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声，旦复旦兮

“一个青年在图书馆里度过的时光，会深刻地塑造他的一生。”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陈引驰说。

复旦大学图书馆的历史始于1918年。彼时，一群意气风发的复旦学生集资购书，办起“戊午阅书社”，成为近代中国高校中少见的由学生自建、自管的阅览机构。青年自立向学之志，在复旦落地生根。

100多年后，从“戊午阅书社”发展而来的复旦大学图书馆，已拥有4个校区5个图书馆，馆藏纸本文献约632万册，其中线装古籍约40万册，平均每天有近9000人次走进图书馆。

书因人聚，人因书进。百年来，馆舍迭代、藏书扩容、设施更新，日新月异的是硬件格局，始终坚守的是育人之心与精神传承。

卿云文脉

“卿云”二字，取自《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复旦大学的校名正出于此。坐落于复旦大学文科图书馆特藏中心的卿云书房，收藏了大量复旦学人的学术著作和文献资料。

书房之侧，三批文献格外动人。它们并非出自复旦学人之手，却与复旦渊源深厚，历经岁月流转、辗转离散，最终叶落归根。

望道书屋里，“望道藏书章”钤印在每本书泛黄的书页上。20世纪60年代，老校长陈望道首次向图书馆捐赠44册图书。他去世后，家属遵照遗嘱，将其收藏的2279册图书和生前用过的书柜一并捐赠。

复旦大学图书馆特藏部主任张春梅回忆，这批书在20世纪70年代捐入时，曾归入普通书库。直到2018年特藏中心改造，工作人员翻遍书库，根据那枚藏书章，把书一本一本找回来。

望道书屋的藏书门类齐全，涵盖语言学、政治学、哲学、美学、文学、教育学等多种门类。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和那盏绿色旧台灯，成为鲜活的教育素材，让青年学子直观感受“真理的味道”。

比邻而居的毅公书屋，承载着浓厚的红色情怀与革命风骨。质朴厚重的书屋牌匾直接从陈毅元帅书房搬来，见证着岁月荣光。

陈毅与复旦的渊源很深。1949年5月27日，他率解放军解放上海，经陈望道提议，复旦将这一天定为校庆纪念日。陈毅任上海市市长期间，曾多次来到复旦校园。

从2016年开始，陈毅元帅家属陆续向复旦大学捐赠陈毅元帅收藏使用的中文图书2500余册、线装图书955册、相册68本和非书资料13盒。书屋中挂着的那首《梅岭三章》，是陈毅在南方游击战争最艰苦的岁月里写下的诗：“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最远的一批文献，来自美国。

1944年9月8日，美国陆军航空队飞行员韩伦中校等7人轰炸日占鞍山后，在返航途中被击中，飞机坠于河北昌黎渤海海滨。他们在中国军民护送下抵达延安，受到中共领导人接见，并获赠延安木刻版画15幅。

2017年，韩伦中校的子女将这15幅版画及相关照片、日记、信件无偿捐给复旦大学图书馆。副馆长王乐专程飞往美国，从他的子女手中接过这批珍贵的作品。韩伦生前辗转多地，但这15幅版画却装裱如新。

版画展的留言册上，一位学生写道：“图书馆的意义已不只是局限于借书、还书。在这里，了解到那个年代，感动，更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生活和学习环境。”

三批文献、三段往事、三重情怀。它们跨越时空、殊途归一，归藏于复旦书香。

故纸新火

书回来了，然后呢？

“图书馆是学术之试验场。”1924年，时任复旦大学图书馆主任、著名图书馆学家杜定友在拟写的《复旦图书馆计划》中这样说。在张春梅看来，图书馆之于人文学者，就好比实验室之于科研人员，文献是研究创新与知识生产的原料。

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博士毕业生赵倬成长期研究上海方言。艾约瑟的《上海方言词汇集》，赵倬成在屏幕上读过很多遍，却始终没见过原件。

那是一本19世纪的上海方言记录。100多年前，英国传教士艾约瑟在上海生活多年，留下不少记录上海话的著作。赵倬成发现，这本书比学界引用最多的《上海方言口语语法》多收录了1000多个字音。他开始系统整理《上海方言词汇集》，校对了两个版本，找出近千处不同。

2023年，赵倬成留意到图书馆的“故纸探新”项目。这个项目面向全校师生开放，鼓励师生直接参与特藏文献整理与研究工作。

入选之后，赵倬成第一次见到了这本书的真容，“电子文献在屏幕上都是统一尺寸，但实体书的开本、用纸的厚薄、质感以及给人带来的时光感，是电子资源难以呈现的”。

为了让观众“听见”百年前的上海话，赵倬成与团队做了电子导览，还在展厅设了“洋泾浜”互动区——观众揭下磁吸贴，就能看到某句洋泾浜英语的含义。“希望能让观众切实感受到上海话研究的生命力。”赵倬成说，他从一名“文献研究者”，变成“用文献讲故事的人”。

书被人翻开了。还有人把书里的故事变成了自己的故事。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生李蔚，参与的是“向异日记整理研究”。向异是中国共产党最早一批延安电影人、原上海电影制片厂著名电影作曲家。2017年，向异逝世。他的妻子袁圆女士将他生前的日记、上千封通信、乐谱手稿等资料共1400余件全部捐献给复旦大学图书馆特藏中心。

“在我博士论文写作陷入困境、对未来发展感到迷茫的困顿时刻，向异的故事总能给我注入前行的力量。”李蔚说，向异只上过两年小学，放过羊，后来参加八路军，一步步成长为延安电影人、电影作曲家，几乎都是从零开始。

书被研究，也被创造。

2022年底，图书馆成立复圕文创工作坊。在这里，中文系学生黄中奕独立设计了《复圕札记》手账本。跑校区采风、绘制插图、联系打样……参与了从创意到落地的全过程。“把这个想法落地，培养了我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她说。

今年6月，复旦大学图书馆将这本《复圕札记》作为送给毕业生的一份礼物。手账本扉页的车票上，一个地点是“复旦大学”，一个是“世界各地”。“毕业后我带不走复旦，带不走复圕里的书，但带得走复圕的文创。”复圕文创“发烧友”、学生徐奥然说。

书回来了，人来了。他们翻阅、研究、策展、创造。一批批青年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还只是读者；走出去的时候，有人成了研究者，有人成了创作者，也有人成了传统文化的传播者。

书香未来

对更多的人来说，来图书馆的目的，只是安静地坐下来，读一本书。

复旦大学于每年4月23日前后举办读书节，到今年已连续举办14届。14年里，主题在变：2013年第一届“书香复旦·悦享人生”；2019年第七届“数据悦读”，回应大数据浪潮；2026年第十四届“阅向未来，智启书香”，和青年一起回答“AI时代，为什么还要阅读”。

莫言、王安忆、陈思和、孙甘露、陈尚君等著名作家、专家学者，都曾被请来与同学对话并引领经典阅读。“阅读始于需要，始于好奇，始于追问。”复旦大学图书馆党委副书记史卫华说，“时代在问什么，青年在关心什么，读书节就组织活动去探讨，去回应。”

如果说读书节是一年一次的“思想约定”，那么“旦旦悦读”就是日常化的陪伴。从2018年开始，复旦图书馆先后推出“旦旦成长”“旦旦思政”等活动，对标德智体美劳全面育人目标。

复旦大学中国史专业博士二年级学生刘英杰已连续两年参加“百天阅读”读书活动。有些理工科的书，他一开始翻不动，但跟着读书会一期一期走下来，他慢慢发现，历史学和人工智能、哲学，居然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对话。

“图书馆对我来说，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逝去的历史，一头连着日新月异的当下。‘百天阅读’这样的活动，就是桥上那盏灯，照着我在不同学科之间来回走，越走越亮。”刘英杰说。

2025年度阅读达人、历史学系硕士研究生唐寅，全年借阅715册。他的阅读范围以古代文史为主，不抱着“找资料写文章”的目的去读，往往是读一本书，里面引用到其他文献，就顺着去翻。他借用《西游记》里的话作结：“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在数智时代，图书馆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陈引驰回答：“数据库、新书都可以用经费购买。但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古籍、特色馆藏，多少钱都买不来。”

从1918年戊午阅书社，到今日拥有约632万册纸本文献的复旦大学图书馆，变的是空间与藏书，不变的是“点燃”青年的那簇火光。“我们做图书馆工作，心里装的始终是一件大事——立德树人。图书馆不仅服务于教学科研，它还是文化育人的现场，是青年思想的‘第二课堂’。”陈引驰说。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卢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