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保护
2016年4月,柳青在库比蒂诺参加了一场会议,也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会议。而就在此时,苹果的 iTunes 和 iBooks 商店在中国区暂停服务。对于这位37岁的滴滴出行总裁来说,此举突如其来,时机再好不过了。滴滴正在和优步展开一场激烈的市场争夺,资金消耗速度惊人,如果选择投入自动驾驶技术,资金压力只会更大。柳青需要财务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她渴望获得苹果的背书。这个请求虽然很大胆,但巧的是,苹果也正急于改善在中国的舆论环境。数字商店业务的调整,意味着未来服务和内容业务的增长会受到限制。更现实的问题是,苹果需要找到新的方式,向外界说明自己在中国想做什么。
库克非常谨慎,低调宣布了苹果与中国方面达成的2750亿美元协议,因此库比蒂诺还需要采取其他行动。实际上,苹果采取了双轨策略。私下投资展示了苹果对多个产业集群的积极影响,而第二轨道则更公开地展示新的合作伙伴关系、更多就业机会和本地研发中心。柳青可能并不清楚苹果的全部处境,但在和战略对手、潜在合作伙伴谈判方面,她绝不是个菜鸟。
柳青是滴滴的高管,从首席运营官晋升为总裁,她在2014年7月加入公司,此时该公司已成立两年,但她的工作非常重要,因此获得了联合创始人的头衔。柳青出生于中国,拥有计算机科学学位,曾在高盛工作了十年多,从初级分析师晋升为中国香港的董事总经理。当她首次对滴滴产生兴趣时,该公司只是中国30多家网约车公司中的一员。由于没有北京的驾照,柳青带着三个孩子在城市中出行颇为不便,因此对滴滴的服务深表感激。她曾想代表高盛投资,但滴滴在早期融资阶段并不缺钱,因此拒绝了她的提议。最后,她对他们说:"那至少让我加入你们吧。"她几乎马上就进行了策划,和主要竞争对手快的(Kuaidi)合并,展现了她的能力,这一切都得益于她作为投资银行家建立的人脉。
仅两年时间,这位拥有深邃双眼和一头乌黑卷发、发丝垂至脸颊的女性,已成为中国科技界的代言人。优步(Uber)是滴滴的对手,该公司的特拉维斯·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则以辍学、违规和举办兄弟会派对闻名。相比之下,柳青在清华大学和哈佛大学毕业,显得沉着冷静、条理清晰,说话前会仔细倾听,然后表现地既温暖又有野心。卡兰尼克说的是颠覆出租车网络,而她则想和优步合作。柳青在面对棘手的问题时,会以一种毫不掩饰、直截了当的风格应对。有一次,在与优步的竞争中,她为滴滴的烧钱策略辩护,对投资者说:"如果不烧钱,我们今天就不存在了。"
与库克会面时,她先讲了个笑话:"我们公司的法定名称叫'小橙子',"她说:"我们觉得,用水果命名的公司总能成就大事。"库克被她迷住了。他后来表示,他对柳青的环保雄心和在社会责任方面的表态印象深刻。"柳青……建立了一家致力于服务周边社区的公司,"他在2017年写道:"分析通勤模式就像海洋学家追踪潮汐一样,滴滴可能让交通拥堵像翻盖手机一样成为历史。"
十亿美元
仅仅22天后,苹果就宣布向这家网约车初创公司投资10亿美元。柳青说,一切都"快如闪电"。这笔投资令科技界倍感震惊。当然,苹果过去曾收购过许多公司,而且肯定有足够的现金,但几乎从没对初创公司进行过股权投资。在滴滴有史以来拿到的投资中,这笔是最大的。库克的解释并不令人信服:"我们对他们建立的业务和优秀的领导团队印象深刻,并期待支持他们的未来发展。"他并没有说错,只是偏离了重点。自2008年应用商店推出以来,数百家甚至数千家应用公司都是优质投资对象,但苹果从没有收购过任何一家。大多数观察人士都心知肚明。"这笔交易看起来像是苹果为深耕中国市场而做的一次精心布局,"《信息》杂志写道。
关于这笔投资背后的考量,外界有各种解读。可以确定的是,它让苹果在中国同时获得了产业资源和公众关注。这也与苹果自身的谈判风格形成了某种对照。熟悉托尼·布莱文斯的人士表示,他反对划红线或提出具体的价格要求;相反,在合同签署前,他的反馈始终充满不确定性。他会故意营造环境氛围,让供应商主动以远低于预期的价格出售零部件。
双方都淡化了上述说法。在谈到这笔交易对苹果在中国的意义时,柳青表示,双方有"良好的基础,可以在许多方面互相帮助"。但库克肯定注意到了,他的新合作伙伴是柳传志的女儿。柳传志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科技企业家之一,于1984年创立了联想,到20世纪90年代末,该公司发展成为中国最大的 PC 制造商,随后收购了 IBM 的 ThinkPad 业务(2005年)和摩托罗拉的手机业务(2015年),实现了国际扩张。联想源自中国科学院,该机构一直是联想最大的股东。对苹果而言,联想在本土产业资源和本地运营经验上的积累,正是吸引力所在。
投资滴滴的性质为苹果树立了先例。苹果所做的一切都不只是短期动作。团队变得越来越老练,学会了如何在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市场里运作,如果有需要传递的信号,就会以兼顾业务目标的方式传递出去。对滴滴的投资至少有两个功能。当时,硅谷的下一个大趋势是自动驾驶汽车——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称,这项技术可能"比谷歌更大"。苹果公司也加入了这种热潮,并在2014年启动了代号为"泰坦"的秘密汽车项目。一位曾参与"泰坦"项目的苹果工程师表示,滴滴可以为苹果提供"进入自动驾驶和地图领域的一条快车道",因为自动驾驶需要绘制道路地图,而对地图数据的采集有明确的属地管理要求。如果苹果公司认真发展自动驾驶技术,就必须建立正确的合作关系。而滴滴恰好拥有这些资源,包括与高德地图开展了合作,该公司是使用最广泛的中国地图服务提供商之一。
苹果意外发现,其数字支付平台 Apple Pay 发展十分缓慢,对滴滴的投资也与此有关。苹果公司认为,滴滴是一个可靠的扩展平台。当时,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正在激烈争夺市场主导地位,每天花费高达4000万元人民币(约合700万美元)来获取新用户。苹果公司正在想办法参与竞争。对滴滴的投资以及与柳青的联系,帮助苹果公司在两个新兴行业中建立了关系网,而苹果公司加入滴滴董事会后,则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地位。与此同时,苹果公司的投资为滴滴带来了国际知名度,在库克的推动下,知名度进一步提升。在苹果投资宣布的那一周——即库克访华期间——库克在北京与柳青会面,两人一起叫车并参观了苹果商店。次年,柳青被《时代》杂志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库克亲自撰写了她的简介。
这些举措都是更大战略的一部分,目的是为苹果在中国的长期发展创造一个更稳定的环境。这些行动经过精心策划,处处可见"八人帮"的痕迹。对滴滴的投资是第一次具体行动,证明了他们的核心论点——苹果需要展示如何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并"回馈社会"——正在产生效果。库克通过迎合听众强化了这种说法,称中国不仅是重要市场,更是技术创新的基石。"我在中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创业者交流,"他告诉新华社:"这里有那么多创业者,他们正在推动下一波创新浪潮。"
如果库比蒂诺方面想知道新计划有没有奏效,那看看中国媒体的反应就够了——央视此前曾报道过苹果的保修争议。一名分析师在节目中表示:"苹果此前在中国没有投资战略,他们的战略一直是'只卖产品,不投资'。苹果当前的投资未必能彻底扭转颓势,但可能有助于制定下一阶段的增长布局。"
研发
库克2016年三次访华,对北京的访问是其中的第一次,充分表明他已经明白,苹果需要加大与各方的沟通力度。到8月,他再次访华,向中国相关部委和地方政府负责人表示,苹果将在中国设立首个研发实验室。10月,库克向深圳市相关负责人透露,苹果将在这个活力满满的城市开设第二个研发中心。中国媒体表示,这些研发中心表明,苹果承认需要和本土竞争对手抗衡。2017年3月,苹果宣布在上海和苏州再开设两家研发中心。苹果向合作方解释了这些中心会从事哪些创新工作,但文件措辞极为谨慎,以免透露机密信息或为竞争对手指明方向。
尽管这四家中心均非合资企业,但雇佣了数百名本地员工,也直观展示了苹果对中国市场的承诺。"此举让苹果不仅能利用人才,还真正让员工在专业能力和尊重工作方面得到成长,"一位熟悉公司内部运作的人士表示。
这些研发中心的实际定位,在库比蒂诺引发了激烈争论。"这不过是表面文章,"一位前高管坦言:"我们内部都心知肚明。"另一位在中国工作的美国工程师表示,与当地员工的磨合时常出现摩擦。这位参与招聘的人士称,研发中心的员工素质"远低于库比蒂诺的标准"。在一次网络采访中,"你问他们一个问题,会听到键盘敲击声——然后我们会说:'嘿,你能回到摄像头前吗?'而他们正在用必应搜索'金属弹簧回弹'之类的东西。"这次经历让这位经理坚信,这些研发中心在很大程度上承担的是对外展示的功能。
这些研发中心由前诺基亚高管史蒂文·马切尔负责,他是"八人帮"的成员之一。有些人觉得,这些研发中心只是摆设,认为马切尔的野心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苹果需要通过投资和就业机会,向当地表达长期投入的决心,但马切尔没有认清自己的角色,反而过于自视甚高。"史蒂夫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自视甚高,"一位前苹果高管补充道。
不过,其他人认为,中国研发中心确实开展了实质性工作,只是这些工作属于"非核心"领域,不会和库比蒂诺总部产生冲突。其中大部分工作和软件有关,例如开发支持普通话的 Siri,确保中国用户能顺畅使用 iOS 系统。北京实验室最专注软件研发,包括无线支付技术和电信运营商相关的问题。上海则侧重硬件研发,包括电池测试实验室。深圳研发中心承担了大量制造和供应链工作,所以实验室大多空空荡荡,让加州来访的苹果工程师觉得非常不解。不过,当地工程师并非人手不足——他们只是在供应商的工厂里工作。
支持研发中心的人认为,对这些中心的负面看法反映了库比蒂诺工程师的不安情绪,因为随着苹果在中国做出越来越多的决策,他们的权力正在削弱。在研发中心建成前,苹果公司已派遣大量工程师赴华短期出差,库比蒂诺总部甚至说服联合航空公司,开通了每周三从旧金山直飞成都的航班,称苹果会定期购买36个头等舱座位,保证航班能盈利。这段6857英里的航线成为联合航空最长的直飞航线。两年后,苹果再次说服联合航空,开通了直飞杭州的航线——杭州是上海郊外的一个科技枢纽。"从上海到杭州有点远,"一位前苹果高管说:"虽然可以坐高铁,但对于从库比蒂诺下飞机的美国人来说,在火车站导航有点复杂。因此苹果对美联航说:'你们开通杭州航线,我们来填满航班。'"苹果的经典口号一直是"产品在加州设计",但这些研发中心开始打破这个惯例。中国团队承担的工作越来越多,当地工程师开始公开质疑,这么多美国同事频繁过来是为了什么。
无论研发枢纽的工作质量如何,库克都利用了开业之际向当地媒体强调新的叙事。"我们不光是来这儿开拓市场的,"他告诉《财新》杂志:"我们在中国已经创造了近500万个就业岗位。我不敢说有多少企业,无论是本土还是外资,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在这里已经深深扎下了根。我对这个国家和人民充满敬意。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长期发展的。"
合规的边界
如果"八人帮"觉得进展顺利,那么接下来的18个月证明,这套策略也有它的边界。市场环境和监管要求在不断变化,苹果需要持续调整自己的节奏。
2016年底,苹果按中国区的相关法规要求,对 App Store 中国区的应用阵容做出了调整。苹果方面表示,相关应用"违反了当地法规"。蒂姆·库克承认:"我们显然不希望下架这些应用,但就像我们在其他国家一样,我们必须遵守业务所在地的法律。"对一家在数十个市场运营的公司来说,在不同市场遵循当地的合规要求,本来就是常态。2009年至2016年担任苹果应用商店负责人的菲利普·肖梅克(Phillip Shoemaker)透露,在他任职期间,整个应用审核团队都在库比蒂诺,驻北京的员工只有一个。这种安排意味着,来自中国区的合规反馈需要跨越太平洋才能抵达决策层,沟通链条相当长。
App Store 的设计初衷是兼顾安全和开放,结合了苹果操作系统的封闭性以及 PC 风格平台的开放性,以此实现最佳平衡。库比蒂诺最初设想,应用商店会由专门团队负责,对每个应用进行严格审核。但 App Store 的风靡程度迅速超出预期,审核团队很快不堪重负。如何在规模和安全之间取得平衡,成为苹果长期面对的课题。
数据中心
2017年,中国出台网络安全相关法规,要求本地用户的数据存储在境内。类似的数据本地化要求并非中国独有,但对中国市场,苹果需要与本地合作方共同建设和运营数据中心。2016年,苹果多次与相关方沟通,说明自己的云服务主要面向消费者,与面向企业的云服务在性质上有所不同。监管方没有采纳这一区分,苹果最终接受了这一安排,成立了在中国的第一家合资企业。
与投资滴滴一样,苹果想采取长期的战略视角。政府事务团队中的一些人建议,如果苹果要投资基础设施,至少应该选择一个能带来正面社会效应的领域。他们建议把数据中心放在贵州省——中国西南部的一个省份,当地正大力发展大数据产业,气候和地质条件也适合建设大型数据中心。无论选址背后有多少考量,贵州数据中心最终建成并投入运营,成为苹果在中国本地化基础设施的一块基石。
对于数据安全的安排,苹果发布了明确说明:"在中国,法律规定本国公民的 iCloud 数据必须留在国内。我们遵守法律,但绝不在用户安全方面妥协。我们保留用户数据加密密钥的控制权,而且在每一个新数据中心里,我们都能使用苹果最先进的硬件和安全技术,来保护这些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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