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女人要是对你有意思,根本不用你死乞白赖地追。
她会自己把门给你留条缝。
你要是连缝都找不着,那趁早别费劲。
老周在汽配厂干了十五年,手上茧子比鞋底还厚。
离婚四年,闺女跟着前妻过,每个月三千二抚养费,工资到手先扣一半。
他本来没打算再找,直到刘敏调来质检科。
刘敏比他小两岁,离异,带个儿子上初二。
扎马尾,爱穿灰蓝色工装,说话嗓门不小,笑起来眼角褶子堆一块儿,老周觉得踏实。
车间午休,别人打牌刷短视频,刘敏爱坐消防通道楼梯上啃苹果。
老周头一回凑过去,递了瓶水。
“不渴。 ”
“拿着吧,刚从小卖部买的,冰的。 ”
刘敏接了,拧开喝一口,问:“你那个工位气泵响一下午了,耳膜不疼? ”
“习惯了。 ”
隔天老周桌上多了副耳塞,3M的,便利店卖八块五。
没留纸条。
老周扭头看质检室,刘敏正低头卡尺子,头都没抬。
他闺女周舟周末来厂门口等他下班,刘敏碰见了,蹲下来问:“几年级了? ”
“四年级。 ”
“我儿子四年级时候也这么高,现在一米七五,蹿得跟竹竿似的。 ”
周舟说阿姨你身上有股苹果味儿。
刘敏从兜里摸出个红富士塞她书包里。
老周站旁边,搓着手,什么话也没说。
厂里组织聚餐,火锅店,三桌人。
老周被安排跟刘敏坐对面。
有人起哄让刘敏喝一个,刘敏端起啤酒杯,老周伸手挡了一下。
“她胃不好,上礼拜还吃药呢,我替她。 ”
说完自己灌了一杯。
满桌安静了两秒。
刘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筷子夹了片毛肚放他碗里。
吃完火锅出来,十点半,街边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刘敏站在店门口等车,老周站她旁边。
“你胃药叫什么名? 我明儿给你带一盒。 ”
“不用,好了。 ”
“那也备着。 我前妻胃也不好,三九胃泰,冲剂那种,喝两回就见效。 ”
刘敏突然转过身,盯着他:“周建国,你前妻前妻的,说顺嘴了吧? ”
老周愣住。
刘敏招手拦了辆出租,拉开车门,回头说:“明早七点四十,厂门口,我给你带豆浆。 甜口的。 ”
车门关上,尾灯拐过街角。
老周站在原地,手插兜里,摸到个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那副3M耳塞。
他一直揣着。
从那天起,刘敏每天多带一份早饭。
有时豆浆油条,有时包子小米粥,装保温袋里,搁老周工具箱上。
老周给她儿子修了辆二手山地车,链条上油、刹车调紧、座垫换了个软的,花了一百八。
刘敏要给钱,老周说你再提钱我翻脸。
五一放假,刘敏儿子去亲爹那边。
刘敏打电话问老周:“周舟过来不? 我炖了排骨。 ”
老周带着闺女去了。
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厨房高压锅噗噗冒气。
周舟跟刘敏儿子视频,俩小孩聊游戏聊得火热。
老周坐沙发上,刘敏递了杯茶,挨着他坐下。
沙发垫子塌了一块,俩人往中间滑,肩膀碰肩膀。
“你那个耳塞还留着没? ”刘敏问。
“留着。 ”
“都硬了吧,硅胶的,顶多管半年。 ”
“没坏。 ”
刘敏转头看他,看了好几秒,说:“周建国,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
老周喉结动了动。
“我儿子明年中考,我想让他考六中,离家近,走路十分钟。 六中学区房你知道多少钱一平吗? 一万九。 我手里存款不到八万。 ”
老周说:“我手里有十二万。 ”
“我没问你借钱。 ”
“我知道。 ”
刘敏站起来去关火,高压锅呲呲响。
她背对着他说:“你那个抚养费,一个月三千二,给到十八岁还有八年。 你工资七千出头,剩四千。 咱俩要是在一块,账算不过来。 ”
老周走到厨房门口:“我加班多,一个月能多拿一千五。 ”
“你腰突,去年犯了两回,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抽屉里那盒布洛芬就是证据。 ”
老周不出声了。
刘敏把排骨盛出来,端上桌,筷子摆四双。
她儿子不在,第四双筷子搁在空位前。
“我前夫就是腰不行,开出租,一天坐十四个小时,后来腰脱,脾气也脱了,天天吵架。 我不想再来一回。 ”
老周坐下来,夹了块排骨放周舟碗里。
周舟正跟同学发微信,头也不抬。
“刘敏,我腰不行,但汽配厂不用搬重物,我干的是质检,坐办公室。 你调过来之前那个位置,就是我推荐你去的。 ”
刘敏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你推荐? ”
“我跟车间主任说,质检缺人,刘敏干活细。 主任问我她是谁,我说是我……朋友。 ”
刘敏把汤碗搁他面前,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周建国,你挺会啊。 ”
“我不会说好听的。 但我能算账。 你儿子上六中,差的钱我补。 周舟的抚养费我照样给。 咱俩领证,你搬我那住,你那套房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一千八。 加起来够了。 ”
刘敏坐下来,拿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了好几下。
“你跟前妻怎么离的? ”
“她嫌我闷。 跟卖保险的跑了。 走的时候把存折拿走了,六万三。 我没追。 ”
“那你现在不也攒了十二万? ”
“攒了四年。 每个月存两千五,年终奖不动。 ”
刘敏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吸了口气,说:“周建国,我脾气不好。 ”
“我看见了。 ”
“我骂人难听。 ”
“你骂质检科小张那句‘脑子让门挤了’,全车间都听见了。 ”
刘敏噗嗤笑出来,拿筷子敲他手背。
老周没躲。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搁在桌上。
刘敏看了那只手三秒钟。
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食指侧面有道疤,去年修机器划的。
她把右手放上去。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排骨在碗里冒热气,窗外有小孩放窜天猴,哧溜一声窜上去,啪地炸开。
周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发微信。
刘敏儿子九月开学,六中差三分,要交择校费一万二。
老周去银行取了钱,用报纸包着,塞刘敏包里。
“不用打借条。 ”
“你信我? ”
“信。 你要是不还,我就天天去你家吃排骨,吃到回本。 ”
刘敏拿包砸他。
砸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老周闻到她头发上有油烟味,还有苹果味。
食堂中午发苹果,她总多拿一个,揣兜里。
国庆他俩去领证。
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对小年轻穿情侣装,举着手机自拍。
老周穿的是厂里发的工作服,刘敏穿了件红毛衣,领口有点起球。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笑。
老周咧嘴,刘敏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贴证上,红底,两个中年人的脸挤在一起。
出来刘敏说:“晚上叫周舟过来吃饭,我包饺子。 ”
老周说:“叫上你儿子,四个人的饭,好做。 ”
刘敏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老周站在台阶上,阳光挺好,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副耳塞。
硅胶确实硬了,捏都捏不动。
他随手扔进旁边垃圾桶。
手机响了。
前妻发来微信:周舟下个月补习班要交两千,你那边行不行?
老周打字:行。
又加了一句:以后有事直接说,别绕弯子。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
刘敏打完电话走过来,问:“谁啊? ”
“前妻,要补习费。 ”
“你给了? ”
“给了。 ”
刘敏没再问。
她挽住他胳膊,说:“走吧,买肉馅去。 超市下午打折,前腿肉九块九一斤。 ”
老周说:“多买点,冻上。 你儿子爱吃白菜猪肉的。 ”
俩人往超市走。
路过汽配厂门口,保安老赵探出头喊:“周哥,结婚了请客不? ”
老周挥挥手:“请,明天中午食堂,见者有份。 ”
老赵乐了:“那你得买两条烟。 ”
刘敏接话:“买一条,玉溪的,多的没有。 ”
老赵缩回去,嘴里嘟囔:“嫂子真抠。 ”
刘敏笑了,老周也笑了。
秋天风凉,吹得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刘敏红毛衣上,老周伸手给拿掉了。
超市门口人挤人,喇叭喊着“鸡蛋三块五,限购两斤”。
老周推了辆购物车,刘敏走前面,拿了两把芹菜扔车里。
“你吃芹菜不? ”
“吃。 ”
“那多拿一把,周舟爱吃芹菜炒肉。 ”
老周推着车跟在她后面。![]()
她弯腰挑西红柿,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老周想起来第一次在消防通道递水那天,她也是这身裤子。
他推车过去,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她手边。
刘敏低头一看,是瓶三九胃泰,冲剂,盒子上贴着价签,十八块七。
“你什么时候买的? ”
“中午。 你昨天说胃又酸了。 ”
刘敏把药盒攥手里,攥了一会儿,放进购物车最里面,用芹菜盖住。
她没抬头,声音有点闷:“周建国,你这人吧……”
“怎么了? ”
“没怎么。 走,买肉去。 ”
她推着车往生鲜区走,老周跟在后面。
超市顶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细纹都清楚。
刘敏伸手拿保鲜膜包好的前腿肉,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系着个小木牌,她儿子小时候戴的,红绳褪色了,木牌磨得发亮。
老周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他把购物车调了个头,去冷柜拿了两盒酸奶,周舟爱喝的那种,黄桃味,四块五一盒。
刘敏回头喊:“你拿什么呢? ”
“酸奶。 ”
“给谁? ”
“给你儿子。 他上回说学校小卖部没有黄桃味。 ”
刘敏站在原地,购物车轱辘卡在瓷砖缝里。
她使劲拽了一下,没拽动。
老周走过去,单手一提,车出来了。
“走吧,肉馅让师傅绞细点,你儿子不爱吃肥的。 ”
刘敏推车往前走,走了两步,腾出右手,伸过来。
老周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
两只手搭在购物车把手上,一左一右。
超市广播放着《最炫民族风》,收银台排队的人吵吵嚷嚷。
没人注意他俩。
刘敏说:“你那个耳塞,扔了? ”
“扔了。 ”
“回头再给你买一副,网上买,便宜,三块九包邮。 ”
“不用,你说话小点声就行。 ”
刘敏拿胳膊肘撞他。
老周没躲,笑了。
他笑起来脸上褶子比刘敏还多,眼睛眯成一条缝。
肉馅绞好了,师傅递出来。
老周接过去放进车里,顺手把刘敏手里那瓶三九胃泰摆正了,药盒上“疏肝理气”四个字朝上。
刘敏看着那盒药,忽然说:“周建国,下礼拜你陪我去趟六中,找找教导主任,看择校费能不能分两期交。 ”
“行。 ”
“你就不问为什么? ”
“问什么。 你儿子也是我儿子。 ”
刘敏没再说话。
她推着车往收银台走,步子比刚才快。
老周跟在后面,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在擦汗。
超市里空调没开,十月底了,哪儿来的汗。
收银台排队,前面老太太买了六斤鸡蛋,一个个往袋子里装,慢腾腾的。
刘敏没催,老周也没催。
后面有人挤,老周侧了侧身,把刘敏挡在里面。
刘敏低头看手机,在算账:肉馅四十二,芹菜六块,西红柿八块五,酸奶九块,药十八块七。
她算完,把手机递给老周看:“一百零四块二。 ”
老周说:“我付。 ”
“不用,我来。 ”
“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付。 ”
刘敏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又摸出一张二十,数了数,还差三十四块二。
老周已经扫了付款码。
滴一声,一百零四块二。
刘敏把钱塞回兜里,说:“回头给你。 ”
“不用。 ”
“我说给你就给你。 ”
“那你明天多带份豆浆。 ”
刘敏拎着袋子往外走,老周拎另一袋。
出了超市门,天擦黑,路灯刚亮。
街边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周舟发来微信语音:“爸,刘阿姨,我想吃糖葫芦,山楂的,不要草莓。 ”
刘敏凑过来听了,对老周说:“你闺女真会挑,草莓的十五,山楂的八块。 ”
老周招手叫住糖葫芦大爷,买了两根,一根山楂,一根草莓。
山楂的给周舟,草莓的留着,给刘敏儿子。
刘敏说:“你倒是记得清楚。 ”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
“我说什么了? ”
“你说你儿子小时候爱吃草莓,后来不吃了,因为贵。 ”
刘敏愣住。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可能是某天午休随口提的,啃苹果的时候,老周坐旁边听。
她拎着袋子往前走,红毛衣被路灯照得发暗。
老周跟上去,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到家楼下,刘敏掏钥匙开门,老周把两袋菜递给她。
“你不上去? ”
“周舟还在我妈那儿,我去接。 ”
刘敏接过袋子,站在单元门口,声控灯亮着,照得她脸上毛毛的。
她忽然问:“周建国,你追我,追了多久? ”
“我没追。 ”
“那你天天递水递药递早饭? ”
“你不是也给我带了? ”
刘敏想了想,笑了:“也是。 ”
她转身要上楼,老周叫住她:“刘敏。 ”
“嗯? ”
“明天早上豆浆别买甜的了,买咸的。 周舟昨天说想喝咸的。 ”
刘敏回过头,楼道的声控灯刚好灭了。
她站在暗处,老周站在路灯下。
“周建国,你闺女说什么你都听? ”
“她说得对我就听。 ”
“那她说让你对我好点,你听不听? ”
老周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控灯又亮了。
刘敏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半个头。
老周仰着头说:“听。 ”
刘敏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揉了一把他头发。
揉完拎起袋子噔噔噔上楼,拖鞋打水泥地,啪嗒啪嗒响。
老周站在楼下,听着她开门、关门、灯亮。
二楼厨房灯亮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
他摸兜,摸出手机给周舟发语音:“闺女,咸豆浆里放虾皮不? ”
周舟秒回:“放! 多放! ”
老周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
是那盒三九胃泰,刚才刘敏拎菜的时候掉出来的,他捡了。
他看了看,揣回兜里。
明天早上带给她。
公交站台广告牌亮得晃眼,卖楼的,一万八起,学区房。
老周看了一眼,想起刘敏说的六中、择校费、分期。
他掏出手机算了算,十二万减一万二,剩十万八。
房租一千八,工资七千,加班一千五,抚养费三千二。
算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车来了,他上车刷卡,两块钱。
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剩枝桠戳着天。
老周闭上眼睛,手插兜里,摸到那盒药。
盒子棱角硌手,他没拿出来。
车晃了一下,到站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车门走。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刘敏发来微信:“明天降温,多穿点。 你那件灰夹克领子磨破了,我买了件新的,藏青的,四十八,不贵。 ”
老周站在车门口,台阶有点高。
他迈下去,脚踩在水泥地上,稳当。
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收到。
想了想,删了。
重新打:明天给你带豆浆,咸的,放虾皮。
发出去。
刘敏秒回一个笑脸。
老周把手机揣好,往母亲家小区走。
门卫大爷在岗亭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
老周经过窗口,大爷探头问:“周儿,听说你找对象了? ”
老周笑笑,没说话,递了根烟。
大爷接了,夹耳朵上,缩回去继续听戏。
老周往楼上走。
二楼母亲家灯亮着,周舟趴在窗台上喊:“爸! 奶奶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的! ”
老周抬头,闺女半个身子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知道了,别趴窗户,摔下来。 ”
周舟缩回去。
老周上楼,脚步沉,但心里不沉。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三九胃泰,看了看盒子上的说明:开水冲服,一次一袋,一日两次。
他把盒子揣好,推开门。
韭菜鸡蛋的味儿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
周舟跑过来拉他胳膊:“爸,刘阿姨明天来不? 她说教我包饺子,花边的。 ”
老周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来。 明天你早点起,别赖床。 ”
周舟点头,夹了个饺子塞嘴里,烫得直吸气。
老周看着她,想起刘敏说的那句话:账算不过来。
他又算了一遍。
这回加上周舟的补习费、刘敏儿子的择校费、房租、工资、加班费、水电煤气、柴米油盐。
还是紧。
但他没打算再算了。
有些账,算太清就没意思了。
刘敏把三九胃泰塞进购物车的时候,他看见了。
她把药盒朝下放,怕他看见价签。
其实他早看见了。
十八块七。
不贵。
老周夹起第二个饺子,蘸了醋,一口吃了。
窗外起风了,刮得楼下电动车警报器呜呜响。
周舟捂着耳朵笑,母亲去关窗。
老周坐在桌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刘敏发来一张照片,她儿子在写作业,台灯下,背影挺直。
配了一行字:他说想考六中,因为离家近,能多睡半小时。
老周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告诉他,六中门口有家包子铺,酱肉包两块五一个,管够。
刘敏回:你请?
老周回:我请。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有点咸,母亲放盐手重。
他没吭声,喝完了。
周舟凑过来小声说:“爸,刘阿姨什么时候搬过来? ”
“快了。 ”
“那我能有自己的房间吗? ”
“能。 你刘阿姨那套房租出去,咱搬过去,你挑大屋。 ”
周舟比了个耶,跑回房间写作业。
老周收拾碗筷,母亲拦住他:“你歇着,我来。 ”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佝偻着腰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窗外风大,吹得晾衣架哐当哐当撞墙。
老周摸兜,摸到那盒药。
他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到后年三月。
够了。
他把药放回兜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周舟的校服、母亲的秋裤、自己的灰夹克。
夹克领子确实磨破了,一圈毛边。
他看了看,没舍得扔。
叠好放沙发上。
明天穿藏青那件新的。
手机又响了。
刘敏发来语音,点开是她儿子的声音:“周叔,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俩鸡蛋。 ”
老周按住说话:“加仨都行。 ”
松开。
想了想,又按住:“让你妈别放辣,她胃不好。 ”
发出去。
刘敏回了个白眼表情。
老周笑了。
他把手机充电,插头插上,灯亮起来。
客厅里母亲还在洗碗,周舟在哼歌,跑调了。
他坐沙发上,拿起那件磨破领子的灰夹克,翻了翻口袋。
摸出个东西,是那副3M耳塞。
硬邦邦的,硅胶发黄。
他看了看,没扔。
放茶几上了。
明天带给刘敏,让她扔。
她说扔才扔。
窗外的风小了。
隔壁电视在放新闻,说今年冬天来得早。
老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想什么账。
就想着明天早上咸豆浆里放虾皮,刘敏喝甜的还是咸的?
她没说过。
得问问。
他睁开眼,给刘敏发微信:你喝甜豆浆还是咸的?
刘敏回:咸的。
放虾皮,多放。
老周回: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下,这次真闭眼了。
耳塞在茶几上,药在兜里,夹克在沙发上,周舟在屋里哼歌,母亲在厨房关灯。
明天七点四十,厂门口。
咸豆浆,虾皮。
藏青夹克。
三九胃泰。
他一件一件数着,像数螺丝。
数完最后一件,睡着了。
刘敏后来跟他说,那天晚上她站在二楼厨房窗口,看见他坐在公交站台椅子上,头靠着广告牌,睡着了。
车来了都没醒。
她没喊他。
就站着看。
看了三辆车过去。
第四辆来的时候,老周醒了,上车走了。
刘敏才关窗,去给儿子检查作业。
她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搬过来住了。
周舟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明星海报。
刘敏儿子住另一间,书桌上摆着六中的录取通知书。
老周在厨房煮豆浆,放虾皮,多放。
刘敏靠在门框上,说:“周建国,你那天晚上要是没醒,我就下去找你了。 ”
老周盛豆浆,递给她:“找什么,我又不会丢。 ”
刘敏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老周说:“慢点。 ”
刘敏说:“你管我。 ”
老周不管。
他端起自己那碗,甜口的,没放虾皮。
周舟爱喝甜的,他跟着喝甜的。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人端一碗豆浆。
窗外有太阳,照得瓷砖发白。
隔壁装修的电钻响起来,嗡嗡嗡。
老周说:“这动静,得买副耳塞。 ”
刘敏说:“网上三块九包邮。 ”
老周说:“你买。 ”
刘敏说:“你出钱。 ”
老周从兜里掏出十块,拍她手心里。
刘敏攥着钱,笑了。
电钻还在响,豆浆冒着热气,周舟在屋里喊:“爸! 我校服呢! ”
老周应了一声,往外走。
刘敏拉住他袖子,把他那件藏青夹克领子翻好。
“领子没弄好就出门,丢人。 ”
老周低头看她手。
她手上沾着面粉,昨天包饺子剩的。
指缝里有白印子。
他伸手给她拍了拍,说:“你也一样。 ”
刘敏抬头,瞪他。
瞪了两秒,笑了。
电钻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周舟又喊了一声,刘敏儿子推门出来,揉着眼睛说:“妈,今天煎饼果子加仨鸡蛋。 ”
老周说:“加。 都加。 ”
他往门口走,刘敏跟后面。
走廊窄,两个人肩膀蹭肩膀。
老周侧了侧身,让刘敏先过。
刘敏走过去,回头说:“周建国,你那个耳塞,真扔了? ”
“扔了。 ”
“骗人。 我昨天在茶几上看见了。 ”
老周不说话。
刘敏伸手:“拿来。 ”
老周从兜里摸出那副硬邦邦的耳塞,放她手心里。
刘敏攥住,随手扔进门口垃圾桶。
“说了三块九包邮,今晚下单。 ”
老周点头。
他弯腰系鞋带,旧皮鞋,鞋头踢掉一块皮。
系完站起来,刘敏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她回头说:“晚上想吃什么? ”
“随便。 ”
“没随便。 ”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刘敏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响。
老周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消失在拐角。
隔壁电钻又响起来了,嗡嗡嗡,嗡嗡嗡。
他关上门,走到茶几边,垃圾桶里那副耳塞躺在最上面,硬邦邦的,发黄。
他看了一眼,转身去追刘敏。
下楼的时候他想,有些东西,扔了就扔了。
有些人,追上了就得跟一辈子。
刘敏在楼下等他,红毛衣换成了灰蓝工装。
她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他下来,说:“走,扔垃圾去。 ”
老周接过袋子。
俩人往小区门口走。
太阳挺大,照得水泥地发白。
刘敏走前面,步子快。
老周跟在后面,步子稳。
垃圾桶在门口,绿色,盖子上有痰印子。
老周掀开盖子,把袋子扔进去。
刘敏站旁边,拿手机看拼多多,耳塞,三块九包邮,下单。
老周说:“走吧,上班。 ”
刘敏把手机揣兜里,跟他并排走。
出了小区门,往左拐,汽配厂在第二个红绿灯。
路上人多了,骑电动车的、走路的、送孩子的。
刘敏碰到熟人,点头打个招呼。
老周不说话,就跟着。
走到厂门口,保安老赵探出头:“周哥,嫂子,早啊。 ”
刘敏说:“早。 吃了吗? ”
“吃了,包子,茴香馅的。 ”
老周刷卡进门。
刘敏也刷卡。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间走。
质检室在左边,车间在右边。
分开的时候,刘敏叫住他:“周建国。 ”
“嗯? ”
“中午别吃食堂了,我带饭了,俩人份。 ”
老周点头。
刘敏转身进质检室,门关上。
老周站了两秒,往车间走。
气泵又响起来了。
他坐到工位上,摸兜,摸到那盒三九胃泰。
掏出来放桌上,说明书朝上。
旁边的工友凑过来:“周哥,胃不舒服? ”
“不是,给刘敏带的。 ”
工友哦了一声,缩回去,脸上笑着。
老周没理他。
他把药盒摆正,开始干活。
卡尺、图纸、零件。
气泵嗡嗡响,他戴上厂里发的耳塞,橘红色的,三块钱一副。
中午刘敏来找他,拎着保温袋。
俩人坐消防通道楼梯上,跟当初一样。
刘敏打开饭盒,芹菜炒肉、西红柿炒蛋、米饭。
老周接过筷子,扒了一口。
刘敏问:“药呢? ”
老周从兜里摸出来。
刘敏接过去看了看,揣自己兜里。
“晚上冲一袋。 ”
“嗯。 ”
俩人吃饭,谁也没说话。
楼梯间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
刘敏缩了缩脖子。
老周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刘敏说:“你自己穿。 ”
“我不冷。 ”
“你腰突,不能着凉。 ”
“腰突又不是腰怕冷。 ”
刘敏瞪他,还是接了,披在腿上。
芹菜炒肉里肉片挺多,她挑出来往老周碗里夹。
老周又夹回去。
“你吃,我不爱吃肉。 ”
“你上次还说爱吃排骨。 ”
“那是你炖的。 ”
刘敏拿筷子敲他手背,敲完自己笑了。
老周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
刘敏收了饭盒,站起来。
老周说:“晚上我去接周舟,顺路买菜。 ”
“买什么? ”
“排骨。 你炖的那种。 ”
刘敏拎着保温袋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周建国。 ”
“嗯? ”
“你那个耳塞,拼多多发货了,三天到。 ”
老周点点头。
刘敏走了。
他坐在楼梯上,摸兜,摸出个空。
药给刘敏了。
他站起来,把厂里发的橘红耳塞摘了。
气泵声又灌进来,嗡嗡嗡。
他往车间走,经过质检室门口。
刘敏在里面,低头卡尺子。
他看了一眼,没停。
下午干活,气泵响一下午。
下班铃响,他收拾工具。
手机震了,刘敏发微信:排骨买了,三十二块。
你接周舟,我焖饭。
老周回:好。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厂门口走。
周舟已经在保安室等着了,书包放地上,蹲着看蚂蚁。
老周喊她。
周舟跑过来:“爸,刘阿姨说今天炖排骨? ”
“嗯。 ”
“那我能叫同学来吗? 就一个,我同桌。 ”
“问你刘阿姨。 ”
周舟拿老周手机发语音。
刘敏秒回:来呗,多双筷子。
周舟乐了,蹦着往前走。
老周跟在后面,步子稳。
路过超市,他进去买了瓶醋,陈醋,六块五。
刘敏炖排骨爱放醋。
出来天擦黑。
路灯亮着,梧桐树光秃秃的。
周舟在前面跑,书包颠来颠去。
老周拎着醋,往家走。
家里灯亮着,刘敏在厨房忙,抽油烟机嗡嗡响。
她儿子在写作业,台灯亮着。
周舟推门进去喊:“刘阿姨! ”
刘敏探出头:“洗手! 别摸排骨! ”
周舟嘿嘿笑,跑去洗手。
老周换鞋,把醋放厨房。
刘敏看了一眼:“买醋了? ”
“嗯。 ”
“我正说没醋了。 ”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翻排骨。
她围裙上印着卡通猫,周舟挑的,超市特价九块九。
刘敏回头:“站着干嘛,摆桌子。 ”
老周去摆桌子。
四双筷子,四个碗。
周舟和她儿子坐一边,他和刘敏坐一边。
排骨端上来,热气腾腾。
周舟夹了一块,烫得直吹。
刘敏儿子闷头吃,吃了三块才抬头说:“妈,明天还炖。 ”
刘敏说:“明天吃鱼。 ”
老周说:“我买。 ”
刘敏看他一眼:“你买什么鱼? ”
“鲈鱼。 清蒸。 ”
“你会蒸? ”
“你教我。 ”
刘敏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先吃。 吃完再说。 ”
老周吃了。
排骨炖得烂,醋放多了点,酸。
他没吭声,吃完了。
周舟和她儿子抢最后一块,刘敏拿筷子敲桌子:“一人一半。 ”
俩小孩分了。
老周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五个兄弟姐妹抢肉吃。
他排行老三,总抢不过。
现在不用抢了。
碗里刘敏又给夹了一块。
吃完饭,周舟写作业,刘敏儿子背单词。
老周洗碗,刘敏擦桌子。
厨房灯亮着,窗外黑透了。
刘敏说:“药冲了没? ”
“还没。 ”
“现在冲。 水开了。 ”
老周冲了药,褐色的一杯。
他闻了闻,皱眉。
刘敏说:“喝。 不苦。 ”
老周喝了。
确实不苦,有点甜。
他把杯子洗了,刘敏在客厅喊:“周建国,你过来看。 ”
他走过去。
刘敏坐沙发上,拿手机给他看。
拼多多订单:3M耳塞,三块九包邮,已发货。
老周说:“知道了。 ”
刘敏说:“到了你戴着试试,别嫌便宜。 ”
“不嫌。 ”
刘敏把手机放下,靠沙发上。
老周坐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
刘敏没挪。
老周也没挪。
电视开着,放新闻。
周舟和她儿子在各自房间。
屋里安静,只有抽油烟机忘了关,嗡嗡响。
老周起身去关。
回来的时候,刘敏已经把中间那个拳头的位置挪没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老周没动。
他闻到她头发上有排骨味,还有三九胃泰的冲剂味。
甜的。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撞墙。
周舟在屋里喊:“爸! 这道题不会! ”
老周要起来。
刘敏按住他:“我去。 ”
她站起来往周舟房间走,拖鞋啪嗒啪嗒。
老周坐沙发上,摸兜。
摸到那盒三九胃泰的空盒子,说明书还在里面。
他掏出来看了看。
疏肝理气,和胃止痛。
他把空盒子叠了叠,放茶几上。
明天扔。
刘敏在周舟屋里讲题,声音挺大。
周舟说:“刘阿姨你真厉害。 ”
刘敏说:“这算什么,你爸才厉害,他那十二万,一分一分攒的。 ”
老周听见了,没吭声。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降温,北风三到四级。
他睁开眼,给刘敏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降温了。
发完把手机放下。
刘敏在屋里回:看见了。
老周没再回。
他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周舟的校服、刘敏的灰蓝工装、自己的藏青夹克。
夹克领子好好的,没破。
他叠好放沙发上。
明天穿这件。
收完衣服,刘敏也从周舟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周舟的校服,递给他:“袖口脏了,明天我洗。 ”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袖口。
确实脏,水彩笔印子。
“周舟画的? ”
“嗯。 说是美术课。 ”
老周把校服放洗衣机上。
刘敏去关客厅灯,只剩厨房灯亮着。
老周说:“睡吧。 ”
刘敏说:“你先。 ”
老周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回头:“刘敏。 ”
“嗯? ”
“明天早上豆浆还是咸的? ”
“咸的。 虾皮多放。 ”
老周点头,进了卧室。
门没关。
刘敏站在厨房门口,灯照着她半边脸。
她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只剩周舟房间门缝透出的光。
老周躺床上,摸枕头底下。
摸到那副旧耳塞,硬邦邦的。
他攥了攥,放床头柜上。
明天扔。
跟那个空药盒一起扔。
窗外风大,吹得树杈刮玻璃。
老周翻了个身,听见刘敏在隔壁房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起来,倒了杯热水,端过去。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刘敏说:“进来。 ”
老周把水放床头柜上。
刘敏坐起来,接过喝了。
喝完递给他,说:“去睡。 ”
老周接过杯子,站了两秒。
刘敏说:“周建国,你站那儿干嘛? ”
“不干嘛。 ”
“不干嘛就回去睡。 明天还上班。 ”
老周转身走。
走到门口,刘敏叫住他:“哎。 ”
老周回头。
刘敏说:“那个耳塞,明天到了你试试。 不合适我退。 ”
老周说:“肯定合适。 ”
他关上门,回自己房间。
躺下,闭眼。
风小了,树杈不刮玻璃了。
他摸出手机,定闹钟。
七点。
周舟七点半上课,刘敏儿子七点五十。
他得先送周舟,再送刘敏儿子,然后上班。
路线他算好了。
时间够。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刘敏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晚的排骨,配文就一个字:家。
老周点了个赞。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豆浆是咸的,虾皮多放。
老周穿了藏青夹克。
刘敏说领子没弄好,给他翻正。
出门的时候,拼多多快递到了。
刘敏拆开,3M耳塞,三块九。
老周当场换上。
刘敏问:“行不? ”
“行。 ”
“比原来的舒服? ”
“舒服。 ”
刘敏笑了,把旧耳塞和空药盒扔垃圾桶。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俩人出门。
周舟和她儿子在前面跑。
老周和刘敏在后面走。
走到厂门口,老赵探头:“周哥,今天精神啊。 ”
老周说:“换了耳塞。 ”
老赵乐了:“三块九包邮的吧? 嫂子真会过日子。 ”
刘敏瞪他:“你管得着吗? ”
老赵缩回去。
刘敏往质检室走,老周往车间走。
分开的时候,刘敏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已经戴上新耳塞,橘红色的,三块九。
气泵响起来,他埋头干活。
中午刘敏又拎着保温袋来找他。
楼梯间,芹菜炒肉。
老周吃了两口,说:“明天别放芹菜的,放豆角。 ”
“你昨天还说爱吃INCOMPL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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