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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费窗口的叫号声刚落,林岚攥着婆婆的住院单走到柜台前。护士指着单子:“先补三万元,药和检查才能继续安排。”
她立刻拨给周耀。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音乐嘈杂,还有人笑着问婚宴菜单,和医院这边的催缴声撞在一起。
“嫂子,我正忙着试菜,钱已经安排出去了。妈住院,你们先想别的办法,不能什么都等我。”周耀说得轻快,三万元的缺口就这样被推回林岚手里。
林岚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问:“你现在在哪儿?”
“店附近的饭店。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周父站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只旧布包。
周父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低声说:“小岚,先交吧,不能耽误你妈治病。”
林岚接过存折,翻到余额那一页。上面的数字不到两千,连三万元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她抬头看向周父:“爸,这就是家里全部的钱?”
周父没回答,只把眼神移向病房门口。周诚站在里面给母亲倒水,听见这句话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林岚没有继续追问,直接拿出银行卡交费。机器吐出回执时,她把缴费单递给周诚。
“你看清楚,先是三万元。后面还有治疗、护理和吃饭的钱,不是今天交完就没事了。”
周诚接过单子,脸色一点点发白:“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林岚收起银行卡,“可每次最后想办法的人,都是我。”
病床上的周母虚弱地睁开眼:“小岚,别怪你叔……别让你叔为难。”
林岚替她掖好被角:“妈,治病的钱不该叫谁为难。谁有能力,谁就该承担。”
周诚低声劝道:“先别在医院说这些,等今晚我再联系周耀。”
“他刚才就在试婚宴菜。”
周诚沉默片刻,替弟弟解释:“可能是有急事。”
林岚把那张回执拍到他手里:“那你现在去告诉他,妈住院不是急事吗?”
周诚看着回执上的金额,第一次没有说让她体谅弟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要我怎么做?”
“跟我去找他。不是打电话,也不是替他答应什么,让他当面说清楚。”
周诚回头看向母亲,周母想坐起来,却被林岚按住肩膀。
“你们去吧,我守着你妈。”门口的表姐接过水杯,“这边最多看一两个小时,别拖太久。”
林岚点头,把住院单、缴费回执和空存折都装进文件袋。她没有带走母亲的药,也没有把病床当成逼人低头的筹码。
周诚走到床边,替母亲调整好枕头:“妈,我们去找周耀把钱和照护安排说清楚,很快回来。”
周母抓住他的手:“别吵起来,他最近也不容易。”
“这次不是吵架。”周诚看了一眼林岚,“是让他自己回答。”
夫妻俩走出病房,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缴费窗口还在叫号。周诚把车钥匙攥在掌心,终于主动走在了林岚前面。
林岚跟上去:“到了包间,你先别替他解释。”
周诚点头:“我听你的。”
车门关上时,周父从病房窗边望着他们离开。他不知道,这一次再拨给小儿子的电话,已经不会由大儿子替他承担后果。
饭店包间的门没有关严,笑声和油烟一起涌到走廊。周耀正举着酒杯,身边坐着几个试菜的亲戚。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耀子孝顺,自己的婚事都要先问爸妈意见。”
周耀笑着摆手:“他们养我这么大,我当然得让他们享福。”
林岚站在门口听完,才推门进去。周诚跟在她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替弟弟赔笑。
包间里的声音停了。周耀放下酒杯,皱眉问:“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林岚看向桌上的菜单:“来找你确认一件事。妈今天住院,医院先要补三万元。”
“我不是说了吗?我手头的钱已经安排好了。”周耀把菜单合上,“结婚的事不能临时改。”
“没人让你拿婚宴钱交住院费。”林岚拉开一把椅子,“接下来三天,你负责陪护,至少把夜班接过去。”
周耀愣了愣,随即笑道:“嫂子,你最会照顾人,这种事还是你来比较合适。”
“我白天已经守了大半天,今晚轮到你。”
“店里离不开我。最近正是换季,少一天都要亏钱。”
桌边有人小声打圆场:“一家人嘛,谁方便谁多帮一点。”
林岚没有看那人,只把照护单放到周耀面前:“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观察输液,陪检查,明早六点前把情况告诉护士。你只需要做这些。”
周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真做不了。”
“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他的笑意淡了:“嫂子,你非要在大家面前说这个吗?”
“我只在大家面前听你亲口说。”林岚把目光移向周诚,“你弟弟不出钱,也不出时间。你听清了吗?”
周诚伸手拿起弟弟面前的酒杯,按回桌上:“别喝了,先回答。”
周耀盯着他的手:“哥,你也跟着她逼我?”
“不是逼你。”周诚说,“是妈住院,照护不能只落在小岚身上。”
周耀沉下脸:“我已经答应给他们办婚礼了,难道这还不算孝顺?”
“婚礼是你自己的事。”周诚把照护单推近,“妈住院是爸妈的事,也是你作为儿子的事。”
包间里没人再笑。刚才夸他孝顺的亲戚低头拨弄筷子,不敢接话。
周耀站起来:“行,我明天白天过去,晚上真不行。”
“明天白天要做检查。”林岚说,“今晚你不来,明天就不是接班,是继续躲。”
他抓起外套:“你们夫妻俩轮流守不就行了?非要把我拖进来。”
周诚挡住门:“你先给爸打电话,把你的决定说给他听。”
周耀冷笑:“他听了也不会怪我。”
“那你更应该现在说。”周诚没有让开。
周耀拿出手机拨通周父,开口便说:“爸,我店里真的走不开,妈那边让哥嫂先顶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父才问:“那住院费呢?”
“我过几天周转开了再说。”
林岚听见这句,伸手按下免提。周耀脸色一变,想夺手机,却被周诚扣住手腕。
周父的声音发颤:“耀子,你不是说只差一点吗?”
“我现在有婚礼要办,不能什么都停。”周耀甩开哥哥,“你们先想办法。”
电话被他直接挂断,包间里只剩空调的嗡鸣。
周诚松开手,声音很低:“你连一夜都不肯守,还要爸替你想钱。”
“那是他愿意!”周耀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
林岚收起照护单:“这句话我会告诉爸。”
周耀挡在她面前:“你别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关系不是我挑拨的,是你把责任推给他。”
她转身离开,周诚拿起车钥匙前又看了弟弟一眼:“今晚九点前,你自己到医院。不到,就别再说没人给你机会。”
走廊里,周诚追上林岚:“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你以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没有反驳。车刚开出饭店,周父的电话再次打来,声音比刚才更急:“小诚,你们先别回医院,耀子说店里要周转一笔钱,让我想办法借给他。”
周诚握紧方向盘,林岚看向窗外:“这一次,先问清楚他要多少。”
周父报出金额时,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八万元,最多一个月就还。”
周诚猛地踩住刹车,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林岚看着他:“你还准备让他拿什么还?”
“爸说他有办法。”周诚把车停到路边,“我们先回医院。”
医院门口,周父没有等在病房,而是在长椅上翻找一串钥匙。周母正在输液,表姐替她看着。
林岚问:“爸,周耀让你借八万元,是说做什么?”
周父避开她的目光:“店里进货,周转过去就好了。”
“昨天他说婚礼,今天又说进货。”林岚打开文件袋,“先把以前的账看一遍。”
周父下意识伸手去挡:“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得这么细。”
周诚把旧账本拿过来,翻出夹在里面的借条。第一张写着八万元,落款是两年前,借款人正是周耀。
“这张不是已经还了吗?”周父急忙说道。
林岚指着借条底部:“没有收款记录,也没有还款日期。你说的八万元,就是这笔?”
周父沉默了。周诚又翻出几张转账回执,备注里有车辆首付、店铺租金和货款。
林岚没再逐笔念,只把总额写在空白纸上:“二十八万元的积蓄,除了这八万元借款,剩下的全是你们替他填的缺口。”
周父攥紧账本:“他那时候刚成年,又不是亲生的。我们怕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只能多帮一点。”
林岚第一次听见这件事。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周母,又转向周父:“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拿钱补偿他?”
周父点头,眼圈慢慢红了:“他成年那年知道了身世。我们怕他离开,就什么都顺着他。”
“所以他知道你们怕他离开,才把每一次开口都变成必须答应。”
周父没有争辩。手机在他掌心震动,是周耀发来的消息:爸,借钱的事别告诉哥嫂,我自己能安排。
林岚看见屏幕上的字,问:“他让你瞒着我们?”
周父匆忙按灭手机:“他是不想让你们误会。”
“现在不是误会。”林岚合上账本,“是你准备拿养老金替他续上下一笔。”
周父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蓝色存折:“我约了老陈,下午就去取。他能证明我每月有养老金,应该愿意借。”
林岚站起来:“老陈住哪儿?”
周诚立即明白:“爸,你不能去借。”
周父急道:“不借怎么办?耀子说店里撑不住,真关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妈还在病床上。”林岚指向输液瓶,“你们连她这次住院的三万元都拿不出来,却要再借八万元给他的店。”
周父嘴唇发抖:“我不能看着他没路走。”
“那就先别替他铺路。”周诚拿起车钥匙,“我们去找老陈,把事情说清楚。”
周父想拦,手伸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他把存折塞进外套内袋,跟着他们下楼。
老陈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见到三人时,已经把茶和借款单摆在桌上。
“老周,你说是给你老伴治病,我才答应见面。”老陈看了眼周母的住院单复印件,“怎么又变成给耀子周转?”
周父急忙解释:“不是全给他,先救急,之后他会还。”
林岚把旧借条和转账记录放在桌上:“这是他过去留下的八万元借款。二十八万元积蓄已经没有了,现在还要用养老金作担保。”
老陈翻完材料,脸色变了:“你没告诉我这些。”
“我怕你不借。”周父低下头。
老陈把借款单推回去:“这钱我不能借。治病我可以帮忙联系救助,给他的店续命,不行。”
周父伸手去拿借款单,老陈按住了纸角:“老周,你不是在帮孩子,是在拿自己的晚年替他赌。”
屋里静了片刻,周父终于把存折拿出来,撕下已经写好的取款凭条。
回医院的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你妈刚收养他时,我答应过,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林岚说:“你们给了他家,却把所有底线都撤掉了。”
周诚接过话:“爸,以后他的店、车和婚礼,都不能再从你们的生活费里拿。”
周父没有回答,只把那张借条折好,放回账本。
他们回到病房时,周耀的电话再次打来。周母刚接通,他便急声问:“妈,爸那边借到钱了吗?”
周母看向门口的周父,迟疑地说:“耀子,你先别急。”
“是不是哥嫂又拦着?你让爸把钱给我,我保证下个月还。”
周父伸手接过电话,第一次没有顺着他:“钱没借,今后也不能再拿养老金给你填。”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周耀随后冷声问:“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周父看了林岚和周诚一眼:“是我自己决定的。”
电话挂断后,周母眼里泛起泪光。几分钟后,周耀的消息又发到她手机上:妈,我马上去医院,你一定要帮我。
林岚看见那行字,没有伸手去抢手机,只对周诚说:“他绕开我们,去找妈了。”
周诚点头,把病床旁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步:“这次我们一起听,他还能提出什么。”
病房门被推开时,周耀提着一篮水果走进来,脸上还挂着刚才在电话里没有收起的笑。
他把水果放到床头,俯身替周母掖了掖被角:“妈,感觉好点没有?我一直惦记着你。”
周母没有回答,只看向林岚。那一眼很短,却让周耀替她掖被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岚把椅子往床边拉近:“妈,你直接说,需要谁做什么。”
周母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耀子,你先坐下。”
周耀在床尾坐下,顺手把手机扣在腿上:“妈,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岚没有出声。周诚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周耀发来的那条消息。
周耀清了清嗓子:“店里有一批货卡在仓库,八万元周转不过去。爸不是说认识人吗?先借给我,过一个月我就还。”
周父的脸色变了:“老陈已经说了,不借。”
“那就找别人。”周耀看向母亲,“妈,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周母下意识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像从前每次要替小儿子说话前那样,先去看林岚的脸色。
林岚问:“你今天到医院,是来看病,还是来要钱?”
“我当然是来看妈。”周耀提高声音,“但我不能因为她住院,店就关门。”
“你可以不出钱,但你连今晚陪护都不肯。”周诚开口,“现在又要爸妈替你借八万元。”
周耀望向哥哥:“我不是说了,嫂子比我细心吗?她做这些不是更合适?”
林岚把病历本合上:“护士说今晚需要有人观察输液和退烧情况。你如果不来,就明确说不来。”
周耀的嘴角抽了抽:“我不来,你们就要把我说成不孝?”
“不需要我们说。”林岚看着他,“你自己把决定说清楚就行。”
周母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周诚赶紧扶住她。输液管被牵动,滴速立刻乱了。
护士听见动静进来,提醒道:“病人要休息,家属别围着争执。”
周耀立刻站起身:“我们没有争执,是他们非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就出去说,别影响病人。”
林岚先走到走廊,周诚扶着母亲躺好后才跟出来。周父迟疑片刻,也拿着存折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吹得周耀手里的水果袋轻轻晃动。
他把声音压低:“妈刚做完检查,你们就这样逼她,合适吗?”
林岚说:“是你把店里的缺口带进病房,也是你让她在病床上替你决定借钱。”
“那是因为她是我妈。”周耀冷笑,“她愿意帮我,轮不到你们拦。”
周父终于开口:“耀子,这次不能借。你妈的住院费还没有着落。”
“你们不是有大哥吗?”周耀转头看向周诚,“哥,八万元对你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
周诚没有接他的话,只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最近三个月的工资流水和缴费记录,余额清清楚楚。
“三万元住院费是我和小岚先交的。后面的治疗,我会负责一部分,但不能再替你填店里的洞。”
周耀盯着那几行数字,脸色慢慢沉下来:“你们现在算得倒清楚。”
“不是现在才算。”林岚说,“只是以前有人一直替你遮住。”
周耀突然转向周母:“妈,你听见了吗?他们要把我逼到绝路。”
周母靠在门边,手指抓紧衣角:“耀子,先把店里的事自己想办法,妈不能再拿生活费帮你。”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说让大儿子想办法,也没有替周耀解释难处。
周耀怔了一下,像没有听懂:“妈,你说什么?”
“我说,钱不能再借。”周母抬起头,声音虚弱却清楚,“还有,你为什么一直没接医院的电话?”
周耀的眼神闪开:“我在忙,没听见。”
“你不是在试菜吗?”周诚问,“手机就在你手里。”
周耀的脸色更难看:“我接不接电话,能说明什么?我又不是不管。”
林岚看着他:“医院打了三次,你一次都没接。等我们去饭店找你,你才知道妈需要缴费。”
“我后来不是来了吗?”周耀指着手里的水果,“难道非要我跪在病房门口才算关心?”
周母闭了闭眼,像被他的话刺到。
周耀见示弱没有用,忽然把矛头对准母亲:“妈,你今天要是帮他们,我以后就当自己没有这个家。”
周诚皱眉:“你别拿这种话威胁她。”
“我威胁谁了?”周耀盯着周母,“你选吧,是帮我把店保住,还是站在嫂子那边看我倒下。”
周母的嘴唇发白,身子轻轻晃了一下。林岚伸手扶住她,却没有替她回答。
周耀又看向周诚:“哥,你到底站谁?”
林岚把手收回,退到一旁:“这是你们兄弟和父母之间的事,我不替他作答。”
周诚看着弟弟:“我站在妈这边。她现在需要休息,不需要替你筹八万元。”
周耀盯了哥哥几秒,忽然笑了:“行,你们一家人都这么说,那就别后悔。”
他转身把水果篮丢在长椅上,拉开楼梯间的门。周父追了两步,被周诚拦住。
林岚回头看向病房:“先送妈回去。今晚谁陪护,谁自己决定,但不能再让她替别人受累。”
周母扶着门框站稳,第一次没有追出去叫住小儿子。
当晚九点,周诚把工作手机调成静音,带着换洗衣服回到病房。他先向护士问清注意事项,再把陪护椅展开。
林岚看着他把药盒和水杯摆到顺手的位置,没有催,也没有提醒。他终于开始自己记住母亲每一项需要。
周父坐在床尾,手里捏着那张没有借出去的取款凭条。周母醒着,却一直望着窗外。
周耀没有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店里的事谁负责?
周诚打字回复:“你自己的店,自己负责。妈的陪护我今晚接着来。”
周耀很快打来电话:“哥,你真不管店里的周转?”
“不管。”周诚站在病房门外,“我已经说清楚了,住院费用和照护是急事,店里的缺口不是爸妈必须承担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替你答应了很多事,这次不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耀又说:“那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哥。”
周诚看着病房里正在换药的母亲:“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会把它写下来。”
林岚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替他把话说得更重。
下午,周耀终于来了。他没带水果,也没先看病床上的母亲,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陪护桌上。
“你们不是要划清界限吗?签。”周耀说,“签完以后,谁也别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