
我翻出记录:“你说,拿着公章的人最擅长把责任盖平。”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回我,拿着残片的人最擅长把想象补全。”
“你还说我替抢功者修脸。”
“你回我,说我替失实报告守门。”
我们都停住了。
许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我们不是因为婚后才吵架。”
“婚后只是不用隔着网线了。”
她抬眼:“那现在呢?你打算把这段婚姻也当成一次材料交换?”
我没有立刻回答。登记证还放在床头柜上,红色封皮压着两枚没有拆完的喜糖。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先弄清楚录音。”
“弄清楚以后呢?”
“再决定我们怎么继续。”
她看了我很久,把其中一台录音机推到我面前:“今晚先不谈谁家丢脸。把两个文件复制出来,保留原始时间和来源。”
“你信我?”
“我信设备,不完全信你。”
我打开箱子,取出便携修复机、读卡器和两块备用硬盘。设备放上桌时,塑料壳碰到杯沿,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那些东西:“你连新婚夜都带着修复设备?”
“我爸说我老实,但没说我不准备。”
许棠终于笑了一下:“这句可以留着。”
我们先给两个文件做只读镜像,再把断口位置逐帧标记。我的版本缺失七秒,她的版本多出的七秒里,电流声前有鞋底摩擦和一声很远的闷响。
我把声音放大,许棠立刻按住我的手:“别过度降噪。那一下可能就是现场最重要的东西。”
“我只做复制,不做判断。”
“这才像你。”
凌晨一点,两个文件都保存进硬盘。我们没有找到原件,却确认了一个事实:有人从同一段录音里剪出了不同结尾。
许棠靠在椅背上:“明天去找梁师傅。”
我说:“他可能不愿意说。”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说多少。”
“你以前的提纲呢?”
她从包里抽出几页纸,扫了一眼:“先留着。我得重新写。”
她把纸折起来,没有撕掉。
我问:“如果最后证明你爸隐瞒过什么?”
“那我会说出来。”
“如果证明我爸也抢过功?”
她看向我:“那你呢?”
我把硬盘扣上:“我不会替他改掉。”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握我。我们之间仍隔着父辈的姓氏、两份残缺录音和一场刚刚结束的婚礼。
换下婚纱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屏幕再次亮起时,来电人还是许峥。
她看了一眼,按掉。
第二次来电很快追上来,她仍然没有接。
“他会问你为什么不回家。”我说。
“我已经结婚了。”她将手机倒扣,“总不能连不接电话都要先申请。”
窗外天快亮了。修复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黑暗里替我们守着那七秒空白。
我关掉台灯时,许棠忽然问:“周序,明天你站谁那边?”
我说:“站原件那边。”
她看了我几秒:“行。先把这句话做到。”
第二天上午,我们带着两份音频和一台便携播放器去了梁师傅家。地址在旧工人宿舍区,楼道里堆着煤气罐、纸箱和晒到发硬的衣服。
许棠走得很快,手里夹着重新打印的提纲。我跟在她后面,背包里装着修复机、耳机和昨晚做好的文件副本。
她敲门三次,里面没有回应。
“梁师傅,您在家吗?我是许棠,想继续聊聊十二年前的事故。”
门后传来助行架拖地的声音,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梁师傅看见我们,手立刻扶紧门框:“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许棠说:“我们想核对一段现场录音。”
“我不接受核对。”
她愣住:“您还没听——”
“听过太多次了。”梁师傅把门往回拉,“回去吧。”
我看见他脚边放着一只拆开的助行架,右侧橡胶脚已经磨穿,金属管歪向一边。
“您这只架子不能再用了。”我说。
梁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还能撑几天。”
“撑到摔倒就不能撑了。”
许棠皱眉:“我们不是来修东西的。”
“我知道。”我把背包放下,“所以先修这个。”
她回头看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蹲在门口。梁师傅也没有让开,只是盯着我取出小扳手和备用脚垫。
助行架的螺纹已经滑了两圈,金属管内侧还有一道旧裂口。我拆下坏掉的连接件,用备用螺母临时固定,再把裂口用金属夹加固。
许棠站在旁边没有催,只把提纲慢慢放到鞋柜上。
梁师傅问:“你学过修这个?”
“修旧设备学会的。结构没坏透,先把受力点换掉。”
我把助行架放回地面,按住横梁试了试。
梁师傅扶着它走了两步,第三步时停下来,低头看那只换新的橡胶脚。
“能用多久?”
“我不保证多久。下周送去做正式检修,今天别再拿它上楼梯。”
他抬头看我:“你父亲知道你会修这些吗?”
“他只知道我做影像。”
“他总说你不肯学真正的手艺。”
我收起扳手:“他总把不知道的事,说成我不会。”
许棠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梁师傅把门完全打开,让我们进屋。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施工合照,照片里的人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
许棠坐下后立刻打开录音机:“我们只问当晚发生的事。您可以随时停止,也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
梁师傅盯着她:“你提纲上不是这么写的。”
“哪一句不对?”
“你问的是我为什么擅离岗位。”
许棠翻开纸页,脸色变了。她原来的问题确实写着:在撤离过程中,您为什么离开指定位置,导致东侧人员无法及时撤出?
我伸手拿过那几页纸:“这不是问题,是结论。”
许棠没有反驳。
我把提纲从中间撕开,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楚。
梁师傅抬起眼:“你撕了也没用。事情已经这么写了。”
“所以才要重新问。”我把剩下的纸揉成一团,“您按自己的顺序讲。讲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
许棠把录音机放到桌上,退开半步:“我不插话。”
梁师傅没有马上开始。他摸了摸助行架的把手,像在确认一件旧物还在。
“那天是夜里十一点多。”他说,“工地违规赶进度,东侧临时支撑一直在响。先听见响声的是我,不是许峥,也不是你爸。”
许棠的手指收紧,仍然没有开口。
“我喊停电,没人听。后来有一根钢管掉下来,砸断了配电箱旁边的护栏。我跑过去,不是离开岗位,是去拉总闸。”
我按下录音机上的标记键,没有打断他。
梁师傅继续说:“总闸在东侧,离我原来的位置不到二十米。电断了以后,里面的人才看见出口。可我刚转身,顶板就塌了。”
许棠问得很轻:“您救出了谁?”
“两个人。还有一个是从缝里爬出来的,算他自己命大。”
“报告里写的是,您擅自离开岗位,妨碍撤离。”
“报告不是我写的。”
梁师傅起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铁盒。盒盖上有一圈锈,锁已经坏了,他拿钥匙转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他们让我签的认错稿。”他把纸递给我,“我没签。”
第一页标题写着《现场人员情况说明》,下面的正文把断电救人写成了擅离岗位,把东侧人员提前撤离写成了“造成现场秩序混乱”。
最下面有一处横线,签名栏是空白的。
许棠拿过纸,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盖着模糊的红章,签字处却只有一个用铅笔画出的方框。
“您当时为什么没签?”她问。
“因为他们说只要签了,就能保住我的工伤待遇。”
“后来呢?”
“后来待遇没保住,名声也没保住。”
我没有替父亲辩解。梁师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我说出那句熟悉的“我爸当时也是为了救人”。
我只说:“这份纸先由您保管。我们可以复制,但不带走原件。”
梁师傅问:“你不问你爸有没有见过?”
“如果他见过,应该由他自己回答。”
许棠侧过脸看我。她没有夸我,也没有替我补一句。
梁师傅把认错稿重新放回桌上:“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知道彼此是谁了?”
“昨晚知道的。”许棠说。
“网上吵了半年,现实里倒成了夫妻。”
我说:“原本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结?”
许棠把录音机往前推了推:“结婚是我们的选择,采访也是。您不用因为我们是谁就改变说法。”
梁师傅看着她:“那你父亲呢?”
“他是他,我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许峥的名字,她直接按掉,重新把手机放回桌面。
梁师傅缓慢地点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
许棠没有躲:“以前我以为替他说完整,就能证明他没错。现在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师傅终于允许录音继续。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讲了配电箱的位置、东侧支撑的声音和坍塌前那阵异常的粉尘。
他说到断电时,停下来确认我们是否还在录。许棠点头,我把设备屏幕转给他看。
“如果哪句话不想留,就告诉我。”我说。
他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这次别替我剪成别人想听的样子。”
“不会。”
离开前,梁师傅把那份认错稿装进透明袋,递给我一张复印件。
“原件我留着。你们拿这份去核对,别让任何人说我后来改口。”
我接过复印件,特意让他看见上面的空白签名处。
许棠问:“您愿意让我们保留这次采访吗?”
梁师傅望向窗外:“先留着。等我听完你们修好的录音,再决定要不要公开。”
我们走到楼梯口时,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许棠探头看了一眼,脚步立刻停住。
我也看见了站在单元门口的父亲。他身后没有司机,手里只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他抬头看向我们,又看向我手里的复印件。
“把东西放下。”周建成说。
许棠站在我旁边:“这里不是你家。”
父亲没有理她,只盯着我:“你拿梁师傅的旧账做什么?把东西给我。”
我把复印件收进背包夹层,拉上拉链。
“这是梁师傅给我的,不是你的。”
他的脸沉下来:“我是你爸。”
“所以我以前总把东西先交给你。”我按住背包,“但这次不交。”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助行架在上一层轻轻碰地的声音。梁师傅没有下楼,却显然听见了我们的争执。
父亲往前一步:“你知道你在帮谁吗?”
我说:“我还不知道谁该被帮。”
许棠抬手按住电梯按钮,没有催我走。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我第一次不用独自面对父亲的声音。
父亲盯着我们,文件袋在他手里被捏出一道褶皱。
“你们以为拿到一张没签字的纸,就能推翻十二年前的事?”
我回答:“不能。所以我们还要找原件、找证人,也找你们当时没有写进去的部分。”
他没有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我和许棠一起走进去。门合上前,我看见父亲仍站在楼道中央,像守着一份迟早会被打开的旧报告。
许棠低声问:“你怕吗?”
我看着背包里那张空白签名处:“怕。但这次不是怕他说我不听话。”
电梯下到一楼,梁师傅的窗户还亮着。许棠把录音机抱在怀里,我则把助行架的维修工具收好。
录音还能逐秒核对,梁师傅被写成擅离岗位的十二年、我和父亲之间那道缝,却不是一次降噪就能补回来的。
父亲站在楼门口没有追上来,却把电话打进了我的手机。电梯刚到一楼,屏幕已经亮了三次。
我接起电话,先听见他压着火气的呼吸声:“把梁师傅那份东西删了,今天别去展馆。”
“那是梁师傅给我的复印件。”
“我是你爸。你从小到大闯的祸,哪一次不是我替你收拾?”
许棠看着我,没有替我回答。她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摄影机,塞到我手里。
“你不是最会留证吗?”她说,“这次自己拍清楚。”
父亲在电话那头提高声音:“许棠就在旁边吧?她是不是又把你当枪使?”
我握紧摄影机:“她没有替我决定。删不删,由我决定。”
“你以为不听话就是长大?”
“我以为把别人的证词删掉,才是真的不孝。”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只剩一声挂断提示。
许棠拎起录音机,转身朝外走:“展馆十点开始布置,负责人可能还没离开。”
我跟上她:“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说?”
“因为这是你和你爸的事。”她按下电梯外的下行键,“我替你说了,他只会觉得你被我带坏。”
“那你把摄影机给我?”
“我不想让你只会在电脑后面留证。今天要是有人逼你删,你得当着他的面说不。”
展馆在旧城区的河岸边,外墙还保留着当年工地展览留下的灰色砖纹。门口竖着一块新做的展板,标题写着“城市建设记忆:那一夜的撤离”。
我们赶到时,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放映设备。幕布前摆着二十多把折叠椅,第一排已经贴上了嘉宾姓名。
策展负责人林妍认出许棠,迎过来问:“你们不是来参加试映的吗?”
许棠把摄影机交回我手里,取出录音机和复印件:“我们要求暂停今天的放映。”
林妍看见纸上的标题,脸色变了:“这是梁师傅的材料?”
“是他本人没有签署的认错稿。”我把空白签名处摊开,“但短片里把它说成了他的自述。”
林妍没有立刻接纸,先问:“你们确定?”
“签名栏是空的,原件在梁师傅手里。您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
许棠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短片预览。画面里,旁白正用平静的语气说:“当班人员承认,自己擅离岗位导致撤离混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摄影机里传出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按紧了机身。
林妍暂停画面:“这段旁白是谁写的?”
“编导组根据旧档案整理的。”工作人员小声回答。
“旧档案里有没有写梁师傅本人签字?”我问。
没人说话。
许棠播放那段音频,梁师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我跑过去,不是离开岗位,是去拉总闸。”
工作人员开始翻资料。几分钟后,林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复印稿,正是那份认错材料。
她翻到最后,盯着空白签名栏看了很久。
“短片今天不能放。”她说。
工作人员急了:“嘉宾已经在路上,宣传也发出去了。”
林妍抬头:“撤掉通知,所有放映暂停。把原始档案、音频来源和旁白稿一起封存,下午启动复核。”
许棠没有松气:“还要在展馆门口说明,暂停不是设备故障。”
林妍看着她:“你知道这样会影响后续资金和展期吗?”
“知道。”许棠说,“但不能让梁师傅在没签字的纸上再次认错。”
林妍沉默片刻,拿起对讲机通知工作人员。幕布上的城市夜景被切成黑屏,刚才还在调试的音乐也停了。
我举起摄影机,拍下黑掉的幕布、撤下的海报和林妍签字的暂停记录。
许棠站在镜头外问:“这样够吗?”
“先够保存事实。”我说,“要不要公开,等梁师傅看过。”
她没有反驳,只把撤下来的海报卷好,放到一旁。
我们坐到第二排,准备整理材料时,父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骂我,只说:“你真要把事情闹到展馆?”
“不是我闹。是他们拿没签字的东西做旁白。”
“你知不知道许峥会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没有做,就不用怕复核。”
他冷笑:“你现在说话倒像个大人。”
我看着黑色幕布:“我只是终于没把你的话当答案。”
电话再次被挂断。几乎同时,许棠的手机也亮了,许峥发来一条消息:让周序别被你拖进这件事。
她看完后把手机锁屏:“他也在给你下判断。”
“那我们就让材料自己说。”
话音刚落,展馆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建成和许峥一前一后走进来,彼此没有打招呼,手里却各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妍站起身:“两位先生,今天放映已经暂停。”
许峥说:“我们知道。孩子做事没分寸,给你们添麻烦了。”
父亲立刻接道:“我儿子不是孩子。他只是被人拿一段旧录音牵着走。”
许棠冷声问:“那两位为什么都带着信封?”
许峥把其中一个放到我们面前:“既然要查,就先看看谁该负责。”
父亲也把另一个信封推过来:“别只听一面之词。”
两个信封同时落在座位上,封口都没有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