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我揣着五千块钱去了柳州。找的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螺蛳粉店,学费五千,学十四天。每天天不亮就去熬骨汤,看师傅下螺蛳、撇沫子,盐和红油凭手感抓,我在旁边拿小本子记比例、记火候、记酸笋什么时候下锅。
十四天下来,本子记了半本,人瘦了一圈,心里却觉得踏实——长沙人能吃辣,也爱吃粉,可专门做螺蛳粉的店不算多,这门手艺搬回去,怎么想都是条路。
回到长沙我就开始跑地方,最后看中一所大学旁边的主路,人多得像不要钱。主路侧面有条小巷,巷口第二间门面在招租,租金比主路便宜一截。
我站在巷口抽了半包烟,越看越觉得可行:这么多人流,随便漏一点进来就够吃了。装修、桌椅、灶台冰柜,几万块砸下去,三月开业。
一碗粉我算过账,猪骨、螺蛳都是真材实料,没有任何科技与狠活,成本三块五到三块七,我定价十块。当时我拍着胸口说,这个价,这个料,学生没有不来的道理。
三月初开业,我搞了买一送一,又打了几天五折。头一天中午我还没反应过来,店里就坐满了,队伍排到门口。我在灶台后面烫粉、舀汤、加酸笋腐竹花生,手没停过,围裙湿透,后来干脆请了个学生兼职帮我收银端粉。
最好的时候一天卖出小一百份,按十块一碗算,毛利一千块。晚上数钱的时候我给自己下了结论:位置没选错,东西没问题,这个店,站住了。
有个女生来得最勤,灰色卫衣,背个帆布包,五折来,买一送一也来,领券比谁都熟练,登记微信的时候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小周。
她常带两个同学一起来,三个人挤在小方桌那边,吃得汤都不剩。有一回她抹着嘴说,老板你这酸笋够味。就为这一句,后面见她来,我都往她碗里多添半勺酸笋。
有天她结账时问我:“老板,明天还有五折吧?”我说有,搞到月底。她说行,那我们明天还来。我听着比开张那天还高兴,转头就把第二天的骨头多订了三十斤,酸笋、米粉都按满座的量备。
那阵子我每晚关灯锁门,回头看这一屋子桌椅,心里算的都是几个月回本。我不知道的是,她们明天来不来,答案其实已经在那句问话里了,只是我当时没听懂。
四月一开始,活动停了。头两天我以为只是缓一缓,第三天中午,店里就剩四桌人。一个星期下来,从每天八九十份掉到四五十,再掉到二三十。
我坐在空店里想不明白:人还是那些人,路还是那条路,怎么就不进来了?有天中午实在没事干,我搬个凳子坐到巷口,主路上人流一波接一波,我盯着看了一个多钟头,走进巷子的不到十个人,有几个从我招牌底下过去,眼睛都没抬一下。
那块招牌挂在巷子里头,主路上根本看不见。这个道理简单得让我脸上发臊,可我不肯只认这一条——料是真的足,怎么就留不住人?
我不甘心,给小周发了消息,请她和她那两个同学来吃粉。我说好,这次按原价的标准吃,不许给我留面子,有什么说什么。她们来了,一人一碗,我特意照平时出品的分量装的,一勺都没有多添。
戴眼镜那个女生先开口,说汤有点咸,吃完嗓子发紧,油也重,喝到后面有点顶。另一个接话说,今天这碗比上回那碗咸,是不是看人下盐?
她是笑着说,我却记在纸上,手心出汗——出品不稳,这四个字比咸更扎人。小周吃得慢,最后说,味道是够了,但专程拐进巷子来吃一碗十块钱的粉,不太顺路,除非正好走到这儿。
我端着水杯坐下来,半开玩笑地问,你们以前不是常来吗?小周没绕弯子。她说,老板,开业那阵子五折、买一送一,我们仨来吃一顿能省出一份饭钱,宿舍里都在传。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多想,我们当时是冲便宜来的,不是冲这碗粉,便宜没了,就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了。店里那会儿就我们四个人,安静得很。
我笑了一下,说谢谢你们说实话。当天夜里我把促销海报全撕了。不打了,我想,再打下去我只是花钱雇人来吃。味道要改,改到不用折扣也有人肯进来;路要指,指到主路上的人能看见。给我自己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我干了三件事。巷口立了块指示牌,红底黄字,一个箭头指向巷子,底下写着螺蛳粉三个大字;汤锅边上贴了张纸,骨头几斤、水几斤、盐几勺、红油几勺,全改成固定称量,不许再凭手感;促销没有再续,只印了少量原价试吃券,来的人愿意试就试。汤的咸和油压下来之后,出品是真稳了,一锅和一锅一个味。
有个看着像研究生的男生,吃完把汤喝了一半,说,老板,你这汤比上回顺口多了,不齁。我高兴得差点再塞他一张试吃券。第二天中午我特意望着门口,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指示牌倒是带来了几张新面孔,有人试吃完说一句还行,也有人吃完就走。一个星期下来,营业额从两百出头回到四百多,我松了口气。
那口气没松几天。第五天起数字又往下走,周末一过,掉回两百多三百。牌子立着,味道稳着,券还在发,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十块钱还是那个十块钱。
个别的好评我记在本子上,可本子不能当饭卖——原价肯天天拐进来的嘴,数来数去,凑不满一口锅。
进了五月,账越来越难看。一天两三百块营业额,去掉米粉骨头的成本,再去掉水电——一个月两千多——和兼职学生的工钱,剩下的连房租的零头都够不着。
房租一个月六千多,三个月下来快两万。每天早上我卷帘门一拉,就先欠出去一天的房租水电。
五月中旬,房东来了。他五十来岁,不是来吵架的人,进门先扫了一圈我的空桌子,才开口:小老板,下个季度你租不租?六月十号前得给我句准话,我要是等你,就不能带别人来看铺子。
我说想再宽限半个月,撑到放暑假前,学生多……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虚。他没有戳穿我,只是说,我这门面出租十几年了,天一热,热汤粉就难卖,这个我比你熟。
你要是真撑不住,就早开口,我帮你在玻璃上贴转让,替你约人来看,别一直拖着,把时间和押金都耗进去。他坐在那儿慢慢说完,我听明白了,他着急的不是我这碗粉,是这间铺子别空着。
他走后我算了另一笔撑下去的账:六月底学校放假,天气一天热过一天,热汤粉只会更难卖;再撑一个月,房租、水电、备料,又得砸一万多进去,砸进去赌什么,赌九月开学?
中间还空着两个月。我给他回了个电话,说贴出来吧,麻烦你帮我挂出去。挂了电话,我又打给送骨头的老板娘,说从明天起先不用送了,手里存着的料卖完为止。当晚我把三个月的票据从抽屉里全翻了出来,摊了一桌。
那天晚上我对着一桌纸片一笔一笔加:柳州学费五千;装修加桌椅设备,三万多;房租三个月,快两万;水电两千多一个月;帮工的工钱;还有骨头、螺蛳、米粉,备多了卖不掉只能倒掉。
计算器按到最后,停在一个数上:六万八。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三个月前我在柳州的本子背面写过一行字,三个月回本;现在我在同一页写下另一行,三个月,亏六万八。
转让的红纸贴出去第十天,来了个中年男人,说要在原地做麻辣烫。他在店里转了两圈,敲敲桌椅,开开关关冰柜的门,蹲下去看我的灶和那口熬汤的大锅,说桌椅他要,冰柜要,灶和锅也能将就用,价钱一样一样地压。我陪着谈了两个下午,最后按他出的数定了,约定月底交接。
定价那天,我把配方本双手递过去,说这本你也拿上,骨和螺的比例、熬汤的火候、调汤的勺数都记着,能少走半个月弯路。他摆摆手,笑得挺客气:“用不上,我请的师傅有自己的一套。”
本子收回来的时候,封皮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油渍。那一刻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桌椅能按旧货算钱,锅灶能按残值算钱,我那十四个通宵、调了两个星期的汤,在这桩买卖里一分钱不值。
真正亏掉的比六万八更疼——我一直当压舱石的那点手艺自信,市场压根没接过。
交接那天上午,桌椅和设备装车拉走了,店里空出一大圈,地上留着几块颜色深的地砖印,是桌腿压了几个月的痕迹。中午我留出手里最后一份料,煮了最后一锅汤。
小周来了,站在贴着转让红纸的玻璃门外问:老板,还能吃上吗?我说能,今天还开火。她进来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码,十块,原价,一分没少。
她吃得不快,最后喝了一口汤,说:比开业那阵子稳,咸淡正好,这碗是三个月里最好的一碗。我说谢谢。她把碗送到回收台,又补了一句:不过老板,说实话,就算这个味,我平时也不会专门绕进巷子来,顶多哪天路过想起来,进来吃一碗。
我说我知道,这话你四月就讲过,我记着呢。她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望了我一眼。我没开口请她以后帮着说几句好话——这家店已经没有以后了,说了也是难为她。
傍晚我拔了灯箱的电源,等招牌彻底黑下来,才第一次站到主路那头,隔着人流回头看这块挂了三个月的牌子。以前我只从灶台往外看,从没站到客人那一侧看过它。
我举起手机,对着空店从头讲了一遍:柳州十四天,五千块学费;大学旁边的小巷,几万块的装修桌椅;买一送一换来的一天一百份;促销一停就一路往下掉的客流;巷口立牌、称量改汤,一个星期只换来两句好评;最后是六万八这个数,和接手人那句“我有自己的一套”。
讲到最后我说,位置好、料良心、开业热闹,加起来其实只是一次没验证过的尝试,我把它当成了稳赚的买卖。关了录像,我把配方本塞进背包,改对过的那几页折了角。
店不再租了,这家店验证失败的东西,换块门牌不会自动变对。以后要是还想做吃的,就先支个摊,或者租个短期档口,原价卖,不搞折扣,数一数到底有多少人肯第二次来,再决定要不要去背一份固定的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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