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简历：如果康熙为自己写一本传记

“知道了。”

“奏折字画太细了。”

“小心小心小心。”

“识几个臭字，不知哪去了。”

“以目前之事，不得不痛哭流涕。”

“得土物、点心二种，送到延禧宫、翊坤宫去，看看笑笑……”

| 康熙在曹寅的奏折上画的小红花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这是哪部清宫剧里的台词？活人感满满，充满生活细节，还有点小情绪……它们竟然全来自康熙亲笔写下的奏折朱批、谕旨、书信！

“我看到了许多康熙亲自批示的奏折，从中了解到一些康熙的个人想法，作为历史人物，他的个人形象也能通过这些细枝末节而变得鲜活。”

正是被这些鲜活的文字吸引，史学大家史景迁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康熙自己开口说话，于是有了这本第一人称写作的——《康熙：皇帝的自画像》。

《康熙的红票》作者孙立天称赞：“在历史写作上，这完全是一种原创。”

翻开《康熙：皇帝的自画像》，开篇就像是康熙在跟你唠嗑，“朕如何如何”，仿佛这位三百年前的皇帝在亲身跟你讲述他的故事。

从游、治、思、寿、阿哥、谕六个方面，我们跟随他的行迹走入他的内心世界，看到一个聪明幽默、恐高、爱游玩、有好奇心的人如何变得歇斯底里和残忍，如何一步步走向破灭。

史景迁说，他部分借鉴了莎士比亚的人生七个阶段理论。“康熙是帝王，但也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从这个⻆度描绘⼀个真实的、有人性的康熙呢？”

| 康熙常服图

也许你会担心，这种“历史还原实验”很容易沦为”戏说“，史景迁这么写的底气在哪儿？

书正文后面附了36页的注释和参考书目，每一句“朕”都有出处——奏折批语、书信、遗诏——一字一句都有来历。

与其他帝王相比，康熙留存下来比较多的“个人化”文字资料。康熙有给身边人随手写便笺的习惯，他的文笔简朴而直接。清朝灭亡后，就在宫中发现了康熙用汉文或满文书写的几百封书信和残篇。

在王朝兴衰更替时，一旦正统的“官修史”完成，那些即兴的、随手的史料就很可能被销毁。幸运的是，康熙的这些第一手资料很多保留了下来。

史景迁说，在书中，他坚持使用史料记载的康熙原话，选择他认为可以真实传达其个人观点的短语、句子、段落，而不自作主张填补空白。透过这些文字，我们得以一瞥康熙卸下面具之后思绪的流动与纠葛。

尤其珍贵的是，书里收录了两份“真心话”文件——康熙写给太监总管顾问行的17封私人信件，以及康熙在世时昭告的更多袒露内心的一版遗诏。

书里读着最亲切的部分，是附录里的17封信。

1696—1697年，康熙第三次亲征噶尔丹期间，给在京城的总管太监顾问行写了17封信。这些信原来密藏于皇宫的一个匣子里，清朝灭亡后与其他资料一起被发现。这或许是唯一留存下来的中国古代帝王的系列信札。

说是“谕旨”，其实更像是家书——跟我们今天给亲友发微信差不多。

他聊旅途：

“前者书去之后，又走宁武关北大水口地方，又走岢岚州、河曲，绕到三岔铺。”

走一路，报一路——活脱脱一个出差在外给家里报平安的普通人。

他聊天气：

“（怀来）看天气与京中大不相同，甚觉寒冷。”

“到碾坞村……头一日下雪，风括的在道傍一堆一堆堆起来，推车的，走道的，甚得便易。”

一个皇帝跟太监抱怨天气冷、雪太大——这种画面，正史里哪看得到？

他聊吃食：

“到保德州，黄河边上。朕乘小船打鱼，河内全是石花鱼，其味鲜美，书不能尽。”

“吃食皆有，惟白面最好。”

他还惦记着一种甜瓜干，细致地教宫里人怎么吃：“先用凉水或用热水洗净，后用热水泡片时，不句冷热，皆可食得。”——末了还不忘补一句：“物虽微而心实远也，不可为笑。”

| 冷枚绘避暑山庄

他聊心情：

凯旋之际，他直陈心曲：“今蒙天地宗庙护佑成功，朕之一生，可谓乐矣，可谓致矣，可谓尽矣。”这种志得意满，他不会在大臣面前显露。

回銮路上他甚至开玩笑说：“朕体安泰，随侍人等俱好，可谓‘心广体胖’而回家去矣。”

他聊亲人：

出征在外，他惦记着宫里的人：“德妃有些恙，如今全好了么？阿哥们出疹的，相比都好了。”

他还操心妃嫔们的衣服：“徐常在、二位答应，衬衣、夹袄、夹中衣、纺丝、布衫、纺丝中衣、缎靴袜，都不足用。”

得到当地特产，也想法带给大家：“朕今抵宁，所得土物数件，恭进皇太后，又赐妃嫔们数件。”

他聊打猎：

三月二十八日，他兴奋地告诉顾问行：“到兴武营，满围都是兔子，朕射三百十一支。”到清水堡时手臂拉伤，“只射一百有零”。

一个四十多岁的皇帝，拉伤了胳膊还在数自己射了多少只兔子——这哪像“天子”，分明是个不服输的中年大叔。

读着这些信，你会发现：原来皇帝也会冷、也会恐高、也会无聊、也会家长里短碎碎念。

| 康熙戎装图

如果说17封信呈现的是康熙作为“普通人”的日常，那么两版遗诏对照之下，则是一个帝王被删改的真心话。

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1717年12月23日），康熙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诸皇子及满汉大学士、学士、九卿、詹事、科道入内，颁布过一份遗诏。“这份诏书被认为是康熙表达自己内心思想的重大尝试。”

几个月后，有一些官员问他，是否另有讯息向臣民传达，康熙怒斥道：“朕缮写一生之事，已备十年。朕言不再之语，已尽之矣。”

这年，距他去世仅剩下五年。当时很多事情赶在一起——皇太后病重，危在旦夕；他自己也到了年迈，“正在忍受头晕发作，他双脚肿胀，疼得很难走路”；而皇子们针对继承权的斗争也日趋尖锐——直到这时，他还没有最终决定继位者的人选。所以在这版诏书里他流露了很多个人的情绪。

而在他驾崩之后，最终昭告的遗诏经过了多处删改。

这版遗诏里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帝王形象，而那些属于“人”的情绪——愤怒、痛苦、脆弱——全被历史的剪刀裁掉了。

史景迁从故纸堆里把这些碎片打捞了出来。他对两版遗诏进行了详细的对比分析，让我们看到康熙临终前对儿子们结党营私的愤怒、对皇位继承的焦虑、对一生功过的自我审视……这些真正能触动人心的表达。

读到这里，你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康熙的最后几年，是孤独的。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他说话”那种浅层的孤独——他身边从来不缺人。真正的孤独是，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实话。

在西北吃到了鲜美的鱼、好吃的面食，跟太监说说没关系。但心里真正的忧虑——哪个儿子能接班？这个帝国交到谁手里不会散？万一我走了之后他们兄弟相残怎么办？——这些话，他连太子都不能说。

所以遗诏里那些被删掉的话，其实才是他最想说的。但恰恰是他最想说的，最后被删了。因为帝国需要一个完美的皇帝，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

| 康熙驾崩后颁布的遗诏

史景迁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让康熙重新变回了人。

他会冷，会贪玩，会炫耀自己打了多少兔子。他会烦儿子，会操心身边人的衣服够不够穿，会抱怨皮袄做得太紧。

他也会在临终前有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最后被整理成一篇标准的、正确得体的、毫无破绽的——套话。

他打过胜仗，也养过逆子。他享受过四方来朝的荣耀，也品尝过被亲生骨肉背叛的滋味。

很多时候，他也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