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凌晨一点多,高速服务区的灯白得晃眼。
丈夫陈峰蹲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根点了半天都没抽几口的烟。
手机不停响,他看一眼,按掉,再响,再按掉。
我从便利店出来,把一瓶热水塞进他怀里。
“谁啊?”
“二叔。”
他声音哑得厉害。
“说什么?”
陈峰低着头:“问咱们什么时候到。还说村里办白事有村里的规矩,让我到了先去他家一趟。”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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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个小时前,公公走了。
婆婆在电话里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反反复复喊陈峰的小名。
我们抓了两件衣服就开车往村里赶,孩子临时托给我妹妹照看。
高速上黑得只剩车灯。
陈峰已经接了十几个电话。
二叔、三叔、堂哥、一个平时逢年过节都未必见面的远房伯伯,全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有人让他回来先磕头。
有人让他备烟备酒。
还有人说,抬棺的人得挨家挨户去请,不请到家里,就是瞧不起人。
陈峰父亲病了大半年。
住院的时候,我几乎没见这些人来过。
我上车后系好安全带,等陈峰坐进驾驶位,才开口。
“陈峰,我先跟你说一句难听的。”
他没看我。
“你说。”
“回去以后,别低三下四去求人。”
他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继续说:“该守的礼数咱们守,该花的钱咱们花。需要人干活,就直接找一条龙把白事办了。别一家一家提着烟酒求人,更别让妈跟着看人脸色。”
陈峰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不懂农村规矩。
过了一会儿,他发动汽车,只说了一句:
“我也不想求。”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可我爸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别人怎么看。”
车开出服务区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我没有再劝。
因为我知道,真正难办的,从来不是一场白事。
是白事背后那些多年没说破的人情账。
公公陈建国以前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他年轻时做过木匠,后来在镇上给人装修,手艺不错,就是嘴笨。村里谁家打柜子、修门、搭棚,只要找上门,他能帮的基本都帮。
陈峰小时候家里穷。
公公最怕别人说两个儿子没出息——陈峰还有个哥哥陈强,比他大五岁。
后来陈强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陈峰大学毕业留在市里,我跟陈峰结婚后也一直在市里工作。
公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高兴。
每次我们回村,他总爱故意把车停在院门外。
我以前还笑他:“爸,院里又不是没地方。”
他说:“停外头方便。”
后来婆婆悄悄告诉我,他就是想让村里人看见。
这点小虚荣,我从没放在心上。
老人辛苦了一辈子,儿女日子过好了,他想有点脸面,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公公查出肺癌以后。
去年冬天,他开始咳血。
陈峰带他去市里的医院检查,片子出来那天,我陪婆婆坐在走廊里,她一只手一直攥着塑料袋。
袋里装着两个凉馒头。
她舍不得在医院买饭。
医生把陈峰和陈强叫进去,谈了快四十分钟。
出来以后,兄弟俩都没说话。
公公还问:“没啥大事吧?”
陈峰蹲下来帮他系鞋带,说:“肺上有点东西,得治。”
公公点点头。
“那就治。”
从那天起,家里的日子像被一根绳慢慢勒紧。
化疗、检查、住院、回家。
陈峰隔三差五请假。
陈强店里离不开人,就出钱多一些。
我负责跟医生沟通,婆婆负责陪床。
谁都没抱怨。
可那些平时嘴里喊着“都是一家人”的亲戚,慢慢就看出了区别。
公公住院第二个月,二叔来过一次。
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临走时,他把陈峰叫到走廊上。
“医生咋说?”
“情况不太好。”
“得花不少钱吧?”
“嗯。”
二叔叹气。
“你爸这人就是命苦。你们也得想开点,不能为了治病把家底全掏空。”
陈峰回来后,一句话没说。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
后来陈峰告诉我,二叔临走前还问了一句:
“你哥出多少,你出多少?”
这句话特别怪。
不是问缺不缺钱,也不是问要不要帮忙。
是先问两个儿子谁出得多。
仿佛老人还躺在病床上,人情账已经可以开始算了。
三叔更直接。
春节前公公短暂出院,我们回村吃饭。
饭桌上三叔喝了两杯酒,忽然问陈峰:“你爸以后真有个啥,你们兄弟俩谁主事?”
婆婆的筷子当场掉在桌上。
公公脸也沉了。
陈峰说:“三叔,我爸还在这儿呢。”
三叔赶紧摆手。
“我就是说农村这个规矩,你在外面待久了不懂。到时候还是得靠我们这些叔伯。”
公公咳了两声。
那顿饭后来谁都没吃好。
回市里的路上,我问陈峰:“你们村办个丧事,真得靠他们?”
他说以前是。
谁家老人走了,本家出人。
有人报丧,有人搭灵棚,有人记账,有人招待客人,年轻人负责抬东西、跑腿。
这种互相帮忙,本来是好事。
可慢慢地,也有人把“帮忙”变成了拿捏人的资格。
谁跟谁有过节,谁家以前少随了二十块钱,谁家孩子结婚没请到谁,都能翻出来。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
“帮忙是情分,不该变成人情债。”
陈峰没反驳。
可我知道,他心里没有我这么干脆。
他是在那个村里长大的。
很多东西不是一句“我不在乎”就真能放下。
凌晨四点二十,我们终于下了高速。
天还没亮。
乡道上起了雾,车灯照过去,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陈峰又接到二叔电话。
“到哪了?”
“快到了。”
“你先别直接回家,来我这边一趟。”
陈峰皱眉:“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先回家。”
二叔声音一下提高了。
“你回来啥都不懂,先把事情商量清楚!人没了以后第一件事干啥,你知道吗?”
陈峰没说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又说:“你哥已经过来了,在我家呢。”
陈峰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我哥不在家?”
“我让他过来的。你俩先来。”
陈峰直接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导航提示音。
我问:“回哪儿?”
“回我妈那儿。”
他说得很快。
五点不到,车开进村。
村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公公家院门开着。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电动车。
婆婆坐在堂屋门槛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
看见陈峰,她站起来。
只叫了一声:“峰啊。”
陈峰腿一下软了。
他过去抱住婆婆。
母子俩谁都没大哭。
婆婆只是不断拍他的背。
“你爸等不到你了。”
这句话出来,陈峰才哭出声。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下酸了。
公公最后一次住院,本来医生就说时间不多。
前一天晚上陈峰还跟他视频。
公公已经说不出长句子,只问:“工作忙不忙?”
陈峰说不忙,周末回去。
公公摆摆手。
“别来回跑。”
没想到周末没等到。
堂屋里临时腾出了地方。
公公已经被换好衣服,安静地躺着。
婆婆说是邻居王婶和两个本家嫂子帮的忙。
我走过去给她们道谢。
王婶眼圈也是红的。
“你爸活着的时候没少帮俺家,这点事算啥。”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热。
可还没过十分钟,院外传来脚步声。
二叔来了。
后面跟着三叔,还有两个堂哥。
陈强也在。
陈强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他先过来抱了一下陈峰。
“回来就好。”
兄弟俩刚说两句话,二叔就在后面咳了一声。
“行了,先办正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
二叔坐到堂屋桌边。
“建国走得急,可事情不能乱。按照咱们村的老规矩,先把管事的请齐。”
陈峰问:“都请谁?”
二叔开始念名字。
总管、账房、厨子、抬棺的人、吹唢呐的、搭棚子的。
有几个名字陈峰甚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念完以后,二叔说:“烟得买好一点的,酒也得备。你和陈强挨家去请。”
陈峰愣了。
“现在?”
“当然现在。”
外面天刚蒙蒙亮。
婆婆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陈峰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妈这边怎么办?”
“女人在家守着就是了。”
我忍不住开口:“叔,现在很多东西都有专业的人做,我们可以找白事一条龙。灵棚、桌椅、车辆、流程,他们都能安排。亲戚朋友愿意来帮忙,我们感谢,不用大清早挨家求人吧。”
屋里一下静了。
二叔抬头看我。
“你们城里人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所以才想找懂的人来办。”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叔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这是陈家的事。外人能跟自家人一样?”
我还没说话,陈峰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先别争。
我忍住了。
二叔继续安排。
陈强忽然问:“二叔,费用怎么算?”
“该花就花。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这句话听着没毛病。
可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二叔说,席面至少得摆二十桌。
三叔说二十桌不够,公公这些年认识的人多,得按三十桌准备。
有人提议请镇上的鼓乐班。
有人说只请鼓乐班太寒酸,最好再搭个大棚,请人唱一晚上。
陈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爸生前说过,别大操大办。”
三叔摆手。
“老人临走都这么说。”
“他真说过。”
“那是怕你们花钱。”
“他还说别折腾我妈。”
三叔有些不高兴。
“你爸没了,光听他说的也不行。你们做儿子的得给他长脸。”
我听见“长脸”两个字,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公公活着的时候,最难受那几个月,疼得整夜睡不着。
那时候怎么没人来替他“长脸”?
现在人没了,倒人人都有意见。
可我还是忍着。
毕竟是陈峰父亲的后事。
只要不过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亲戚撕破脸。
上午七点,陈峰和陈强还是出门了。
不是挨家挨户求人。
他们先去了镇上。
我提前在手机上找了一家做殡葬服务的,陈峰打电话问过,对方说可以先来看看,根据家里需求报价。
不到一个小时,老板老周开着面包车来了。
四十多岁,说话挺利索。
他进门先鞠了个躬,然后问我们想怎么办。
陈峰说:“简单、体面,不铺张。”
老周拿出一张项目单。
灵棚、桌椅、冰棺、花圈、车辆、火化手续协助、厨房帮工,都能选。
不需要的就划掉。
我问价格。
老周一项项说。
我们按二叔他们刚才提的烟酒、席面、鼓乐那些项目粗算了一遍,老周这套下来,差不多少了一半。
陈强看完说:“就按这个吧。”
陈峰也点头。
事情本来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二叔一听,脸直接沉下来。
“谁让你们找的?”
陈峰说:“我找的。”
“退了。”
“为什么?”
“村里有村里的规矩。”
陈峰已经一夜没睡,声音也开始发硬。
“二叔,到底什么规矩?”
二叔盯着他。
“你爸走了,本家人给你帮忙。你不让本家人插手,叫一帮外人来,是不是嫌我们没用?”
“我没这个意思。”
“没这个意思就退了。”
陈峰沉默。
我看见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小时候留下的习惯。
陈峰这个人,在外面其实很能扛事。
公司里几十个人的项目,他能当着客户的面拍桌子。
可一回村里,面对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他就容易变回那个不敢顶嘴的孩子。
二叔见他不说话,语气缓下来。
“峰啊,二叔不是害你。你爸一辈子要脸,你不能他一走,就让村里人戳脊梁骨。”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陈峰。
我看见他眼神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怕什么。
他不怕花钱。
他怕别人说他父亲最后一程办得寒酸。
我把项目单拿过来。
“叔,一条龙照样需要本家亲戚帮忙。谁愿意来,我们都欢迎。只是专业的活交给专业的人,大家也轻松。”
二叔看着我。
“你说得轻巧。”
我没躲他的眼神。
“那您说说,必须怎么做。”
“先去请人。”
“谁去?”
“陈峰、陈强。”
“带什么?”
“两条烟,两瓶酒。”
“请几家?”
二叔报了八家。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
光烟酒就是一笔钱。
钱倒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其中有两户跟公公家多年都不怎么来往。
其中一个叫陈德顺。
陈峰小时候,两家因为宅基地闹过矛盾。
这些年见面最多点个头。
我问:“陈德顺也得请?”
二叔脸色更不好看。
“他是你爸一个堂兄。”
陈峰低声说:“我爸跟他十几年没来往。”
“没来往也是本家。”
“他愿意来吗?”
二叔冷笑一声。
“所以才让你亲自去请。”
我终于明白了。
所谓规矩,并不是大家来帮忙。
是死者家属必须把姿态放低。
越是有矛盾的人,越得去请。
人家愿不愿意来,是人家的脸面。
你去不去请,是你的态度。
我看了一眼陈峰。
他脸已经绷紧了。
可最后还是说:“我去。”
我没拦。
有些坎,别人替他拦一次没用。
得他自己走过去看看。
上午十点多,陈峰和陈强提着烟酒出门。
我留在家里陪婆婆。
厨房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
我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给婆婆。
她只喝了两口。
“你爸昨天还说想吃鸡蛋羹。”
她突然说。
我手一顿。
“我给他蒸了,他吃不下。”
婆婆盯着碗里的粥。
“最后就喝了两口水。”
她说完,把脸偏过去。
我没有劝她多吃。
只把一张纸巾放到她手边。
院子里不断有人进来。
有人真心难过。
有人上香以后坐一会儿,陪婆婆说两句话。
也有人一进门先问:
“准备摆多少桌?”
“请哪家鼓乐班?”
“谁当总管?”
我一遍遍回答。
到后来,连王婶都听烦了。
她在厨房切白菜,小声跟我说:
“别啥都听他们的。你爸病这么久,真正来搭把手的有几个?”
我没接这个话。
王婶又说:“不过你也别跟他们硬碰。人刚走,吵起来难看。”
我点头。
“我知道。”
这也是我一直忍着的原因。
中午十一点半,陈强先回来了。
手里的烟少了两条。
酒却还剩不少。
我问:“陈峰呢?”
陈强脸色难看。
“还在德顺叔家。”
我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陈强把东西往墙边一放。
“人家不来。”
“为什么?”
“说腿疼。”
“那就算了。”
陈强苦笑。
“二叔不让算。”
原来陈德顺一开始连门都没让陈峰进。
陈峰站在院外喊了两声。
对方才出来。
陈峰把烟酒递过去,说父亲走了,请他过去帮忙。
陈德顺没接。
只说:“你们现在有钱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这些泥腿子?”
陈峰解释了几句。
他还是不接。
后来二叔打电话过去。
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德顺终于松口,却提出一个条件:
陈峰得进院里,当着他的面把以前两家宅基地的旧事说清楚。
我听到这里,手里的勺子一下掉进盆里。
“那事跟陈峰有什么关系?”
陈强低着头。
“当年是爸跟他吵的。”
“那为什么让陈峰道歉?”
“他说父债子还。”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宅基地是村里重新量过的,爸又没占他家的地,凭什么道歉?”
陈强没说话。
婆婆从里屋出来了。
她脸色煞白。
“峰还在那里?”
“妈,你别管。”
“我去。”
婆婆竟然开始找鞋。
我赶紧拦住她。
“妈,你去哪儿?”
“我去跟德顺说。”
“你不能去。”
“你爸没了,不能再得罪人。”
她说得特别急。
“你们以后不回来住,我还得在村里过。”
这一句话让我突然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们和婆婆最大的区别。
我们可以说不在乎。
办完丧事,回城里继续生活。
可婆婆还要留在这里。
抬头低头都是这些人。
我强压着火,给陈峰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喂。”
“你在哪儿?”
“回来了。”
“到哪儿了?”
“巷口。”
一分钟后,他进门。
两只手空着。
脸色铁青。
我问:“烟酒呢?”
“扔他家门口了。”
陈强猛地抬头。
“你真扔了?”
陈峰没说话。
婆婆急了。
“你咋能扔呢!”
“妈。”
“赶紧拿回来!”
“妈!”
陈峰突然吼了一声。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婆婆面前这么大声。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声音低下来。
“妈,我爸已经没了。”
婆婆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
“他没了,我难受。”
陈峰喉结动了好几下。
“我去请人,是想把他的事办好,不是去替他受辱的。”
婆婆捂住脸。
“可人家会说……”
“让他说。”
陈峰眼圈红得厉害。
“他活着的时候,陈德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吗?”
没人回答。
“现在我爸刚闭眼,他让我这个当儿子的替我爸认错。我认什么错?”
陈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我爸到死都没占过他一寸地!”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
这时二叔进门了。
显然已经听说了。
他一进来就指着陈峰。
“你把烟酒扔德顺门口了?”
陈峰说:“对。”
“捡回来没有?”
“没有。”
“去捡!”
“我不去。”
二叔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爸尸骨未寒,你就跟本家闹翻?”
陈峰抬头。
“是我闹吗?”
“人家比你大一辈,让你说两句软话能少块肉?”
我终于没忍住。
“叔,这不是软话的问题。”
二叔猛地转向我。
“我们陈家的事,你少插嘴。”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我感觉所有目光一下都落到我身上。
陈峰也愣了。
二叔大概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可没收回。
他又补了一句:
“你是媳妇,做好媳妇该做的就行。村里的事,你不懂。”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点头。
“行。”
我转身进屋。
陈峰跟了进来。
“你别生气。”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没生气。”
其实我手都在抖。
“你干什么?”
“给老周打电话。”
陈峰看着我。
我说:“你爸的后事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沉默几秒。
“打吧。”
老周下午一点带人过来。
车一进巷子,事情彻底炸了。
他们带着折叠棚、桌椅、白布和几个箱子。
刚准备卸东西,二叔带着三叔堵在门口。
“不能卸!”
老周愣住了。
“怎么了?”
二叔说:“谁叫你们来的?”
老周看陈峰。
陈峰从院里出来。
“我叫的。”
“陈峰,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要这么办?”
“对。”
“那我们不管了。”
“行。”
二叔大概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脸都僵了一下。
三叔在旁边说:“你想清楚!到时候村里没人来帮忙,别怪我们。”
陈峰点头。
“想清楚了。”
“抬灵怎么办?”
“有工作人员。”
“报丧怎么办?”
“该通知的我自己通知。”
“账谁记?”
陈强从后面走出来。
“我媳妇和我表弟记。”
三叔冷笑。
“好,好得很。”
他连说两个好。
“读了几年书,挣了几个钱,就看不上村里人了。”
我站在门边,听到这句话,忽然特别累。
我说:“三叔,没人看不上村里人。”
“那你们这是干啥?”
“是不想求人。”
“求人丢人?”
“求人不丢人。”
我看着他。
“拿白事逼人低头,才丢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二叔脸一下涨红。
“你说谁呢?”
“谁逼陈峰去给陈德顺道歉,我说谁。”
“那叫道歉吗?那叫懂礼数!”
“我爸——”
我顿了一下。
马上改口。
“我公公刚走,陈峰一夜没睡。您让他提着东西挨家挨户去请,他去了。人家不来,我们也认。可人家要他替父亲认一件根本没有的错,这也叫礼数?”
二叔说:“陈德顺就是心里有个疙瘩。”
“那是他的疙瘩。”
我说。
“不能拿我公公的丧事给他解。”
陈峰忽然拉住我的手。
不是让我闭嘴。
是往他身边拉了一下。
他对二叔说:“她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二叔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以后村里有事,别来找我们。”
陈峰沉默两秒。
“好。”
二叔转身就走。
三叔也跟着走。
门口几个本家亲戚犹豫了一会儿,有两个跟着走了,剩下的没动。
老周站旁边,明显见惯了这种场面。
他没多嘴,只问陈峰:
“东西还卸吗?”
陈峰说:“卸。”
十几分钟后,棚子搭起来了。
桌椅摆好。
冰棺也安置妥当。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谁干什么都清楚。
院子一下没那么乱了。
婆婆坐在屋里,看着外面忙活。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小声问:“真不用本家的人了?”
“妈,不是不用。”
我说:“愿意来的,咱们欢迎。不愿意来的,不强求。”
她捏着杯子。
“村里会笑话。”
我蹲到她面前。
“妈,爸现在最需要的是把事情安安稳稳办完。”
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爸就是太在乎脸。”
我没说话。
婆婆却忽然苦笑了一下。
“其实他病以后,早就不在乎了。”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她擦了擦眼泪。
“有一回二叔来看他,走了以后,你爸跟我说,以后他要是没了,别去求这个求那个。”
我愣住。
“爸真这么说过?”
“说过。”
“怎么没告诉我们?”
婆婆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她停了一会儿。
“他还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有钱就找人办,别让孩子给别人作揖。”
我鼻子突然发酸。
原来我们一路争的所谓规矩,公公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可这件事还没完。
下午三点,村里的议论已经传开。
有人说陈峰兄弟俩在城里待久了,看不起老家。
有人说我这个儿媳妇太强势,公公刚走就把陈家的叔伯都得罪了。
还有人说白事请一条龙,是“花钱买孝顺”。
这些话是王婶告诉我的。
她本来不想说。
后来见我去厨房拿水,还是忍不住提醒。
“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谁说的?”
“还能谁。”
王婶撇撇嘴。
“闲得没事的人呗。”
我笑了一下。
“随他们。”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在院里忙到下午,手机几乎没停。
公公以前一起干活的人陆续得到消息。
有人从镇上赶过来。
有人从县里回来。
一个姓赵的老师傅进门后,在灵前站了很久。
他跟公公年轻时一起学过木工。
上完香,他握着陈峰的手。
“你爸是个厚道人。”
陈峰低着头。
赵师傅又说:“我家盖房子那年没钱,你爸给我干了十七天,一分钱没要。”
这事陈峰都不知道。
后来又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我不认识。
他骑摩托来的,裤腿上全是泥。
进门先给公公鞠了三个躬。
他跟婆婆说:“嫂子,我来晚了。”
婆婆认了半天。
“你是小刘?”
男人点头。
“陈师傅以前带过我。”
他说自己年轻时家里穷,出去学装修,是公公教他木工,还让他在家里吃过半年饭。
这些人没人要求陈峰送烟。
没人问席面多少桌。
知道缺人手,有人主动去搬桌子,有人去接客人,有人帮着烧水。
下午四点多,院子反而比上午更热闹。
我站在门边,忽然明白一件事。
真正的人情,不需要跪着去请。
但麻烦也随之来了。
老周提醒我们,第二天早上殡仪车来得早,村口那段路比较窄,最好提前把停在两边的车挪一下。
陈峰出去协调。
没多久又回来了。
脸色很差。
“怎么了?”
“德顺叔家的三轮车停路中间。”
我愣了一下。
“坏了?”
“没坏。”
“那让他挪一下。”
“他说钥匙找不到了。”
我瞬间明白。
陈强在旁边骂了一句。
“这不是故意的吗?”
陈峰没说话。
我问:“车能过去吗?”
老周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摇头。
“殡仪车宽,过不去。”
陈强撸袖子就要出去。
“我去找他。”
陈峰拦住。
“别吵。”
“他都欺负到头上了!”
“今天不能吵。”
这句话从陈峰嘴里说出来,我反而安心了一点。
他不是怕了。
他只是知道今天什么最重要。
陈峰出去敲门。
我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陈德顺的声音。
“真找不到钥匙!”
“那我们帮你推开。”
“刹车锁着呢!”
“备用钥匙呢?”
“没有。”
陈峰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
他给村委会的人打了电话。
村干部过来一看,也很无奈。
“德顺,你先挪一下。人家明早要出殡。”
陈德顺站在门口。
“我说了钥匙找不到。”
村干部说:“那就找。”
“我家东西,我想停哪儿停哪儿。”
这句话终于把事情挑明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没有过去。
我怕自己过去真忍不住。
陈峰也没骂。
他只问了一句:
“德顺叔,我爸以前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陈德顺冷着脸。
“你问你爸去。”
空气一下僵住。
连旁边看热闹的人脸色都变了。
人已经没了。
这话太难听。
陈峰眼睛瞬间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强死死拉住他。
“峰!”
陈峰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赶紧过去。
“陈峰,回来。”
他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陈峰。”
他这才转头。
我走到他旁边,小声说:
“别在爸门口打架。”
他咬着牙,慢慢把拳头松开。
最后是村干部找了几个人,把那辆三轮车连抬带推挪到了旁边。
陈德顺全程站着看。
一句话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峰只扒了两口。
我把一块豆腐夹进他碗里。
“吃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
他看了我一眼。
还是吃了。
这是从公公去世到现在,他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三轮车。
是整件事。
我没直接回答。
“你觉得哪儿错了?”
“如果我上午忍一下,去跟德顺叔说两句软话,是不是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可能。”
“那……”
“可你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
“说你爸当年占了他家地?”
陈峰沉默。
“那块地村里有记录,你爸没占。”
“我知道。”
“你如果为了让他来帮忙,认一个不存在的错,以后别人会怎么说?”
陈峰低着头。
我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
“会说我爸理亏。”
“嗯。”
“我爸死了,还得背这个。”
他说完,眼睛又红了。
这次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凌晨五点,院子里已经有人忙起来。
天气很冷。
锅里烧着热水,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
我端着脸盆经过堂屋时,忽然发现门口多了几个人。
都是昨天没来的本家亲戚。
其中一个堂哥有点尴尬。
“有啥需要帮忙的?”
陈峰愣了一下。
然后说:“哥,你帮我招呼一下客人吧。”
对方点头。
“行。”
没有人再提二叔。
六点多,二叔自己来了。
他一个人。
站在院门外抽了半根烟才进来。
陈峰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
两个人隔着几米。
我以为又要吵。
结果二叔先说:“车几点来?”
“七点。”
“东西收拾齐了吗?”
“差不多。”
“你妈的衣服多带一件,早上冷。”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二叔点点头。
转身去帮忙搬凳子。
谁也没道歉。
农村很多男人就是这样。
昨天吵得脸红脖子粗,今天拿起东西干活,就算递了一个台阶。
我没有非逼着谁认错。
陈峰也没有。
七点,车到了。
村口畅通。
陈德顺家的三轮车昨晚被挪到墙边以后,一直没再动。
经过他家门口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门关着。
窗帘后面好像站着个人。
车没停。
陈峰也没回头。
火化回来已经接近中午。
婆婆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家以后,她坐在公公以前常坐的小板凳上,手里抱着装遗物的袋子。
里面有一件旧外套。
一串钥匙。
还有公公用了很多年的老年手机。
陈峰拿过手机。
已经没电了。
他找出充电器插上。
开机以后,屏幕亮了。
壁纸还是两个孙子的照片。
婆婆看到以后,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峰翻了一会儿。
忽然停住。
“妈。”
“咋了?”
“这个录音是什么?”
婆婆摇头。
手机里有一段一个多月前的录音。
只有四十多秒。
大概是公公不会操作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误按出来的。
前面全是衣服摩擦声。
接着是婆婆的声音。
“以后真有那天,老二他们肯定得管。”
然后是公公。
声音已经很虚。
“别叫孩子求人。”
屋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录音里婆婆说:“村里都是这么办的。”
公公咳了几声。
“以前是以前。”
又是一阵杂音。
“能花钱办就花钱办,别欠人情。峰脸皮薄,强子脾气硬,到时候再跟人吵。”
录音到这里断了。
陈峰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忽然想起高速服务区里,他说的那句话。
“我爸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别人怎么看。”
原来到了最后,公公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或者说,他终于知道,有些所谓脸面,并不值得让儿子低头去换。
陈峰把那段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这一次,二叔正好站在门口。
他显然也听见了。
没人说话。
二叔站了十几秒,慢慢走进来。
“你爸……”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这老东西,啥都想到了。”
婆婆突然哭着笑了一声。
“他就是怕孩子受气。”
二叔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烟,没点。
“德顺那边,我去说。”
陈峰抬头。
“不用了。”
二叔愣住。
“啥?”
“真不用了。”
陈峰声音很平。
“以后该叫叔,我还叫叔。见面该打招呼,我也打招呼。别的就算了。”
“都是一个村……”
“二叔。”
陈峰第一次打断他。
“我爸说了,别求人。”
二叔不说话了。
下午开始办席。
最后只摆了十六桌。
没有唱戏,也没搞那些额外的排场。
来的基本都是亲戚、邻居,还有公公生前真正来往过的人。
菜不算豪华。
八个热菜,几个凉菜。
老周安排的厨师手脚很快。
院里摆不下,就在旁边空地支了几张桌。
有人觉得简单。
也有人说这样挺好。
三叔中午还是来了。
吃饭时,他看着桌上的菜,小声嘀咕:
“建国这一辈子认识那么多人,就摆这么几桌。”
陈强正好听见。
他把筷子放下。
我心里一紧。
怕他又吵起来。
没想到陈强只说:
“三叔,来的都是想送我爸的人,十六桌够了。”
三叔看了他一眼。
“别人问起来呢?”
陈强笑了笑。
“谁问,让他来问我。”
三叔没再说。
我第一次发现,兄弟俩其实都变了。
以前他们总怕长辈不高兴。
现在父亲走了,他们反而突然知道自己该承担什么了。
不是承担所有人的评价。
是承担自己的决定。
下午结账时,老周把每一项费用重新核了一遍。
有两桌没开,他直接减掉。
一辆备用车没用,也扣掉。
陈强拿计算器算了三遍。
最后费用比最开始预算还少一点。
二叔坐在旁边看。
看完问老周:“你们现在都这么办?”
老周笑笑。
“看家属要求。有人喜欢热闹,有人想简单点。我们就是干活。”
二叔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
所谓一条龙,不是把亲情买断。
只是把那些必须有人做的杂事交给拿钱办事的人。
真正想来送公公的人,照样会来。
不想来的,求也没用。
傍晚,人散得差不多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有些瓜子皮和纸杯。
我拿扫帚扫。
陈峰过来抢。
“你歇会儿。”
“没事。”
“你两天没睡好了。”
“你不也一样?”
他拿着扫帚没松手。
我们俩僵了一下。
最后我松开。
他低头扫地。
扫到院门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停下来。
是陈德顺。
我第一反应是麻烦又来了。
陈峰也停住。
陈德顺没有进门。
他从车把上取下一个白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条烟。
就是陈峰昨天扔在他家门口的那两条。
酒没拿来。
估计摔坏了。
他把烟放在门槛旁。
“你的东西。”
陈峰没动。
陈德顺说:“我没收。”
“嗯。”
“昨天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道歉。
可他最后只说:
“我脾气也不好。”
陈峰看着他。
“德顺叔,我爸那块宅基地,当年村里量过。”
陈德顺脸一下僵了。
“现在说这个干啥。”
“因为昨天你让我认错。”
“都过去多少年了。”
“你觉得过去了,我爸没机会说了。”
陈德顺沉默。
陈峰的声音没有提高。
“我不跟你吵,也不要求你认什么。以后这事别再往我爸身上扣。”
陈德顺站了一会儿。
“行。”
他说完骑车走了。
我看着那两条烟。
“怎么办?”
陈峰弯腰拿起来。
“退了也不能浪费。”
我以为他要留着。
结果第二天,他把烟拆开,一包一包分给这两天真正来帮忙的人。
王婶的丈夫也拿到两包。
他摆手。
“我不要。”
陈峰硬塞给他。
“叔,拿着吧。”
“邻里邻居的,给啥烟。”
“不是求人。”
陈峰说。
“就是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忽然笑了。
求人和谢谢,表面上都是把东西递给别人。
可人站得直不直,完全不一样。
第三天,我们开始收拾公公的东西。
他的工具还在东屋。
刨子、锯、卷尺,还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木工锤。
工具箱最下面压着一沓旧纸。
陈峰一张张翻。
有别人以前找公公打家具写的尺寸。
有买木料的账。
还有几张欠条。
最早的一张已经十几年。
金额都不大。
三百,五百,一千。
陈峰问婆婆:“这些钱后来还了吗?”
婆婆看了一眼。
“有的还了,有的没有。”
“爸怎么没要?”
“他哪好意思要。”
婆婆叹气。
“你爸这辈子就这样。别人开口,他不会拒绝。轮到自己有事,又怕麻烦人。”
我突然想起二叔那句“你爸一辈子要脸”。
也许是真的。
但那种要脸,和他们理解的并不完全一样。
公公不是非要多少桌酒席、多少人送。
他只是习惯了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在人前难堪。
这样活了一辈子,其实挺累。
陈峰把那些欠条整理好。
我问:“去要吗?”
他摇头。
“算了。”
“里面也有不少钱。”
“爸这么多年都没要。”
他把欠条放回工具箱。
“就当他自己愿意帮的。”
我没有劝。
这件事该由他决定。
晚上,婆婆终于肯吃一整碗面。
我给她卧了个鸡蛋。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峰说:“再住两天。”
“孩子还在那边呢。”
“没事。”
“工作呢?”
“请假了。”
婆婆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以后不用老往回跑。”
陈峰皱眉。
“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们怎么能不回来?”
“我又不是不能动。”
“那也不行。”
婆婆没再说。
第二天上午,二叔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没拿那个安排白事的小本子。
只拎了一袋苹果。
他坐在院里,跟婆婆聊了会儿。
临走前叫陈峰出去。
我没跟。
十几分钟后陈峰回来。
我问:“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村里有人问,就说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简单办的,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峰笑得有点苦。
“外面有人说,是你这个城里媳妇不肯花钱,也不让我们听长辈的。”
我一下火了。
“谁说的?”
“算了。”
“怎么又算了?”
“因为二叔刚才已经帮你骂回去了。”
我更意外。
“他?”
“嗯。”
陈峰学着二叔的口气:
“人家儿媳妇从住院忙到送走,谁再说她不孝,先问问自己去医院看过几回。”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鼻子却酸了。
陈峰看着我。
“这两天委屈你了。”
“我委屈什么?”
“二叔那天说陈家的事不让你插嘴。”
“我记着呢。”
陈峰表情一僵。
我故意说:“记一辈子。”
他终于也笑了一下。
这是公公走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
只有一下。
很快又没了。
但够了。
下午,我陪婆婆去村里的小超市买东西。
路上碰到几个婶子。
有人跟婆婆打招呼。
也有人远远看着我们,小声说话。
婆婆明显听见了。
她脚步慢了一点。
我以为她会难受。
没想到走过去以后,她突然说:
“以前我特别怕人说。”
我问:“现在呢?”
“现在也怕。”
她很实在。
我笑了。
婆婆也笑了一下。
“可怕也没啥用。”
她把装鸡蛋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你爸疼得最厉害那阵,半夜两三点都是咱自己家人在跟前。那时候也没谁替他疼。”
这话她说得很轻。
我没有接。
走到家门口,她又补了一句:
“以后我死了,也别摆那么多桌。”
我立刻皱眉。
“妈,别说这个。”
“早晚的事。”
“那也别现在说。”
她看我一眼。
“行,不说。”
进院以后,她把鸡蛋放进厨房。
那只公公以前喝茶的搪瓷缸还在窗台上。
杯沿磕掉了一块瓷。
婆婆拿起来洗了洗。
我问:“还留着?”
“留着。”
她把杯子倒扣在窗台。
“他用了二十多年。”
那天下午,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席面摆了多少桌。
也不是多少人站在门口说场面话。
是一只缺口的茶缸。
一箱旧工具。
还有手机里四十多秒无意留下的录音。
第四天,我们准备回市里。
陈强要先回县城看店。
临走前,他跟陈峰在院里商量婆婆以后的安排。
兄弟俩决定每人每月固定给婆婆生活费。
陈强离得近,每周回来看看。
我们离得远,至少两周回来一次。
婆婆听见以后不乐意。
“我有钱。”
陈强说:“你有是你的。”
陈峰说:“我们给是我们的。”
婆婆骂了一句:“两个败家子。”
嘴上骂,眼圈却红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发现陈峰把公公那把旧卷尺装进了包里。
我问:“拿这个干什么?”
“留着。”
“你又不会木工。”
“不会也留着。”
我没再问。
车开出村口前,陈峰忽然停了一下。
“等我两分钟。”
他下车往二叔家走。
我坐在车里等。
没多久,他出来了。
二叔也跟到门口。
隔得远,我听不清两个人说什么。
只看见二叔拍了拍陈峰的肩膀。
陈峰点了一下头。
上车以后,我问:“去干吗了?”
“说一声我们走了。”
“还有呢?”
“谢谢他这两天帮忙。”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求人吗?”
陈峰发动汽车。
“谢谢和求人不是一回事。”
又是这句话。
车开出去一段,他突然说:
“其实二叔也不坏。”
“我知道。”
“就是老觉得以前怎么做,现在就必须怎么做。”
“嗯。”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我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
“爸走之前那段录音,我想留着。”
“已经备份了。”
陈峰转头看我。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说:“你那手机用了几年,万一坏了呢。”
他鼻子一酸。
“还是你想得周到。”
“少来。”
我把脸转向窗外。
村里的房子慢慢退到后面。
经过陈德顺家门口时,他正蹲在门边修那辆三轮车。
这次他没有躲。
看见我们的车,他站起来。
陈峰把车速放慢。
陈德顺抬了一下手。
陈峰也抬了一下。
谁都没停。
我问:“不恨了?”
陈峰想了一会儿。
“谈不上。”
“那昨天那么气?”
“气归气。”
他说。
“但我不想以后每次回来,都想着跟谁斗。”
我点头。
这才像真实的日子。
哪有那么多彻底翻脸、老死不相往来。
更多时候,是知道这个人不能深交,于是把关系放回该在的位置。
见面叫一声。
有事讲道理。
不再低头求。
也不追着报复。
车开上乡道以后,陈峰忽然问:
“你那天在服务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哪有那么神。”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说别求人?”
我靠在座椅上。
“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我外婆走的时候。”
陈峰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
我外婆去世,舅舅也是挨家挨户求人帮忙。
其中一个亲戚因为舅舅年轻时结婚少给了一条烟,故意让他在门外站了半小时。
后来人家还是没来。
舅舅回家以后一句话没说。
当天晚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厨房后面哭。
我那时候就觉得很难受。
办白事本来已经够难了。
为什么还要让最难受的人,再去接受一轮人情审判?
我把这事告诉陈峰。
他说:“你以前怎么没讲过?”
“没什么好讲的。”
“所以你才那么反感?”
“嗯。”
我顿了顿。
“但我也不是反对亲戚帮忙。”
“我知道。”
“王婶他们来,我就特别感激。”
“嗯。”
“我只是觉得,人家愿意帮,是情分。人家不愿意,就花钱找人。没必要拿尊严去换。”
陈峰开了一会儿车。
“我爸要是早点这么想就好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人生里没有那么多“早点”。
回市里以后,我们的生活很快又被工作、孩子和家务填满。
可公公走后的影响并没有马上消失。
头一个月,陈峰经常半夜醒。
有时候我醒过来,发现他在看手机。
屏幕停在那段录音上。
他不播放。
只是看。
我问:“想爸了?”
他说:“嗯。”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有一次,他突然跟我说:
“我最后那天应该回去的。”
“你不知道会那么快。”
“医生说过随时可能。”
“可爸不让你回。”
“他说不让,我就真不回?”
这种话我没法劝。
丧亲之后的人,最容易拿最后几件小事反复折磨自己。
少打一个电话。
少回一次家。
最后一顿饭没陪。
最后一句话没说好。
每一件都能在夜里被放大。
我只告诉他:
“你爸最后清醒的时候,还惦记你工作忙不忙。”
陈峰眼睛红了。
“所以呢?”
“所以你别把他最后那点心疼,变成你后半辈子的自责。”
他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公公那把旧卷尺被他放进了书桌抽屉。
后来孩子做手工作业,需要量纸板。
陈峰找不到尺子,就把那把旧卷尺拿出来。
儿子问:“爸爸,这是谁的?”
陈峰说:“爷爷的。”
“爷爷给我的吗?”
陈峰停了一下。
“算是吧。”
孩子拿着卷尺满屋跑。
我本来想提醒他别摔坏。
陈峰却说:“让他用。”
那一刻我才觉得,公公留下来的东西,开始从“遗物”慢慢变回“东西”。
能拿。
能用。
能提起。
这大概就是日子继续往前走的样子。
四十九天的时候,我们又回了村里。
这次没多少人。
就一家人简单祭拜。
二叔过来了。
三叔也过来了。
陈德顺没来。
没人再提。
吃午饭时,二叔喝了一小杯酒,忽然说起那场白事。
“你们找的那帮人,干活确实挺利索。”
陈峰笑了一下。
“还行。”
二叔夹了口菜。
“就是贵。”
我差点笑出声。
陈强直接说:“二叔,人家明码标价。”
二叔瞪他。
“我又没说不好。”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气氛反而松了。
二叔沉默一会儿,又说:
“前两天东头老赵他爹没了,也找的一条龙。”
陈峰抬头。
“是吗?”
“嗯。”
“您没管?”
“我管啥。”
二叔喝了口酒。
“我去帮着记了账。”
这次我真笑了。
二叔看见了。
“你笑啥?”
我说:“没啥。”
“肯定笑我。”
“真没有。”
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没接着讲道理。
人真有点变化的时候,盯着他以前的错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那天饭后,二叔主动把陈峰叫到一边。
“你爸以前给我做的那张桌子,我还用着。”
陈峰问:“哪张?”
“堂屋那张八仙桌。”
“哦。”
“二十多年了。”
二叔摸了摸鼻子。
“你爸这人,脾气犟。”
陈峰笑了。
“您也差不多。”
“滚。”
二叔抬手作势要打他。
陈峰没躲。
两个人都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公公如果在,可能也会骂一句。
“两个没正形的。”
但人不在了。
只能靠活着的人慢慢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我们准备回去时,婆婆塞了一后备厢东西。
鸡蛋、花生、晒干的豆角。
我说不要这么多。
她不听。
“城里买的没这个好吃。”
陈峰说:“妈,鸡蛋哪里都一样。”
婆婆瞪他。
“你懂个屁。”
陈峰立刻闭嘴。
我在旁边笑。
婆婆转过来又叮嘱我:
“豆角先泡,不然硬。”
“知道了。”
“花生别放潮了。”
“知道了。”
“鸡蛋……”
陈峰插嘴:“妈,她都知道。”
婆婆又瞪他。
“我跟我儿媳妇说话,关你啥事。”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陈峰也笑。
从前婆婆跟别人介绍我,总说“陈峰媳妇”。
那天她第一次很自然地说“我儿媳妇”。
只是一个称呼。
却让我想起白事那天二叔说的那句:
“我们陈家的事,你少插嘴。”
原来一个家里,你算不算自己人,不是谁声音大谁说了算。
是那些最难的时候,你站没站在这里。
临走前,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这个你们拿走。”
陈峰打开。
里面是公公那部老年手机。
“妈,你留着吧。”
“我留它干啥。”
“里面有爸的照片。”
“你不是都传给我了?”
陈峰不说话。
婆婆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拿着。”
“妈……”
“还有那段话。”
她说。
“你爸留给你的。”
陈峰握着手机。
半天才点头。
“嗯。”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婆婆一直站在门口。
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
陈峰开出去一公里,又突然靠边停车。
我问:“怎么了?”
他低头看手机。
“我再听一遍。”
那段四十多秒的录音响起来。
公公虚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别叫孩子求人。”
陈峰听完,没有重播。
他把手机放进储物格。
然后重新开车。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第一次听时那种憋不住的委屈。
只是很安静。
过了很久,他说:
“我以前总觉得,我爸要脸,所以他的白事必须让所有人满意。”
我看着前面的路。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真让他不放心的,是我们为了他的事受气。”
我没说话。
他也没有继续说。
有些事到这里就够了。
又过了几个月,村里一个老人去世。
二叔给陈峰打电话。
两个人聊完,陈峰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奇怪。
我问怎么了。
他说:“二叔问我要老周电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个老周?”
“给爸办白事那个。”
我笑出了声。
“他不是嫌一条龙坏规矩吗?”
陈峰也笑。
“他说人家问,他就是帮忙给个电话。”
我把老周的号码发给他。
过了几天,二叔又打过来。
这回是问冰棺和棚子怎么收费。
陈峰回答完,二叔最后说了一句:
“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在村里待,真全靠本家帮,也凑不齐人。”
陈峰说:“所以专业的事就让专业的人干。”
二叔“嗯”了一声。
没反驳。
我在旁边听见,心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到那时候才真正散掉。
后来再回村,陈德顺还是会碰见。
第一次,他和陈峰只点了点头。
第二次,他主动问:“你妈身体咋样?”
陈峰说:“还行。”
第三次,他家水管冻裂,半夜找不到人。
村里群里问谁有扳手。
陈峰正好在家。
他看了一眼手机。
我问:“去吗?”
他想了两秒。
“去。”
我没拦。
他从公公工具箱里找出扳手,穿上外套。
我问:“不怕又受气?”
他说:“一码归一码。”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裤脚都是水。
我给他拿拖鞋。
“修好了?”
“嗯。”
“他怎么说?”
“说谢谢。”
“就这?”
“还要啥?”
陈峰换完鞋,忽然又笑。
“他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我跟我爸一样,爱管闲事。”
我也笑了。
“你没生气?”
“没有。”
陈峰把扳手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以前我爸帮他,是我爸愿意。我今天帮他,是我愿意。”
他把工具箱盖上。
“不是因为我欠他。”
后来婆婆偶尔还是会担心村里人怎么议论。
谁家办酒没叫她,她会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人了。
谁在路上没跟她打招呼,她也会回来念叨两句。
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不可能因为一场白事彻底改变。
我们也不劝她“别在乎”。
因为对一个要继续住在那里的人来说,这三个字太轻巧。
陈峰只会隔几天给她打电话。
陈强每周回去。
逢年过节,该走动的亲戚照常走动。
二叔家杀年猪,我们去。
三叔过生日,婆婆随礼。
陈德顺家孙子结婚,婆婆问陈峰随多少。
陈峰说:“按村里正常来。”
婆婆问:“不多加点?”
“不加。”
“少不少?”
“不少。”
婆婆想了一会儿。
“行。”
这才是真正让我觉得事情过去的那一刻。
不是所有人握手言和。
也不是坏人突然变好。
只是从此以后,该多少就是多少。
不再因为害怕别人说话,多送一条烟。
不再为了所谓面子,多摆十桌席。
也不再为了证明自己硬气,故意少给一分钱。
正常来往。
有边界。
有分寸。
公公去世一周年那天,我们一家都回去了。
孩子已经敢进公公以前的房间。
他拿着那把旧卷尺,蹲在院子里量板凳。
一边量一边喊:
“爸爸,四十八!”
陈峰过去看。
“你从哪儿开始量的?”
“这里。”
“那不对。”
“怎么不对?”
陈峰蹲下来教他。
“要从零开始。”
孩子不服。
“我就是从零开始的。”
父子俩争起来。
婆婆坐在旁边剥花生。
听了一会儿,突然说:
“你爸以前教你,也是这么教的。”
陈峰停住。
“我爸教过我?”
“你小时候天天拿他的尺乱跑,你忘了?”
陈峰真忘了。
婆婆笑。
“还摔坏过一把。”
孩子立刻问:“爸爸也摔东西?”
“你爸小时候比你皮多了。”
陈峰被揭了短,赶紧说:“妈,别瞎说。”
院子里笑成一片。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菜。
忽然发现我们已经能这样提公公了。
不必每次说到他都停下来。
也不必每次都红眼睛。
他慢慢变成了这个家里一个不会再回来、但一直可以被提起的人。
吃饭前,陈峰去给公公上香。
我站在他后面。
他没有说很多话。
只说:
“爸,妈挺好的。”
停了一下。
又说:
“你放心。”
出来以后,二叔正好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
“中午在这儿吃?”
婆婆问。
“那不然呢,我酒都拿来了。”
二叔坐下以后,看见孩子手里的卷尺。
他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你爸的吗?”
陈峰说:“嗯。”
“还没坏?”
“好着呢。”
二叔接过去拉了两下。
卷尺“啪”地缩回去。
他笑。
“这玩意儿跟了你爸多少年。”
陈峰接回来,递给孩子。
“拿着玩吧。”
二叔愣了一下。
“别给孩子弄坏了。”
陈峰说:“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二叔看着他。
没再说。
饭吃到一半,村里有人经过,站门口喊二叔。
“下午打牌去不去?”
二叔说:“不去。”
“咋了?”
“今天我哥周年。”
那人往院里看了一眼。
“哦,建国都一年了啊。”
二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我忽然想起公公去世那天,他拿着本子站在堂屋里,一条一条安排规矩。
那时我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也只是在重复自己学来的那套东西。
他觉得白事办得热闹,才叫有脸。
本家人都来,才叫团结。
晚辈低头请长辈,才叫懂礼。
这些东西不全是恶意。
可一旦有人借着规矩让别人受辱,它就该停下来。
区别就在这里。
饭后,二叔临走时把陈峰叫住。
“峰。”
“咋了?”
“以后你妈这边有啥事,你别不好意思说。”
陈峰点头。
“行。”
二叔又补了一句:
“能帮的我帮,帮不了你就找人。”
陈峰笑了。
“知道。”
我也听笑了。
一句“帮不了你就找人”,放在一年前,二叔大概绝不会这么说。
这已经够了。
回市里的路上,儿子在后排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爷爷那把旧卷尺。
我想拿下来。
陈峰说:“让他拿着吧。”
“丢了怎么办?”
“丢了再买。”
我看他。
“你以前不是宝贝得很?”
“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他看着前面的路。
“爸留下这把尺,是让我记着他,不是让我供着它。”
我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那条我们一年前连夜赶回来的路,如今又走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没有不停响的电话。
没有谁催我们先去哪家。
也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才算孝顺。
公公三周年前,婆婆主动提了一件事。
“今年别通知那么多人了。”
陈峰问:“咋了?”
“就咱自己家人去看看。”
“二叔他们呢?”
“想来就来。”
婆婆一边择菜一边说:
“不挨个叫了。”
我跟陈峰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婆婆抬头。
“看我干啥?”
“没啥。”
“你俩是不是又背后笑我?”
“没有。”
“肯定有。”
她嘴上嘟囔,低头继续择菜。
我看见她手边放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缸。
里面泡着半杯茶。
公公走了三年,那杯子还没扔。
那天去墓地,二叔还是来了。
手里拿着一束花。
没有纸扎。
没有鞭炮。
没有谁站出来安排流程。
一家人把墓前的杂草清了清,摆了些水果。
陈峰蹲下来,用手擦掉碑上的灰。
二叔站在旁边说:
“你爸要是在,肯定嫌你擦得不干净。”
陈峰笑。
“他自己来。”
二叔也笑。
风吹过来,树叶响了一阵。
没人再说什么。
回去的时候,陈峰最后一个走。
我站远处等他。
他在碑前停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拍了拍墓碑边缘。
动作很轻。
“爸,走了。”
就三个字。
没有长篇大论。
他转身朝我走来。
我忽然想起公公刚走那天,陈峰站在陈德顺家门口,眼睛通红,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低头。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答案。
该给的礼数给。
该留的情面留。
可礼数到了,别人还要你认下一句不该认的错,那就走。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在服务区,我没有对陈峰说“别低三下四求人”,他也许真会为了让白事顺顺当当办完,在陈德顺面前低一次头。
多摆几桌席、多花一点钱,过后未必有人记得。
可那句替父亲认下的错,他大概会记很久。
好在没有。
公公那段四十多秒的录音还在陈峰手机里。
他已经很久没点开了。
但没有删。
公公的旧手机放在书柜最下面。
那把卷尺倒经常被孩子拿出来。
有一回卷尺卡住,收不回去了。
儿子急得喊:“爸爸,爷爷的尺坏了!”
陈峰拿过去折腾半天。
最后“啪”一声,尺带缩了回去。
孩子高兴得直拍手。
陈峰把卷尺递给他。
“以后轻点。”
“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修。”
“修不好呢?”
陈峰想了一下。
“那就留着。”
孩子不懂。
拿着尺又跑了。
婆婆那边,那只缺口的搪瓷缸也还在用。
她说喝白开水正好。
那场白事之后,我跟陈峰谈过一次。
我问他:“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找一条龙吗?”
他说:“会。”
“还会跟你二叔顶?”
“该顶的顶。”
“陈德顺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会去请一次。”
这个回答倒让我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毕竟是爸的堂兄。”
“那他让你认错呢?”
陈峰看着我。
“转身就走。”
我笑了。
过年回村时,院门上贴了新春联。
陈峰贴得有点歪。
婆婆站下面喊:
“左边高了!”
陈峰说:“哪边?”
“你左边!”
“我左边还是你左边?”
婆婆急得直跺脚。
我在下面笑。
二叔路过,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大人,春联都不会贴。”
陈峰把浆糊刷子递给他。
“那您来。”
二叔真接过去了。
爬上梯子重新贴。
贴完以后站下面看了半天。
“这才正。”
陈峰故意说:“差不多。”
二叔瞪眼。
“啥叫差不多?歪了就是歪了。”
我听见这句话,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二叔莫名其妙。
“你笑啥?”
我摆手。
“没事。”
春联歪了,重新贴正就是了。
至于那些拿来压人的老规矩,我们家已经吃过一次亏,往后也知道该怎么分了。
公公三周年那天回来,孩子又拿着那把旧卷尺蹲在院里量板凳。
婆婆端着那只缺口的搪瓷缸坐在门边。
陈峰从他手里接过卷尺,拉开,又“啪”地收回去。
我站在旁边,忽然又听见了公公录音里的那句话:
“别叫孩子求人。”
如果你是陈峰,父亲刚走,长辈坚持让你提着烟酒去请一个多年不来往、还要求你替父亲认错的亲戚,你会为了让白事顺利忍下去,还是宁愿花钱找人办,也不肯认下那句不该认的错?
如果你也经历过被“规矩”和“都是一家人”压得说不出话的时候,点个赞,把你的经历留在评论里。也许你说出来的那点经验,正好能帮到一个正在为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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