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说明书,俗称“戏单”,原是演出现场售卖的介绍册页,但随着时移世易,渐成旧物,早在数十年前就已是民间收藏品市场中的一个品类,在不同藏家手中流转。笔者从2005年起,因个人兴趣和越剧研究的需要,开始关注并收集越剧演出说明书,历经廿载。后因多种机缘,在各方支持之下,最终编撰而成三巨册,收录1938至1955年间越剧演出说明书450余种,以雪声、芳华、东山等数家大剧团的说明书为主,兼及部分中小剧团或班社的说明书,一来留存珍贵戏曲史料,二来展现20世纪30至50年代越剧演变的历程及演出的盛况,定名为《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于今年7月由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收藏界素有“百年无废纸”之说,此书中所收藏品虽尚未达百年,但留存了当年越剧演出的诸多珍贵信息,每每翻阅,都令人深感此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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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演出说明书萃编(1938-1955)》书影
《萃编》当初征集时并未设时间地点的上限,意在尽可能寻觅到时间最早的越剧戏单。后经过笔者考证并核对报纸演出广告,确认收入《萃编》的戏单中最早的一份是1938年12月7日施银花与屠杏花为首的“第一舞台”演出于皇后剧院的戏单。这份戏单为对折页,正反两面黑白印刷,共四页,日戏是三本《李三娘》,夜戏是《三美史》。戏单之存世状况,虽有偶然因素和后世流转中的变迁影响,但从笔者多年来过眼的品种和数量来看,仍然有一定的规律。一般来说,演出剧场较大、演期相对较长,受欢迎程度更高的演员或剧目,其说明书留存的几率就比较高,留存数量也相应更多。戏单的存世情况,本身就反映出同代人的筛选眼光。这张1938年的戏单,就很好地体现了这种偶然背后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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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萃编》中收录的施银花、屠杏花《三美史》戏单
1938年,对越剧女班而言,是一个标志性的年份。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许多越剧班社都在战乱中解散了,众多越剧女演员都逃难回家躲避战火。但此后战场内移,上海的租界成为“孤岛”,外来避难人口猛增,越剧女班为谋生计,也纷纷从家乡来到上海。自此开启了女班全面超越并取代男班,将越剧不断发展壮大的历程。据记载,从1938年1月31日(农历春节),到同年7月28日,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已有八个越剧女班先后来到上海,其中,就包括施银花和屠杏花为首的“第一舞台”。
很多越剧史研究谈到女子越剧的改革,往往从1942年袁雪芬倡导“新越剧改革”写起,其实,早在1938年9月,姚水娟就已率先推行越剧改革,带动了整个越剧界的演变,开启了越剧史上称之为“改良女子文戏”的时期。1938年之前,女子越剧大多流动演出于浙江各地,虽然也偶尔进入上海,但尚未打开市场,甚至还不能与当时的越剧男班相比。1938年来沪后,舞台呈现比此前更为成熟的女子越剧虽然已开始受到沪上部分观众的欢迎,但由于越剧是个年轻的剧种,家底很薄,不论是在剧目上、表演上还是舞美上,都还相当欠缺。当时的戏曲演出,几乎一年365日天天演出,采用每天日夜换戏的模式。姚水娟担心这样循环演下去,越剧传统老戏的剧目有限,终有使观众看腻的一天。于是,在曾任《大公报》驻杭记者的编剧樊篱(樊迪民)的支持下,开始编演新戏。
从演出传统老戏走向编演新戏,其实是一个从零起步的艰难历程。只需翻一翻当年《新闻报》等报纸的广告栏,看看剧目的每日更迭,每个剧目的演期,就能深切感受到改革初期的艰难。1938年9月12日夜场起,姚水娟在天香大戏院上演樊篱编剧的第一部新戏《花木兰代父从军》。这在越剧史上虽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连英文《大陆报》的记者都特地赶来观看彩排,并在该报刊登了姚水娟的剧照,但从《新闻报》的演出广告可以看到,此戏首次上演,其实总共只演出了3个夜场。之后第二部新戏《冯小青》,首演于1938年11月11日,也只连演了4个夜场。第三部新戏《天雨花》,首演于11月30日,同样只连演了4个夜场。从这些数字可以看到,姚水娟改革之初,虽然看起来声势很大,其实每进一步都非常艰难。由于整个主创团队都还处在“摸石头过河”的状态,编排一台新戏往往需要花费很多时日才能完成,而编出来的新戏又因为各方面都还不够成熟,只能引起观众一时的新鲜感,往往演不了几场就偃旗息鼓。在编排久、演期短的情况下,只能继续用循环上演老戏的模式来填充新戏与新戏之间的空档。排新戏需要投入时间、精力和资金,却不能保证一定能收回成本。以姚水娟的声望,从9月到11月底,仅排出三个新戏,且观众反响如此寥寥,难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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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兰代父从军》剧照(姚水娟饰花木兰)
在这样的背景下,施银花与屠杏花积极参与到这场越剧改革中来,即便是出于与姚水娟竞争的目的,也是非常值得敬佩的。以资历而论,施银花是越剧史上第一副女子科班培养的头牌花旦,有女子越剧“花衫鼻祖”之称。她在琴师帮助下创造的“四宫腔”开创了女子越剧的一代新腔,连姚水娟本人也是因为在少年时看了她的演出深受感染,才进入科班学戏的。(樊篱:《越剧漫谈》,转引自陈元麟:《抉微钩沉》,中国文联出版社,2009年,第146页)小生屠杏花与施银花同出于第一副女子科班。她们都是第一代女子越剧中较早成名的演员,两人合作演出,有“银杏并蒂”的美誉。最近刚在沪上热演的越剧《女班》,其历史原型就是施银花与屠杏花所在的科班施家岙女班筚路蓝缕的故事。当姚水娟开始改革实践时,身为前辈的施银花等人并未作壁上观,而是积极响应,加入创编新戏的行列,对于其他众多女班的跟进无疑是有推动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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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银花剧照
目前收入《萃编》的当前见存的唯一一份1938年的越剧戏单,正是施银花与屠杏花在这次改革实践最初阶段的珍贵历史文献。按照当时日戏仍演老戏,新戏主要在夜场演出的惯例,当天的日戏上演的是三本《李三娘》,这是一部传统老戏,也就是《白兔记》,因为当年是连台本戏,所以分成几本来演;夜戏则上演了一部以明朝为背景的新编戏《三美史》。《三美史》这一剧名未见于当前越剧剧目的记载。不过,根据戏单上刊登的演员表,可知剧中的女主角是刘倩倩(施银花饰演),男主角是明正德皇帝(屠杏花饰演),剧中的配角则有朱宸濠、王守仁(即王阳明)、刘瑾、许进、范钦、范淑芳、范震、朱琼英等。剧情说明罗列了从“忧国议参”至“自尽梦惊”共计24个场次的名称。结合剧中出现的人物及场次名称来判断,此剧当为双线结构,主线是正德皇帝与刘倩倩的感情线,副线是宁王朱宸濠反叛,王守仁领兵平叛的政治线。
按照以上人物和剧情,可以对应到一个名为《玉簪恨》的越剧剧目,其完整剧本收录于上海市传统剧目编辑委员会编《传统剧目汇编·越剧 第十四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62年),该剧本正是由屠杏花提供,标注的说明文字为“根据京剧述忆”。有理由认为,1938年上演的这部《三美史》就是后来屠杏花口述的《玉簪恨》,最初当由京剧本改编而来,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整理传统剧目时,被当作越剧老戏整理出版。
据1989年《京剧剧目辞典》记载,《玉簪恨》又名《刘倩倩》,由朱琴心在1924年编演,从李渔的《玉搔头》传奇本改编而来。但从《刘倩倩》条目的剧情简介和李渔《玉搔头》剧本(《李渔全集》第五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来看,这两个戏都是团圆结局,讲述的是正德帝微服出巡,与太原妓院少女刘倩倩订盟,刘赠玉搔头(玉簪)以为信物。正德帝不慎在途中遗失,被范钦之女范淑芳拾得。正德帝后下诏寻访倩倩,时值朱宸濠为乱,范淑芳避乱,因相貌相似兼有玉簪被人误以为是倩倩,献送官府。倩倩奔走天涯,备经挫折,最终与正德帝团聚。而越剧《三美史》是悲剧结局,这不仅能从剧情简介中最后一场标题“自尽梦惊”清楚看到,且可以从当时《新闻报》刊登的《三美史》广告中“特编大明哀感好戏”这一醒目的广告语得到印证。根据《传统剧目汇编》所收的《玉簪恨》剧本所述,正德帝派人召刘倩倩入宫时,由于缺少信物玉搔头,刘不知正德帝就是此前相约婚姻的“万随”公子,于是避祸逃走。而范淑芳被当作倩倩送入宫后,说明自己并非倩倩,请求放还,但正德帝见色起意,欲一并纳入宫中,范淑芳不愿从命,当场碰死阶前。倩倩在外找寻“万随”时,误投淑芳之父威武大将军范钦衙署,被认为义女。后得知“万随”即皇帝,且义姐淑芳已被逼身亡后,深感后悔,留下遗书,自刎身亡。2004年柴俊为主编的《京剧大戏考》所收《刘倩倩》条,也称此剧又名《玉簪恨》,但所记载的情节与《京剧剧目辞典》不同,而与现存越剧本相近,是悲剧结尾。不知是否此剧从《玉搔头》传奇改编为京剧后,先后出现过喜剧结尾和悲剧结尾两个版本。但越剧本无疑采用的是悲剧版。
1938年上演的这个版本,起名《三美史》,可能是因为增加了范淑芳的丫鬟晚香的戏份。根据《传统剧目汇编》中的越剧本,范淑芳不愿入宫,撞死阶下后,丫鬟晚香痛骂昏君,被正德帝下令斩首。在此剧最后一场,正德帝得知刘倩倩也自尽身亡,心神不宁,昏昏睡去。梦中见刘倩倩、范淑芳及晚香三人前来痛斥,梦中惊醒,闻报叛军势大,官军失利,深悔沉迷美色以致耽误国事。《玉簪恨》这个剧名是立足于女主角刘倩倩,从刘倩倩与微服私访的正德帝赠簪定情的角度来看这个悲剧,认为正德帝的所作所为辜负了刘倩倩赠簪的深情,使美人遗恨。而《三美史》这个剧名虽然也可能受到了越剧传统剧目如《十美图》《八美图》等陈词滥调的影响,但结合剧情来看,它或许也是尝试跳脱出刘倩倩个人感情的角度,将这三名不愿受权势富贵所迫的女子描绘为一个整体,展现出她们鲜明的个性,谴责正德帝身为统治者的荒淫无道。
《三美史》在1938年12月6日上演后,一共连演了5个夜场。目前存留的这份戏单正是演出第二天的戏单。12月下旬,此剧夹杂在老戏中又零星演过4场,并未取得特别亮眼的成绩。不过,同年12月底,王杏花、竺素娥在天香大戏院以《玉簪恨》之名上演了此戏,并成功连演了12个夜场,1940年又多次上演。而施银花、屠杏花也并未因最初的挫折而退缩,而是再接再厉,不断提升水平。后续她们又陆续编演了多部新戏,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其中知名的有《雷雨》《香妃》《黄慧如与陆根荣》等。其他越剧女班主要演员如赵瑞花、邢竹琴、筱丹桂、竺素娥等,也都“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编演了《杨乃武与小白菜》《金锁记》《少奶奶的扇子》《麻风女》等诸多新剧。1938年的越剧改革,就这样在沪上多家越剧女班不断你追我赶的演出实践中快速提升了越剧的演出水平,而演期也随之逐渐延长。而作为发起者的姚水娟,更是成绩斐然。到1940年10月9日,她领衔的越华剧团首演时装新戏《蒋老五殉情记》,已能接连上演63场,之后又多次重演,总计达到了116场。从1938年9月到1940年10月,只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姚水娟主演的新戏首演演期就一跃从最初的3场提升到了63场,进步之神速令人叹为观止。到1941年底,沪上越剧演出团体的新戏首演演期都有了长足进展,连演10场左右是常事,较好的剧目经常能连演到30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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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老五殉情记》剧照(姚水娟饰蒋老五,李艳芳饰罗炳生)
1938年的这次改革,虽然在艺术上还没有达到后来“新越剧”的高度,却为越剧的发展壮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这次改革中,越剧极大地丰富了自己的剧目库,塑造了许多全新的人物形象,尝试了各种新式的舞台技术,改善了舞美布景,走进了更大的剧场,并将演出机制从以前的每天日夜循环演出老戏逐渐演化为日夜连演新戏。与此同时,这些演出也成功培养起了一大批乐于接纳新戏的城市观众,并间接促成了多种越剧报刊的诞生。真正是“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这对越剧来说,无疑是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转身,也为后来“新越剧改革”得以开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础。许多今天越剧舞台上知名的剧目,最初都是在这个阶段被引入越剧的,如尹派名剧《盘妻索妻》,最初的版本是竺素娥在1939年首演;袁派名剧《香妃》,最初的版本是施银花在1940年上演;范傅名剧《孔雀东南飞》,最早的版本是姚水娟在1939年上演;越剧现代戏如曹禺戏剧改编的《雷雨》,巴金小说改编的《家》,张恨水小说改编的《啼笑因缘》,都是在这个阶段首次被搬上越剧舞台。虽然历经数十载,这些剧目经过了一代又一代编剧、导演、演员的改进和提高,才使得它们最终成为越剧的经典之作。但姚水娟等越剧前辈的开创之功,是不应被忽略和忘记的。《萃编》中年代最早的这份“银杏并蒂”戏单,保留的正是越剧女班在1938年改革初期的珍贵记忆。
(文中演出场次及剧目除《蒋老五殉情记》来自《上海越剧志》中同名条目外,其他均依据《新闻报》广告。)
李声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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