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发的系统被总监加了外人名字,汇报会上董事长叫我上台演示,我摇头:我不过是帮忙研发,不太清楚,总监脸色瞬间就白了
01.
我进会议室的时候,投影已经打开了。
屏幕正中间写着一行字:
星河协同管理系统,主创:唐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几秒。
有人在旁边问我:周岚,你不进去吗?
我把手里的纸杯放到窗台上。
进去。
这是我做了八个月的系统。
从需求表到流程图,从数据库到测试报告,所有版本都经过我的电脑。
凌晨两点改完的页面,第二天早上还没来得及洗脸,我就坐在公司茶水间里给它找漏洞。
系统上线前,我发烧过一次。
没请假,裹着围巾坐在工位上,把一个权限错误改了六遍。
唐薇是谁,我只在邮件抄送栏里见过两次。
外部顾问。
据说很懂管理系统。
她连我们公司打卡机在哪儿都不知道。
总监赵明站在投影前,正低头翻资料。
他看见我,手指停了一下。
周岚,你坐后面。
我坐哪里都行。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旁边是人事部的小孟。
她把一支笔递给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董事长陈远进来时,会议室安静了一圈。
赵明迎上去:陈董,今天主要汇报系统上线情况,唐老师临时有事,没能到场。我们已经安排周岚配合演示。
配合。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我耳朵上。
陈董翻了翻资料,抬头看我。
周岚,你就是负责演示的人?
我站起来。
赵明看着我,目光很快,带着提醒,也带着警告。
我把手里的纸翻到背面,那里没有任何字。
我不过是帮忙研发,不太清楚。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陈董皱了皱眉:你不清楚?
系统主要由唐老师负责。我只是按照总监安排,做了部分基础工作。
赵明脸色瞬间就白了。
不是生气的白。
是一个人原本准备好的台阶,忽然被自己人抽走后的白。
小孟低头,笔帽被她按开又合上。
陈董看向赵明。
赵总监,刚才你说,周岚负责演示。
赵明喉结动了动。
她……确实参与比较多。
参与比较多,和负责,是两回事。
没人接话。
我坐回去,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水。
纸杯边缘有一点塌,我用手指把它一点点按平。
赵明没有再看我。
会议继续往下开。
销售部汇报客户反馈,财务部讲预算,只有我一直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
唐薇。
字写得很端正,像一张从来没被退回过的申请表。
散会后,赵明在门口叫住我。
周岚,你跟我来。
我没动。
有事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还没走远的人。
你刚才什么意思?
陈董问我,我回答。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
知道。
系统马上要验收,你在会上说不清楚,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把纸杯丢进垃圾桶,没丢进去,滚到了墙角。
既然我不负责,就不该由我上台。
赵明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
你最近情绪不对。
我没有情绪。
没有情绪,你会在会上拆台?
我看着他。
总监,名字都没写我的人,为什么要我上台?
他没回答。
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过去,车轮卡在门缝上,咯噔响了一声。
赵明弯腰把纸杯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动作很慢。
唐薇不是外人。
那她是谁?
这个你不用知道。
我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用上台。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那点客气没有了。
周岚,别把事情做绝。
我转身回工位,打开电脑,把桌面上那个系统文件夹改了名字。
原来叫星河项目。
我改成了待确认。
一个人被要求负责结果,却不配拥有名字时,她能留下的体面,只有拒绝开口。
晚上九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明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经过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她不会真的不管。
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会管。她一直都管。
我停了两秒,继续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赵明桌边放着一个旧铁饭盒,边角掉了漆,饭盒盖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唐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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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赵明没有找我。
公司群里却发了一条通知,下午三点召开系统验收会。
主持人:赵明。
演示人:周岚。
主创人员:唐薇。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到桌上。
小孟拎着两杯豆浆过来,给我一杯。
我买成甜的了,你不是不喝甜的吗?
今天喝。
她坐在我旁边,小声问:你是不是要辞职?
没有。
那你昨天为什么那样?
哪样?
就是……像把自己从项目里拿掉了。
我撕开豆浆袋,吸了一口。
太甜,甜得喉咙发黏。
本来就没有我的名字。
小孟沉默了一会儿。
可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
大家知道,和公司承认,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抠手指甲,抠到发白。
我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没再说话。
赵明在十点半叫我进办公室。
他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新的验收流程,右上角贴着黄色便签。
这是下午要走的流程,你熟悉一下。
我没接。
我不演示。
周岚。
你找唐薇。
她不在。
那就取消。
赵明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有个习惯,紧张时就转笔,转到笔帽松掉,再重新拧紧。
这个项目不能取消。
那你找能负责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的名字换掉,是为了抢功?
我看着他。
不是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你问什么?
我没有问。
办公室安静下来。
墙角的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纸。
赵明起身去拿,低头看了一眼,放到了抽屉里。
我看见那张纸最下面有一行字,像是某种人员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被划掉了。
我没看清。
赵明把抽屉关上。
下午你必须上台。
如果我不上呢?
按旷工处理。
会议时间是工作时间。
那就按拒不服从安排处理。
我点头。
可以。
他抬眼:你不怕?
怕。
这个回答让他愣了愣。
我拿起桌上的验收流程。
怕被说成不合群,怕被说成不懂事,怕别人觉得我只是因为一个名字闹脾气。可这些和我上不上台,没有关系。
赵明握紧了笔。
周岚,你在公司待了六年,不是第一天上班。你应该知道,项目不是谁做得多,名字就一定写谁。
我知道。
那你还计较?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我不计较名字。我计较的是,名字不在的人,为什么要承担名字在的人该承担的事。
他的手停了。
窗外有人在喊前台送快递,喊了两遍没人应,最后自己下楼去了。
赵明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你以为站在台上,就是被认可?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那支被他转得发亮的笔。
至少别把我当成可以随时替换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自己也觉得重。
赵明把笔放下。
周岚,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拿起包。
我没有可怜自己。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逼所有人给你一个说法。
总监,不是所有人欠我说法。
我停了一下。
是你欠。
我走到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唐薇以前救过这个部门。
我没回头。
怎么救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你也别要求我替她站台。
门外有人抱着文件走过来,差点撞到我。
那人连声说对不起,我侧身让开。
赵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会后悔的。
我按下电梯键。
我后悔的事情很多,不差这一件。
电梯来了。
下午两点五十,会议室门口已经坐满了人。
赵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
陈董还没来。
小孟从后面追上我,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我刚才在打印机旁边捡到的,可能是你的。
我展开。
是一张测试表,上面写着:
系统异常复现人:周岚。
最下面的审核人一栏,签的是唐薇。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小孟问:你还上去吗?
我看着会议室里那块写着唐薇名字的屏幕。
看情况。
三点整,陈董推门进来。
赵明立刻迎过去。
陈董,人都到齐了。
陈董看向我。
周岚,准备开始吧。
我没有站起来。
赵明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被拿走功劳,而是别人拿走以后,还要求你证明自己值得拥有。
陈董看了我几秒。
你不演示?
我不熟悉。
昨天你不是说,自己参与了研发?
参与过,不代表负责。
赵明的手从遥控器上滑下来,像突然失去了力气。
03.
会议没有散。
陈董坐在主位上,翻着手里的资料。
纸张被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下。
赵明,你来讲。
赵明清了清嗓子。
系统主要用于整合各部门数据,减少重复审批。前期由外部顾问唐薇提供框架方案,周岚负责具体落地和测试。
具体落地到什么程度?
这要看……
看什么?
赵明抬头。
看项目分工。
陈董把资料放下。
那周岚为什么说她不清楚?
赵明转头看我。
她可能对整体架构不够了解。
我说:我了解。
你刚才说不清楚。
我说的是,不清楚唐老师负责的部分。
赵明的脸又绷起来。
你这是抠字眼。
系统验收本来就要抠字眼。
财务部的人低头翻文件,销售部的人看向窗外。
没人愿意被卷进来,大家都在等别人先说错。
陈董问我:你能不能演示你负责的部分?
我看向赵明。
可以。
他像松了口气。
那就开始。
我站起来,拿过遥控器。
先说明,系统目前有三处权限问题没有解决。第一,离职员工账号注销后,历史数据还能被部分读取。第二,跨部门审批有两条路径会绕过复核。第三,移动端上传的附件,在特定格式下会出现空白。
赵明脸色变了。
这些不是验收重点。
是系统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在汇报材料里写?
写了。
我没看到。
你删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明盯着我。
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测试表,放到桌面上。
第三项异常,三月十七日提交。审核人是唐薇。
陈董拿起纸,看了看。
唐薇当时在现场?
没有。
我回答。
赵明立刻说:外部顾问不需要每天到现场,她可以远程指导。
她没有登录记录。
她让别人登录的。
谁?
赵明没有回答。
陈董看着他。
谁登录的?
赵明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这些都是技术细节,今天不适合在这里讨论。
我笑了笑。
名字写在主创栏里的时候,技术细节就适合讨论了。
小孟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可能在忍笑,也可能是在发抖。
陈董让秘书把系统后台记录调出来。
赵明阻止:陈董,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项目马上交付,内部争议可以会后处理。
我问的是后台记录。
赵明不说话了。
秘书打开电脑,调出登录日志。
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账号和时间。
陈董指着一行。
唐薇的账号,三个月没有登录。
赵明说:她的账号由项目组共用。
谁批准的?
我。
公司有这个规定吗?
特殊项目可以特殊处理。
我站在屏幕旁边,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知道。
系统开发到第三个月时,赵明让我把自己的账号借给一个人。
我问过是谁,他说外部顾问,暂时不方便走流程。
我没借。
他后来拿了我的备用账号。
那天他还说:就几天,不会留下问题。
我没有追问。
后来账号一直没有还回来。
陈董问我:你当时知道吗?
知道有人在用。
为什么不反对?
我看了一眼赵明。
他说是工作安排。
所以你也默认了。
是。
这次轮到陈董看我。
赵明忽然开口:她当时只是执行。
我问的是她。
我没有解释。
陈董说:周岚,你比谁都清楚这个系统,为什么到今天才说?
因为今天才有人让我负责它。
赵明靠回椅背,手按在眉心。
那一瞬间,他不像总监,像一个连续几晚没睡好、又不肯承认自己累的人。
陈董问:唐薇到底是谁?
赵明的手放下。
她是项目初期的方案顾问。
只是顾问?
她没有正式入职。
那她为什么出现在主创栏?
赵明看我。
这是我的安排。
为什么?
因为她确实提供了关键方案。
我说:她提供的是一份六年前的流程图。
赵明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那份流程图已经不能用了。真正能运行的部分,是我重新改的。
陈董靠在椅背上。
赵明,你把外部顾问放在主创位置,把实际负责人放在配合位置,理由是什么?
赵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伸向桌边的旧铁饭盒,像是无意识碰到了它。
饭盒被碰歪,盖子掉下来,里面没有饭,只有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其中一张滑到地上。
小孟弯腰去捡。
赵明突然说:别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小孟的手停在半空。
赵明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
纸已经很旧,边缘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流程节点,最下面有一行孩子似的字:
如果没人愿意接着做,就算了。
陈董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赵明把纸折回去。
旧资料。
谁写的?
唐薇。
我看着他。
她不是只提供了一份方案吗?
赵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外有人敲门,是前台送水。
没人应,敲门声停了。
陈董说:继续。
赵明站在原地,没坐回去。
她是我妹妹。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都没有马上反应。
我盯着那个旧铁饭盒。
赵明低声说:她以前在公司做过,后来离开了。这个项目最早就是她提出来的。
陈董问:她现在在哪里?
赵明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追问。
因为刚才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字迹和屏幕上唐薇三个字,完全不一样。
有些人把别人的名字写在前面,不是因为那个人站得更高,是因为自己不敢承认,身后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陈董看着赵明。
今天的验收先暂停。
赵明点头。
他低头把饭盒盖好,手指却一直按在盖子上,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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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暂停会议后,所有人都出去了。
小孟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头,让她先走。
会议室里只剩我、赵明和陈董。
陈董没有坐,站在窗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赵明收拾桌上的资料,一张张按顺序叠好。
他做事一直这样。
不管多乱,文件边角必须对齐。
我说:你妹妹还活着吗?
他手里的纸停了。
活着。
为什么不来公司?
她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把她写成主创?
因为这个系统最早是她的。
最早的流程图不是现在的系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赵明抬头。
写了你的名字,你就会被推到前面。
我现在没有名字,还是被推到前面。
至少不是正式责任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资料放进文件夹,拉链卡住了。
他反复拉了两次,第三次才合上。
周岚,你以为我想让你站在台上出丑?
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这么做了。
我只是想把你挡在后面。
挡在后面,然后让我替你们把事情做完?
你听我说。
我听了八个月。
那你听完了吗?
我没回答。
赵明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旧铁饭盒。
她以前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出了问题不说,别人问她,她只说没事。后来系统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把责任推给她。她在会上一个字都没解释,第二天就走了。
她做错了吗?
她有一部分错。
你也这么觉得?
我当时觉得,她只要开口,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
他说这句话时,拇指在饭盒盖子边缘来回摩擦。
那里有一处凹痕。
像被人摔过,又捡起来用。
她走之后,所有人都说她不负责。只有我知道,她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系统里。
所以你把她的名字放上去?
我想让人知道,最开始是谁做的。
可你没有告诉任何人。
告诉了,别人只会问她为什么不来。她不想被找回去。
那你就把她藏在主创栏里?
赵明看着我。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陈董结束电话,转过身来。
赵明,董事会那边问得很急。这个项目今天必须给一个结论。
赵明没有说话。
陈董看向我。
周岚,你可以继续演示吗?
我站着没动。
可以。
赵明立刻说:不行。
我看他。
为什么?
系统还没通过验收。
所以我才演示问题。
你不是项目负责人。
刚才你说过,我负责落地。
我说的是配合。
总监,配合和负责,差别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董走到桌边,把那张测试表拿起来。
周岚,今天你如果继续讲,可能不只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我知道。
你可能要把自己过去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摊出来,包括你借出账号、默认流程、没有及时上报。
我知道。
你也可能承担一部分责任。
我知道。
赵明忽然把饭盒放到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桌面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够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几天没睡,又像一直忍着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周岚?
我要我的工作被说清楚。
只是这个?
还有问题被修好。
你以为说清楚了,问题就能修好?
至少不用再拿一个不在场的人挡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说得对。
陈董看着他。
赵明,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
他打开铁饭盒,从里面拿出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褪色的塑料牌,写着档案室。
他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去拿一份东西。
我没动。
什么?
唐薇当年留下的原始资料。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要名字。
他停了一下。
那就把所有名字都摆出来。
我拿起钥匙。
档案室在公司旧楼一层,平时很少有人去。
里面有股纸张受潮后的味道,铁柜上贴着年份标签。
赵明没有跟来。
我一个人找到六年前的项目档案。
最上面是一份离职交接单,签字人是唐薇。
她的离职原因只有一句:
个人原因,不再参与后续开发。
下面有一张手写清单,列着她留下的东西。
流程图。
风险节点。
权限模型。
还有一行特别小的字:
请不要把周岚推到台前,她还没准备好。
我站在铁柜前,重新看了一遍。
纸张背后粘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发白。
她不是不能做,是太容易替别人把责任扛走。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拿回会议室。
赵明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纸放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她写给我的。
什么时候?
她离职那天。
她知道我?
她见过你。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刚进公司,坐在角落里改考勤表,午饭只吃半个面包。她说你看起来很像她。
哪里像?
赵明没有回答。
我把纸折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接这个项目。
嗯。
你也早就知道我不愿意争。
嗯。
所以你就不写我的名字。
我以为不写,你就不用被卷进来。
我看着他。
你把我藏在后面,结果让我替你挡住了所有东西。
赵明坐下来,手掌盖住眼睛。
我没想到你会不上台。
你以为我会怎么样?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别人把事情交给你,你先做。别人把锅放过来,你先接。别人说一句‘辛苦了’,你就觉得这件事有了回音。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了。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面。
总监,你不是在保护我。
我知道。
你是在保护你自己。
他没有否认。
陈董走过来,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眼。
赵明,下午董事会还要听汇报。
赵明抬起头。
让周岚讲。
你确定?
确定。
我问:用谁的名字?
赵明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先用唐薇的。
我皱眉。
再加我的。
他摇头。
不是加你的。
他拿起笔,走到投影前,把主创两个字划掉。
改成,项目参与者。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
唐薇,前期方案提供者;周岚,系统开发与落地负责人;赵明,项目管理责任人。
他的字写得不再端正,最后一笔歪出了线。
我可以替你把门关上,但不能替你决定,什么时候走出去。
下午四点,我站在投影前,重新开始演示。
赵明坐在最后一排。
第一次,他没有坐在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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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式汇报用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把系统所有功能重新讲了一遍,也把三个没有解决的问题全部列出来。
财务部问:为什么这些问题之前没有处理?
我说:有人处理过,但没有进入正式记录。
陈董看向赵明。
赵明回答:责任在我。
销售部问:如果现在不能上线,客户那边怎么办?
我说:延期两周,先修权限和附件问题。
有人皱眉。
延期会影响季度目标。
我看着他。
带着漏洞上线,也会影响。
没人说话。
最后陈董问我:你需要什么?
两个开发名额,一名测试,一名流程负责人。权限问题需要各部门配合,不是技术部自己关起门来改。
陈董点头。
给你。
赵明在旁边说:预算可能不够。
我看向他。
那就砍掉移动端的装饰功能。
客户喜欢那个页面。
页面不能替代数据安全。
陈董忽然笑了一下。
按她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赵明留在会议室里没有走。
我关投影,他把电源线一圈圈收好。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话的。
以前我也这么想。
只是没说?
嗯。
他把线塞进袋子,塞得不太整齐,又重新拿出来整理。
唐薇那份方案,你还要看吗?
看过了。
你看懂了吗?
有些地方看不懂。
她写东西很乱。
你替她整理过?
整理过几次。她不让,说原样更容易看出她想什么。
你们关系很好。
赵明笑了笑。
小时候不好。她比我聪明,家里人总拿我和她比。我偷偷把她的作业本藏过,她找了半天,最后还是替我撒谎,说是自己弄丢的。
他停了一下。
她一直有这个毛病,明明是自己的东西,也愿意替别人遮。
我没有接话。
桌上那只旧铁饭盒已经不见了。
饭盒呢?
她拿走了。
她今天来过?
在楼下。
我抬头。
赵明避开我的目光。
她不想上来。
为什么?
她怕见人。
她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明沉默了很久。
不是系统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被人说成不合群,项目失败后又被说成逃避责任。她不解释,所有人就替她解释。后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个月,连快递都不愿意当面收。
他说得很平,没有刻意替她辩解。
我想起档案里那句个人原因。
那四个字,原来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赵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她后来补写的交接说明。
我没有接。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不想把过去再讲一遍。
那你为什么讲?
因为今天轮到我讲。
我看着他。
你把她的名字放在前面,是想让她回来,还是想让你自己好过?
赵明低着头。
都有。
他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早就卡在那里。
我想让别人知道她不是废物,也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没有忘记妹妹的人。
我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他的手指在纸边上磨出一道白痕。
可我没有问她。
你一直都没有问。
是。
你问过我吗?
他抬起头。
问过。
什么时候?
你刚进公司那年。我问你愿不愿意做管理岗。
我说不愿意。
你说你只想把手上的事做好。
那不是回答。
我知道。
你后来就没再问。
赵明没有辩解。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名字没了,不要急着替她说话。
我盯着那行字。
下面还有一行。
先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被看见。
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外套,手里抱着那个旧铁饭盒。
她没有进来。
赵明站起来。
薇薇。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把饭盒带来了。
你让我拿的。
我让你拿,是让你看看,不是让你替我摆在桌上。
赵明没说话。
她看向我。
你就是周岚?
是。
系统做得不错。
谢谢。
别急着谢。前面的方案不全是我的,我也是抄了别人的。
赵明低声说:你别这样。
哪样?你不是最喜欢我说实话吗?
他把目光移开。
唐薇走进来,把铁饭盒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当年做的第一版。你们现在用的东西,已经和它没多大关系了。
她打开饭盒,里面不是文件,是一排被剪下来的纸条。
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其中有一张,是我的。
我拿起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
她做得比我好,别再让她只做配合。
字迹不是赵明的。
是唐薇的。
我看向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
赵明总提。
他说我什么?
说你不爱出头,做事细,嘴硬,容易心软。
赵明皱眉。
我没说她嘴硬。
你说过。
没有。
你说过。
他们像小时候争一件小事,谁也不肯先停。
唐薇把另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个系统本来就不该只有一个名字。只是赵明怕你被推出来,拿我的名字挡了一下。挡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保护谁。
赵明坐在椅子上,没有反驳。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薇看向他。
这个问题你问他。
赵明说:我以为你不想要。
什么?
被看见,被认可,被推到前面。你以前说过,你不想做那个必须解释自己的人。
我看着他。
我说过我不想被推到前面,没说过我不想有名字。
赵明低下头。
桌上的铁饭盒盖子没有盖严,轻轻弹了一下。
陈董在门口出现,手里拿着一份任命文件。
周岚,项目负责人。
我接过来。
赵明呢?
继续做总监。项目管理责任写清楚,考核里单列。
赵明接过另一份文件,没有翻开。
陈董看向唐薇。
唐女士,前期方案的署名和顾问费用,公司会重新确认。
唐薇摇头。
费用不用补。名字留着就行。
她说完,又看向我。
你别学我。
学你什么?
别人不问,你就不说。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要别人替你猜。
我捏着任命文件,纸张边缘有点硌手。
赵明忽然说:周岚,对不起。
没有解释。
没有补充。
也没有说以后一定怎样。
我看着他。
我收到了。
唐薇拿起铁饭盒,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她从里面拿出一块糖,放在我桌上。
过期了,别吃。
我看着那块用纸包着的糖。
过期了你还带着?
舍不得扔。
她说完就走了。
赵明在后面喊:那是我给你的。
唐薇头也没回。
所以才过期。
我低头笑了一下。
赵明看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任命文件夹进包里,把那块过期的糖也放了进去。
被承认不是别人终于想起了你,而是你不再替别人决定,自己配不配被看见。
06.
新项目组成立后,我把工位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不是因为位置更好。
只是原来那张桌子有一条腿不稳,写字时总会晃。
行政问我要不要换新的,我说不用,换一张桌子要填申请,申请还要总监签字。
赵明听见后,直接让人换了。
新桌子送来的那天,他站在旁边看着工人安装。
这张稳。
嗯。
你要不要再看看椅子?
不用。
椅背有点硬。
坐久了都硬。
他说不过我,就去茶水间倒水。
后来他把自己的靠垫拿了过来。
我没用。
第二天发现靠垫还在椅子上,我把它放到了赵明办公室门口。
他看着我。
你不喜欢?
我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
新的。
上面有你的烟味。
他低头闻了闻。
我戒了。
没戒干净。
他把靠垫拿走,没再说什么。
唐薇偶尔给我发消息。
第一次只有一句:旧方案第三页的表头错了。
我回: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怎么知道?
我改了。
她没回。
第二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旁边放着那只旧铁饭盒。
我问:饭盒还用吗?
她说:装螺丝。
我说:挺合适。
她回了一个句号。
赵明开始每周参加项目例会。
第一次会议,他坐在门边。
我说:总监,你坐主位。
你是负责人。
你是总监。
那我坐边上也不影响。
小孟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决定谁开会。
我们都看她。
她把文件往中间一推。
别看我,我今天只负责记录。上次我把唐薇写成唐薇薇,被你们改了四遍。
赵明说:是唐薇,不是唐薇薇。
小孟低头写字。
知道了,唐老师。
唐薇那天没有来。
她不愿意参加正式会议,却把所有问题一条条发过来。
有时凌晨一点发,有时早上六点发。
她的消息没有称呼,没有结尾,像把一句话从脑子里直接倒出来。
权限模型别照旧版,旧版有坑。
移动端的页面可以砍,别砍导出功能。
周岚说得对,先保证能用。
最后那句,她专门发给赵明。
赵明隔了半天才回:知道。
我在群里看见,没说话。
系统延期十二天上线。
上线前一晚,项目组所有人都在公司加班。
外卖送来时,少了一份米饭,小孟拿着筷子在盒子里挑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我。
你别吃菜,菜里有香菜。
我吃香菜。
你以前不是不吃?
什么时候?
你结婚前。
我抬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
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我没追问。
赵明坐在对面,正把一盒饭里的胡萝卜挑出来。
我问:你也不吃胡萝卜?
小时候不吃。
现在呢?
现在也不吃。
总监,你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
那还挑。
改不了。
小孟说:这就是人性褶皱。
赵明夹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她饭盒。
你吃。
小孟看着他。
我也不吃。
她把胡萝卜夹回来。
大家都笑了。
笑完之后,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我打开电脑,检查最后一遍权限。
赵明递过来一杯温水。
不是甜的。
我接过来。
谢谢。
他坐回去,没有再看我。
凌晨一点十七分,系统上线成功。
页面跳出一行提示:
操作完成。
小孟把额头贴在桌面上。
我想回家。
回吧。
你呢?
再坐一会儿。
赵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门口。
周岚,走不走?
你先走。
我等你。
别等。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
过了十分钟,他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外面有人送错了,放我办公室也没用。
公司里没有伞?
有。
那你拿这个干什么?
顺手。
我看着那把伞。
伞柄上贴着一小块旧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
我想起那个铁饭盒,想起唐薇写过的字,想起赵明在会议室里把主创划掉时歪出去的那一笔。
我关掉电脑。
走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赵明忽然说:周岚,项目结束后,董事会可能会让我调去别的部门。
好事。
你不问去哪儿?
不问。
你以前会问。
以前我怕别人离开。
他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离开也不等于名字会消失。
他没接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把那把伞递给我。
你拿着。
你呢?
我办公室还有。
我接过来。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
丈夫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停在一档没看完的节目。
我没有叫醒他。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得很小,杯子里的水慢慢漫过指节。
我洗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
洗到第三个时,手机亮了一下。
唐薇发来消息:
明天记得把我的名字删掉。
我回:删哪一处?
所有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停了一会儿,问她:
那该出现的地方呢?
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了。
留着。别替我谦虚。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最右边那只杯子没放稳,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我以前总怕自己站出来,会让别人失望。后来才发现,真正失望的人,早就习惯了我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块过期的糖放进抽屉,顺手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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