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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湾的汽笛又响了一声,短促得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欧阳懿拎起门边的旧皮箱,箱扣没有扣紧,里面的衣物露出一角。
安欣抱着刚睡着的孩子横在门口,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只露出一小截红通通的耳朵。
“今晚到底去哪儿?”她压低声音问,“别再只说先上船。”
欧阳懿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刚迈下台阶,老陈便从院墙外快步赶来,手里攥着半张焦黑的纸。
“先别走。”老陈把纸塞到他掌心,“仓库里还有这个,刚从夹层刨出来的。”
纸边被火燎得卷曲,墨迹泡在潮气里,只有几行勉强能辨认。最下面压着一个褪色的收讫章,章面并不完整。
欧阳懿借着门廊的灯看了一遍,手指停在那行编号上。那不是普通仓单,而是他父亲整理账册时惯用的分栏记号。
“你从哪儿拿的?”他问。
“北墙夹层。明早拆墙,挖机一来,什么都没有了。”老陈喘着气,“我不敢再往里藏。”
外湾的汽笛第三次响起,船上的灯在黑水上晃了一下。有人站在船头挥手,示意他们快些。
欧阳懿把焦纸折好,塞进内袋,又提起皮箱。安欣没有让开,孩子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接应的人是谁?”她问。
“姓周,早年跟我父亲做过船运。”欧阳懿说,“他能带我们去南岸,再转去港城。”
安欣盯着他:“我们?”
欧阳懿顿了顿:“至少能先把我送出去。”
这句话落下,门口的风像忽然变冷。安欣低头看了眼孩子,再抬头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至少?”她问,“你准备把我和孩子放在岛上,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我们?”
“亲属只答应接我。”欧阳懿握紧箱柄,“他们没有承诺你们的船票。”
“那你刚才收拾三套衣服做什么?”
欧阳懿没有立刻答。箱子里的衣服有他的,也有孩子的,还有一件安欣过冬的旧毛衣。
老陈站在台阶下,看看他,又看看安欣,终于低声说:“船不会等太久。”
“我知道。”欧阳懿将皮箱放回门边,“我先去仓库看一眼。”
安欣往旁边让了半步,却仍挡住了他的路:“你要核验那张纸?”
“只看门外,不进去。”
“门外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老陈有没有把错的东西交给我。”欧阳懿说,“如果纸是真的,我不能带着猜测走。”
安欣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你要确认到什么程度,才肯承认今晚的船是真的?”
欧阳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仓库黑沉沉的屋脊上。那座仓库离码头不远,墙体在夜色里像一块没有愈合的旧疤。
“确认原件还在。”他说。
“原件在不在,和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是两回事。”安欣没有提高声音,“你先把风险说清楚。”
“船停到子夜。南岸有人接,港城那边有亲属能安排落脚处。若只送我,明天一早就走。”
“若带上我们呢?”
“没人保证。”
“留在岛上呢?”
欧阳懿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至少我知道仓库里有什么。”
安欣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你知道一座仓库,却不知道妻子和孩子要跟你承担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先生从堤岸方向赶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味。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风里朝欧阳懿招手。
“船只能再等一刻钟。”他说,“南岸的车已经开到渡口。过了这个潮水,外湾不好出。”
欧阳懿问:“落脚处呢?”
“南岸有一间空屋,先住三天。港城的船票我只拿到一张,其他人的手续要到那边再办。”
安欣问:“三天以后呢?”
周先生看了她一眼:“若港城亲属愿意接,就能继续走。若不愿意,只能另想办法。”
“你能保证我们到了南岸还有房子吗?”
“房子能保证,其他不能。”周先生说得很直白,“今晚能带走的只有人和行李。”
欧阳懿低头看着手里的焦纸,纸上那枚残缺的收讫章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周先生催道:“欧先生,船不是专门来等一张旧纸的。”
“我知道。”欧阳懿抬头,“把船再压十分钟。”
“压不了。”
“五分钟。”
周先生摇头:“我已经替你压了半个时辰。再晚,船上的人也不会陪你赌。”
安欣没有催他走,也没有替他回答。她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脸避开迎面吹来的风。
欧阳懿终于提起皮箱,却没有朝码头迈一步。他把箱子交给周先生,转身就向仓库跑去。
“欧阳懿!”安欣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若要留下,至少亲口告诉我。”她说,“别让我从一只空箱子里猜答案。”
欧阳懿握着焦纸,声音被海风吹得发哑:“我去确认最后一次。”
周先生拖着皮箱走向岸边,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汽笛又响,船灯开始缓慢转向。
欧阳懿跑到仓库外时,铁门已经落锁。锁链上缠着新换的封条,封条边缘还沾着湿灰。
老陈追到他身后,扶着膝盖说:“清场的人来过,说明早六点拆墙。”
欧阳懿没有碰锁,只贴近门缝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墙角漏进一线月光。
他将半张焦纸摊在门槛上,借着月色辨认那行编号。编号后面还有一个被烧掉一半的称呼,笔锋收尾微微上挑。
那是父亲写给他的称呼,小时候他在每一本账册末页都见过。
欧阳懿的手指按住那一笔,像按住一声迟到多年的回答。
远处船灯已经离开外湾,周先生提着皮箱站在岸边,朝他挥了一次手。
欧阳懿起身时,封条在风里轻轻拍着铁门。库门已封,可他终于知道,里面藏着的不是老陈的猜测。
天刚蒙亮,仓库外便响起铁锤敲击声。欧阳懿一夜没回家,安欣也没有再派人找他。
老陈蹲在墙根,捧着一碗冷掉的粥,听见动静后抬头:“他们提前了。”
两辆平板车停在仓门外,几个清场工人正拆卸堆在门口的旧木架。领头的人拿着一张清单,边看边催促。
欧阳懿从阴影里走出来:“里面的东西先别动。”
那人抬眼打量他:“你是谁?”
“这批旧账有人要核查。”
“核查找管仓的人。我们只按单清走。”
老陈站起来,声音发紧:“我就是管仓的。”
领头的人把清单拍在掌心:“你昨晚就该交钥匙,拖到现在,损坏的东西你赔不起。”
欧阳懿看了一眼仓门上新换的锁,又看向墙角那堆待搬的废木。他知道等人来接管,里面的湿纸会先被当成垃圾扫走。
“锁给我。”他说。
“凭什么?”
欧阳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证件,证件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但姓名仍清楚。那人看了两眼,没有接。
“没用。”那人说,“今天只认拆除单。”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板从高处砸落。老陈脸色一变,立刻去摸腰间的钥匙。
领头的人伸手拦住他:“还没到你开门。”
欧阳懿侧身挡在两人之间:“你们若先拆墙,里面的人和货都说不清。”
“里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让工人抬起撬棍。
欧阳懿趁他们转身,抓住老陈的手腕,从仓库侧面的排水沟绕到后墙。老陈一边喘一边骂他鲁莽,却没有挣开。
后墙下有一块被潮气顶松的砖,老陈蹲下去,用肩膀撞了两次,砖缝终于裂开。
欧阳懿先把焦纸塞进衣襟,随后侧身钻入。湿冷的霉味迎面扑来,黑暗里堆满了发胀的木箱。
“别踩中间那排。”老陈在后面提醒,“地板塌过。”
欧阳懿摸到墙边,凭记忆数着木柱。父亲整理账册时,从不按年份堆放,而是按灾区、仓号和领用人分列。
他在第三根柱子旁停下,抬手敲了敲一只被油布包住的箱子。声音发空,里面像夹着隔层。
老陈问:“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留下的账册,凡是要避潮的东西,都会在箱底加一层松木。”
箱盖的铁钉已经生锈,欧阳懿找来一截断柄,撬开第一枚钉子。外面的铁锤声越来越近,尘土从屋顶簌簌落下。
油布下不是账册,而是一捆泡发的纸。纸张相互黏住,稍一用力便会撕裂。
欧阳懿把最上面一张贴在掌心,用呼吸一点点烘开边缘。墨迹晕成灰线,几枚指印却在纸面上保存下来。
“这是发粮回执。”老陈凑近看,“当年说丢的那一批?”
欧阳懿没有答。他顺着表格往下看,看到一排排姓名,姓名后面不是官印,而是灾民按下的手印。
有的手印歪斜,有的只留下半截指腹,旁边写着领粮日期和数量。每一户领过什么,纸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批粮并没有消失。至少在发放这一步,它确实到了饥民手里。
欧阳懿的指尖停在一行旧姓上,那家人后来被列入控告名单,名字旁边却被人用墨重重划掉。
“为什么这些回执不在原卷里?”老陈问。
欧阳懿翻到下一页,看见装订线被整齐地剪过。有人取走了中间一叠,又把前后两页重新缝回去。
外头有人喊:“老陈!再不开门就直接拆!”
老陈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在里面?”
“听见动静了。”欧阳懿把回执分成两叠,一叠塞进油布,一叠贴身收好。
老陈指着箱底:“那里还有东西。”
欧阳懿掀开松木板,里面压着一本薄册。封皮烧掉大半,剩下的纸页上有密密麻麻的编号。
他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笔迹从一行记录旁斜斜伸出,写着一个只有家里人才会用的称呼。
那不是留给公事的批注,更像临走前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信。
“你父亲知道有人动过卷宗。”老陈说。
欧阳懿把薄册握在手里,胸口像被那几个字压住。昨夜那条船已经走远,可父亲留下的证据链还没有断;再迟一步,它就会跟仓库一起消失。
仓门外传来撬锁声,铁片刮过锁孔,发出刺耳的响动。
欧阳懿把薄册和回执塞进衣服里:“从后墙走。”
老陈没有动:“还有一只箱子没看。”
“先出去。”
“那只箱子就在你父亲的编号下面。”
欧阳懿看向仓库深处。那里堆着一排被水泡黑的木架,最底层露出半截蓝布,布角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仓号。
外头的锁终于被撬开一道缝,清晨的光从门缝里劈进来。
欧阳懿转身朝那排木架走去,明知道再停下去就会失去退路,却仍伸手抓住了蓝布。
里面裹着一只铁盒,盒盖没有锁,只有一层被火燎硬的纸灰。
他刚把铁盒抱起来,老陈忽然指向侧门:“有人把门栓从外面插上了。”
门外脚步杂乱,领头的人正在骂人。欧阳懿把铁盒交给老陈,自己去搬倒旁边的木架。
木架后露出一道窄缝,缝外连接着旧卸货道,通向海边,却已经被废料堵去大半。
欧阳懿蹲下查看,听见远处传来船笛。那声音和昨夜一样,却比昨夜更远。
他从怀里掏出周先生留下的号码牌,跑到仓库墙边,借着缝隙朝外喊:“老周!再等一会儿!”
外面的汽笛没有回应,只有领头的人厉声问:“谁在里面?”
欧阳懿捏紧号码牌,知道船还没有马上离开,可它也不会为一只铁盒停在这里。
他将回执重新包好,转头对老陈说:“把能带的都带上,我们从卸货道出去。”
老陈看着他:“你还走吗?”
欧阳懿看向怀里的铁盒,又看向被堵死的侧门:“先出去再说。”
那句回答没有承诺离开,也没有承诺留下。可就在他抬肩撞向废料时,外面的船笛终于响了第二声,像是在催他做出选择。
卸货道比欧阳懿记忆中更窄,潮水退去后,泥沙在石缝里结成硬壳。铁盒被老陈抱在胸前,两人只能侧着身往外挪。
身后的木架突然发出断裂声,欧阳懿回头,看见一根横梁从高处砸下,正压住老陈的小腿。
老陈闷哼一声,铁盒脱手滚到泥地上。
欧阳懿立刻折返,双手托住横梁:“腿能动吗?”
“动不了。”老陈咬着牙,“你先拿盒子走。”
“闭嘴。”
外面的拆墙声越来越近,砖灰从缝顶落下来。欧阳懿把肩膀抵在横梁下,示意老陈先把腿往外抽。
老陈试了两次,鞋底被木屑卡住,血从裤脚渗出来。
欧阳懿换了个姿势,将横梁往上顶起。肩胛骨像被铁钩扯开,他仍没有松手。
“你再这样顶,自己也要压在里面。”老陈喘道。
“你当年替我父母守过这仓库,不能死在一堆废木下。”
“我守的是仓,不是你。”
“现在一样。”
老陈终于把腿抽出,身体却失去平衡,重重跌在欧阳懿身上。欧阳懿抱住他,两人一起滚到卸货道外。
铁盒卡在泥里,盒盖被撞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几张叠得极整齐的纸。
欧阳懿顾不上查看,先把纸按回盒中,用腰带将盒子缠紧。
仓门方向传来喊声:“人在后面!把路堵住!”
欧阳懿扶起老陈,刚走出几步,脚下便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翻起,他整个人跪进积水里,膝盖磕在尖石上。
老陈伸手去拉他:“放下我,先走。”
“你还能走?”
“瘸着也比你抱着强。”
欧阳懿没有争辩,把老陈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海边拖。铁盒贴在他腰侧,硬得像一块冷骨头。
远处的船灯在晨雾中变成一点白色。周先生站在船尾,正让人收起缆绳。
欧阳懿用尽力气喊:“老周!”
周先生回头,看见他们后先是一愣,随即朝船上挥手。船没有继续前进,却也没有重新靠岸。
“欧先生!”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我只能再等一会儿!”
欧阳懿扶着老陈走到礁石旁,脚下的泥水不断往鞋里灌。他把号码牌举过头顶:“带他先走!”
周先生隔着水面喊:“船上没有多余位置!而且你们后面有人追!”
“把老陈带走!”
老陈猛地抓住欧阳懿的衣襟:“我不上船!”
“你是证人。”
“我上去就成了你父母案子的逃犯!”
“没人说你是逃犯。”
“他们已经这么写了。”老陈咳了两声,“你带着这些东西走,至少还有机会。”
欧阳懿看向他腿上的血,又看向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场的人已经绕过仓后,领头的人手里握着一根短棍。
“欧阳懿!”那人喊,“把仓里的东西交出来,事情还能商量。”
周先生再次鸣笛,船身开始向外移。
欧阳懿把铁盒塞进老陈怀里:“你记住,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老陈死死抱住铁盒:“那你呢?”
欧阳懿转身挡在他前面。领头的人走近后,视线落到他沾血的裤腿,又落到老陈怀里的铁盒上。
“私闯封仓,损坏公物,还带走旧档。”那人说,“你跟我们回去说明白。”
“让老陈先治伤。”
“他也要一起问。”
欧阳懿没有再退。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周先生的船已经驶到外湾口,只剩一条被浪打散的白线。
他知道那不是暂时错过,而是这一晚真正关上的门。
领头的人伸手来夺铁盒,欧阳懿侧身挡住,短棍重重敲在他肩上。老陈被吓得往后退,伤腿再次跪进泥里。
“别碰他!”欧阳懿吼道。
这一声让附近的人都停了一下。欧阳懿趁机将老陈推向礁石后的凹处,自己抬手按住流血的眉角。
“东西在哪儿找到的?”领头的人问。
“仓里。”
“谁让你进去的?”
“没有人。”
“那就是承认私闯。”
欧阳懿看着他:“你们明早要拆墙,为什么连看守都不许开门?”
领头的人脸色一变,抬手让人把欧阳懿的手反剪到背后。
老陈在后面喊:“别问他,东西是我拿出来的!”
欧阳懿挣了一下:“你闭嘴。”
“你不是说我是证人吗?”老陈喘着气,“证人总得先活着。”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再提船。领头的人让手下搜身,从欧阳懿衣服里摸出半张焦纸和几张湿透的回执。
“还有呢?”
欧阳懿沉默。
那人示意搜查的人继续,目光落向礁石后方。老陈抱着铁盒,手指已经被铁边磨破,却把盒子压在胸口。
欧阳懿忽然用肩膀撞向身边的人。那人踉跄一步,欧阳懿趁乱扑过去,将老陈连人带盒推入更深的石缝。
短棍再次落下,他的额头撞上礁石,眼前只剩一片白。
等他恢复意识时,双手已经被麻绳捆在仓库外的柱子上。老陈坐在旁边,腿被一块旧门板固定,铁盒不见了。
“盒子呢?”欧阳懿低声问。
“我塞进排水洞了。”老陈说,“他们没找到。”
“你腿怎么样?”
“还能骂人。”
欧阳懿刚想笑,便听见岸边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声细而急,像被冷风割开。
安欣抱着孩子站在堤岸尽头,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她身后没有船,只有一只被雨打湿的布包。
她走近后先看孩子,再看欧阳懿额头的血,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走。
“孩子冻得发抖。”她说,“先找能挡风的地方。”
欧阳懿动了动被捆住的手:“安欣,我……”
“现在别解释。”她打断他,“老陈的腿要固定,孩子要喝热水。你能走吗?”
“能。”
“那就先把他送到仓管屋。”
清场的人没有阻拦,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闹到岸边,不愿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动手。欧阳懿被解开绳子,肩膀一阵发麻。
他和安欣一左一右扶住老陈,沿着堤岸往回走。孩子在安欣怀里渐渐止住哭,却把脸埋得更深。
仓管屋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只缺口铁壶。安欣把孩子裹进旧毛衣,先让欧阳懿去烧水,再替老陈重新扎紧伤腿。
欧阳懿蹲在炉边,肩上的疼痛随着火光一下一下发作。他看见安欣的手指冻得发白,却没有向他抱怨。
“船走了。”他说。
“我看见了。”
“我本来可以带你们去南岸。”
安欣把湿布拧干,搭在老陈额头上:“你也本来可以先告诉我,你准备留下。”
欧阳懿低下头:“如果我昨晚走,原件就会被拆在墙里。”
“我知道。”
他抬眼看她。
安欣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也知道你不是为了让我们受苦,才把门关上的。”
火苗在铁壶底下跳了一下,水还没有烧开。
“可你还是替我们决定了。”她继续说,“你有理由留下,不代表我和孩子必须把那些苦都当成值得。”
欧阳懿没有反驳。他伸手摸了摸孩子露在毛衣外的小手,随后把安欣那件旧围巾从皮箱里取出来,轻轻盖在孩子脚边。
皮箱还在岸边,周先生没有带走。箱扣敞着,里面三套衣服被海风吹得沾满盐霜。
安欣看了一眼,没有让他重新收拾。她只把铁壶往火上推近些,确认孩子的手指慢慢回暖。
窗外,拆墙的人正在清点木料,声音一声接一声。
欧阳懿望向堤岸尽头,那里已经看不见船,只剩潮水拍着空空的石阶。
他知道自己仍有机会离开,却必须先面对留下以后,妻女不再替他沉默承担的那一部分后果。
安欣走后的第三个月,女儿回到岛上收拾旧屋。她把母亲留下的衣物分成几包,最后拖到门口的,是父亲当年没能带上船的那只旧皮箱。
皮箱的扣子早已生锈,女儿用钥匙撬了半天,里面掉出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那是安欣当年盖在孩子脚边的旧围巾。
欧阳懿坐在门边,看着女儿把围巾叠好,忽然说:“那张图可能还在里面。”
女儿停下手:“什么图?”
“仓库的旧图。”他扶着椅背站起身,“你母亲收着,不让我碰。”
女儿没有立刻去翻。她先把父亲的药盒放进布包,又把水壶装满,才重新蹲到皮箱旁。
箱底压着几件旧衬衣,衬衣下面是一只布包。布包打了三层结,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叠成四折的油纸。
油纸已经褪成灰黄色,边角粘着海盐。女儿展开后,看见一条弯曲的海堤、三座仓房和一口画着叉号的旧井。
欧阳懿拄着拐杖走近,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他俯身看图时,手指在半空停了几次,始终不敢按上去。
“这就是你说的旧仓库?”女儿问。
“不是仓库,是后面的排水地。”
“图上为什么有个叉?”
欧阳懿盯着那处标记:“你母亲后来去过那里。”
女儿把油纸翻过来,夹层里露出一角白纸。白纸没有封口,里面却有几行密密的字。
她只看见开头的日期,便把纸重新折回去。
欧阳懿问:“你不看?”
“我要先知道这张图值不值得让你再走一趟。”
“不是图值不值得。”
“那是什么?”
欧阳懿没有回答。他扶着桌沿坐下,额头上已经冒出细汗。
女儿这才发现,他从椅子走到桌边,只走了不到十步,却像走完了整条堤岸。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出门?”她问。
“只是去码头坐坐。”
“码头离家两条街,你的鞋底却全是旧礁滩的泥。”
欧阳懿低头看了看鞋,伸手想把鞋面上的泥擦掉。手指因为发抖,擦了两次都没擦干净。
隔壁的吴婶正好提着菜篮经过,听见这话,在门口停住了脚。
“你爸这些天总问旧海堤什么时候封。”吴婶说,“他还找过老石,问那口井还在不在。”
女儿回头:“老石知道?”
“他年轻时给施工队推过车,旧井的位置他最清楚。只是现在那片要修新堤,明天就封进场。”
欧阳懿猛地抬头:“明天?”
“告示都贴三天了,你没看见?”吴婶看向女儿,“他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
女儿把油纸按在桌面上,叉号旁边的墨迹被她的指节压得发皱。
“父亲,你准备一个人去找?”
“我走得慢,但还认得路。”
“你连院门口的台阶都要扶三次。”
欧阳懿没有争辩,只把拐杖往身边收了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已经没有力气。
女儿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安欣最后几年总把椅子放在门边。那时她以为母亲只是喜欢晒太阳,后来才知道母亲是在等父亲从外面回来。
“我原本想把你接去城里。”女儿说,“房子已经找好了,离医院也近。”
“我知道。”
“那就别再去旧海堤。”
欧阳懿抬起眼:“那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
“她留给我的东西,我会自己看。”女儿把夹层里的白纸抽出来,“但你若要我帮你走这一趟,先让我读完。”
欧阳懿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阻止,最后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油纸上的叉号轻轻颤动。
“你可以不带我去。”女儿说,“我也可以现在就把信烧掉,省得你看见她说过什么。”
欧阳懿猛然回头:“不许烧。”
“那就别替她删。”
他握住拐杖,指节一点点发白。过了很久,他才说:“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没给我看。”
“可你知道她把图藏在箱底。”
“那是因为她后来病得厉害,收拾东西时让我替她找过药。”
女儿看着他:“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忘了给你看?”
欧阳懿的呼吸沉下来。
吴婶把菜篮往脚边一放,替他们关上了被风吹开的门。
“你们要去,就趁今天问老石。”她说,“明早机器进场,谁也不让靠近。”
女儿将地图夹进自己的外套内袋,没再问父亲是否同意。
她走到门边,把父亲的拐杖递过去:“先去找老石。”
欧阳懿接住拐杖,却没有起身:“你读完信以后,可能不愿意去了。”
“那是我读完之后的决定。”
“你母亲不会希望你为我再走一次。”
“她希望什么,你也不能替她说。”
这句话让欧阳懿沉默下来。他扶着椅背站起,腿在第一步时明显发软。
女儿伸手扶了他一下,很快又松开,只把手停在他能抓到的位置。
两人出了旧屋,沿着海堤方向走。欧阳懿每走几步便停一次,女儿没有催,却也没有替他把所有重量接过去。
路边的邻人看见他们,先是招呼,随后又把目光移开。那些人记得欧阳家曾经如何留在岛上,也记得安欣常年背着孩子去排队。
欧阳懿听见有人低声说:“他们终于要走了。”
女儿脚步一顿,父亲却没有回头。
走到旧水井旁的岔路口,他指着远处被铁网围住的海堤说:“叉号不在井口,在井后第三块礁石下。”
“你去过?”
“我当年找过。”
“没找到?”
“那时候有人盯着。”
女儿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白发:“明天封闭之前,我们只找一次。”
欧阳懿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但信要今晚读完,一字不删。”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
回到旧屋时,天已经暗下来。女儿点亮煤油灯,把信摊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明早旧海堤就要封闭,今晚,他们得先把安欣留下的话一字不漏地读完。
纸只有两页,折痕处被反复抚平过。信上的字比地图旁的批注更细,许多笔画向右倾斜,像写信的人手上没有力气。
开头没有称呼,只有一句:“如果你以后问我,为什么没有跟你父亲一起走,不要替我找一个好听的答案。”
女儿读到这里,抬眼看了欧阳懿一眼。他坐在灯影之外,拐杖横在膝上。
她继续往下读:“那一夜他不是没有路,他有船,有亲属,也有一张能先送他出去的船票。那条路是真的,所以我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