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老郑拧开三号管井的铁门，一股闷了半年的铁锈味扑上来。他用手电照了一下里面，排水管接头上缠的生料带已经发黑，保温棉脱落了三分之一，水渍从接口处沿着管壁淌下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这东西如果爆了，整栋楼十二户人家，至少有一半会淹。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班长，班长回了一个字：修。
老郑从工具包里翻出扳手，先把总阀关了，然后拆接头。拆到第三圈螺纹的时候，他发现里面的密封胶已经完全干裂，用手指一抠就掉渣。正常应该半年检查一次，这管井上次巡检记录停在去年十一月。
快一年了。
老郑在物业维修班干了十六年。他见过很多业主永远不会看见的东西。不是因为物业藏得多深，是因为这些东西藏在天花板上面、管井里面、水泵房最里面的角落里，业主一辈子不会打开那些门。
他见过消防管道上的压力表，指针停在零的位置，贴的巡检标签是上个月刚贴的。
他见过地下车库排水泵的浮球开关被塑料袋缠住，暴雨那天水泵转不起来，水淹了半个车库。事后物业在群里发通知，说"因极端天气导致排水系统超负荷"。老郑那天就在现场，他知道不是超负荷，是浮球根本没浮起来。
他见过电梯维保记录表上，同一支笔、同一种墨迹，一口气签了六个月的名字。
这些东西，业主看不见。看见了也不一定能看懂。但老郑懂。
他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公共收益。小区门口那面广告屏，一年租金六万。电梯里三面广告，一年四万八。地面车位对外来车辆收的停车费，一个月少说也有两三千。这些钱加起来，一年十几万，按法律规定属于全体业主。
但业主问起来，物业说"用于小区公共设施维护"。老郑不知道这钱到底花没花在设施上。他只知道他们维修班报材料，一个消防阀门审批了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够管井里那根接头从渗水变成喷水。
还有维修资金。有回老郑去帮隔壁小区通管道，看见他们公告栏贴了一张通知，说申请使用维修资金更换地下管网。金额二十八万。老郑看了一眼施工方名字，是他们物业公司的关联公司。他没说什么。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老郑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有问题。但他只是个维修工。他拧他的阀门，换他的灯泡，通他的管道。他看见的东西，他记在心里，不跟业主说。说了，他在这行也干不下去了。
有回他修完一户的厨房下水管，业主递给他一瓶水，说师傅你们物业也不容易。老郑说嗯。业主说你们经理上个月换车了吧，宝马。老郑没接话。他拧上最后一个接头，试了一下水压，不漏了。收拾工具的时候，业主又说了一句，师傅你这工具包挺旧的。
老郑说，用了八年了。
业主说，物业不给配新的？
老郑说，配过一次，用坏了再买就得自己掏钱。
他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踩了一脚，没亮。工单系统里这条灯已经报了四天，排在他前面还有十几条。
他回到工具间，把扳手擦干净放回架子上。管井那根接头换好了，密封圈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十二块。班长说可以报销，但报销流程要走两周。老郑没等，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算在今天的工钱里。
工具间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巡检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签字。老郑知道那张表是年底统一补的。他自己的巡检记录，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谁也看不见。
他关了灯，锁上门。明天还有二十多条工单。三号管井旁边那根消防管，他得找个时间去看看。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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