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三国里有一个人，名字一提起来就是"阴郁、多疑、矫情自饰"。
可也是这个人，编了中国第一部类书，说过"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他是曹丕。
史书对他几乎全是负面评价。
但从头看一遍，会是另一回事：这个能给天下文章定高下的人，一辈子最想听到的，只是父亲夸他一句。
他在军营里长大。
那时曹操正忙着打黄巾、讨董卓、建根据地，他的童年在马背上——前面是父亲的背影，后面是随时会烧过来的战火。
《典论·自序》里他写："余时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
又教余骑马，八岁而能骑射矣。以时之多难，故每征，余常从。"五岁学射，八岁骑射。
寻常贵族子弟学射多在八岁以后——他学的，是能在战场上活命的东西。
建安二年，十岁的他随军南征到宛城。
张绣先降后反，夜里袭营。《自序》里只有一句："亡兄孝廉子修、从兄安民遇害。
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大哥曹昂把马让给父亲，自己战死在乱军里；他因为会骑马，逃了出来。
几年后张绣再降，曹操没杀他，还给他官做。
裴注引《魏略》记他每次见到张绣都忍不住发火："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你杀了我哥，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张绣后来"心不自安，乃自杀"。
父亲能忍下来的仇，他忍不下来。
他还有个弟弟叫曹冲。
五六岁就有成人的智识，曹操几次当着群臣夸他，"有欲传后意"。
曹冲十三岁病死，曹操哀不自胜。
曹丕上前安慰，父亲回了他一句："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这是我的不幸，却是你们的幸运。
曹丕听懂了：在这个家里，兄弟也是竞争者。
他给曹冲写了情辞恳切的诔文；可父亲那句话，他大概一辈子没忘。
父亲几乎不夸他，夸奖都给了弟弟曹植。
铜雀台落成，曹操把儿子们带上台，命各写一篇赋，曹植"援笔立成"，曹操追问："汝倩人邪？"——你是请人代笔的吧。
后来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
建安十六年，曹植封平原侯；十九年曹操征孙权，留曹植守邺城，临行说：
"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同样二十三岁，他把当年的自己交给了弟弟。
表面争的是王位，回到家里，争的其实是父母的注意力。
建安二十二年，曹植乘车行于驰道、擅开司马门，曹操大怒，处死公车令，"植宠日衰"。
两年后曹仁被围，曹操想让曹植带兵去救；第二天军队要出发，曹植却醉得起不来。
裴注引《魏氏春秋》写得很直接："植将行，太子饮焉，偪而醉之"——是曹丕把他灌醉的。
真假难辨，但史书里从此留下一个"御之以术"的曹丕。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汉献帝以曹丕为魏太子。
那年他三十岁。
绷了太久的人，终于绷不住了——《世语》记他抱着辛毗的脖子说："辛君知我喜不？"
辛毗回去告诉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叹道：太子是要继承宗庙社稷的人，本该忧惧，怎么反倒高兴成这样，"魏其不昌乎"。
后世多批评他失态；可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连高兴都不敢藏一下？
三年后曹操病逝。
曹丕写了一首《短歌行》："仰瞻帷幕，俯察几筵。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抬头是父亲的帷幕，低头是父亲的几席，东西都还在，人没了。
他接着写"靡瞻靡恃，泣涕涟涟"，写母鹿唤小鹿、飞鸟挟雏鸟归巢，"我独孤茕"——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在这首诗里，他不是挟天子的魏王，不是横槊赋诗的诗人，只是一个父亲。
史书里的曹丕阴狠深沉，诗里的曹丕却在问，谁能明白我的悲伤。
他五岁学射、十岁逃出宛城、三十年如一日地缩着——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像一张递出去的卷子，等一个人批改。
他名字里的"丕"，《说文》解作"大"。
史书没留下曹操解释这个字的话，但一个父亲给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那份期望，在他出生那天就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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