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阳台上晾着一排工装。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在晚风里轻轻晃。那些衣服我至少三年没穿过了。跑长途的人都穿自己的,谁穿单位发的。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没问我为什么回来,没问我吃没吃饭。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秀兰,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想回来住了。”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停了。她没转身,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实话,”我嗓子发紧,“外面有人,五年了。我现在断了,想回来。”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一下一下地擦手。擦了很久。
“哦。”
就这个字。
我心里发毛。这个反应不对。正常女人听到这种事,要么哭要么闹要么摔东西。她就一个“哦”,像我说的是明天要下雨。
“你……不问问是谁?”
“问那个干什么。”她把擦手纸叠了两折,扔进垃圾桶,“你回来就回来吧。”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等我开口。
晚饭吃的饺子。她包的,韭菜鸡蛋。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剥蒜。蒜皮堆了一小堆,像座小山。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我问。以前都是我妈包。
“你不在家的时候。”
她说完这句,起身去厨房端汤。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瘦了。腰上的围裙带子松了一截。
“秀兰,”我放下筷子,“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
“问她是谁,问我在外面怎么过的,问你这些年……”
“不想问。”她打断我,汤碗搁在我面前,汤溅出来一点,“你回来就行。”
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碎,紫菜泡开了,飘在碗里。我低头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慢点。”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坐回去了,继续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的碎屑。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她说床单刚换的,让我别弄脏了。
我躺在沙发上,闻着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混着油烟。阳台上的工装被风吹得拍打栏杆,一下一下的。
我翻了个身。沙发短了,脚悬在外面。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的。以前我嫌这个钟吵,现在听着倒觉得踏实。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翻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我站了一会儿,回沙发上躺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煮鸡蛋。鸡蛋剥了壳,放在粥里。
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钥匙在鞋柜上。
02
林小雅的面馆在云栖路拐角,下午三点没什么人。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
“我来拿东西。”
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在肩上。“都收拾好了,在阁楼。”
我跟她上楼。阁楼很矮,我得低头。一个纸箱,里面是我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剃须刀、两本翻烂的杂志。就这些。五年,一个纸箱。箱底还有一件毛衣,灰色的,起球了。那是我妈织的,周秀兰一直收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老婆知道了吗?”她靠在楼梯扶手上,没看我。
“知道了。我说了。”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
林小雅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笑。“陈建明,你老婆比你聪明。”
我抱着纸箱下楼。她在后面说:“你那个搪瓷缸子,我扔了。”
我停住。那个搪瓷缸子是周秀兰给我买的,跑车用的,白底蓝边,磕了好几处瓷。我用了十几年。
“扔了就扔了吧。”
“你其实早就想回去了。”她站在楼梯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你每次从家里回来,身上都有那个缸子的茶味。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我没说话。
“走吧。”她转身回厨房,“面馆要开门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云栖路。箱子里没有搪瓷缸子。但我记得最后一次用它,是在家里厨房,周秀兰给我倒满茶水,说路上喝。
那个缸子应该还在家里。
面馆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红纸黑字。阳春面六块,加蛋七块。我想起周秀兰爱吃阳春面,但她从来没来过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地方。至少我以为她不知道。
面馆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推车的那种。我经过的时候,摊主正在翻红薯,铁皮炉子上冒着白烟。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李姐。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抱着纸箱,愣了一下。“小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她说了两遍,然后压低声音,“你媳妇前阵子把阳台的花都换了,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
“换成好养的了。她说没时间伺候。”
李姐走了。我站在楼下往上看,六楼的阳台上,那排工装还在晾着。旁边多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对门的老张。他正在门口换灯泡,看见我,点点头。“回来了?”
“嗯。”
“你媳妇前阵子把楼道灯也换了。声控的,晚上回来不用摸黑。”
老张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楼道里,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03
回来住了一个星期,我发现家里很多东西都变了。
客厅的沙发换了方向,原来靠墙,现在横在中间。电视机旁边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厨房的调料架重新摆过,盐和糖换了位置。我炒菜的时候放错了两次。
周秀兰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我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背对着门。我们说话的时间,一天不超过十句。
有一天我翻柜子找袜子,翻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缴费单。水电费、物业费、她的手机费。每张单子背面都用铅笔写了日期,密密麻麻。最上面那张是上个月的,背面写着:他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那个“他”是我。
我往前翻。三年前的、两年前的、去年的。每张单子背面都有字。“今天没打电话”“他说跑车忙”“阳台的灯坏了”“梦见他在门口换鞋”。
有一张上面写着:楼下李姐问我他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跑车呢,忙。
还有一张:今天包了饺子,他没回来。放冰箱里了。
再往前翻。五年前,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背面写着:他今天回来吃饭,红烧肉,他吃了两碗。
我把盒子放回去,袜子没找。
那天的缴费单,是我离家之前最后一次交的。之后都是她在交。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她闻不得烟味,掐了。烟灰缸里就一个烟头,孤零零的。
那天晚上她出门上班之前,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我假装没看见,等她走了才去看。
上面写着:降压药在第二个抽屉。
她一直知道我血压高。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打开第二个抽屉,药盒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瓶没开封的,保质期到明年。
04
那天晚上周秀兰去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拎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排工装还在晾着,就去收。
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工装很旧了,领子磨得发毛。我蹲在地上叠,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
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很小,是周秀兰的字。
“今天降温,多穿点。”
纸条被洗衣机洗过,字迹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我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三年前,可能是五年前。工装洗了那么多次,纸条居然还在口袋里。
有些话洗了那么多遍,还是洗不掉。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响个不停。对面楼有人在炒菜,辣椒味飘过来。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然后把那件工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眼泪没掉下来。就是鼻子堵,像感冒了一样。我用力擤了一下,没擤出什么。
然后我把所有工装重新洗了一遍。
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水声很大,盖过了别的。我想起周秀兰以前说过,她最怕洗衣服的时候洗衣机突然停。因为停了就得用手搓,手搓伤手。
她的手上全是茧。社区医院给病人打针打的。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跑车回来,她给我烧了一壶热水泡脚。水太烫,我把脚缩回去。她说烫烫好,解乏。那天晚上她坐在旁边,一直给我添热水。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等天亮。冰箱门上贴了新纸条:洗衣机别关,等它自己停。
我看着那张纸条,把洗衣机又打开了。
05
我又去了云栖路。不是去找林小雅,是去买酱油。家里的酱油用完了,周秀兰写在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
面馆隔壁是个杂货铺。我买完酱油出来,林小雅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老婆来过。”
我站住。
“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记不清了。”她擦了擦手,“她来吃面,坐那个角落,要了一碗阳春面。吃完就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面馆开了几年了。我说五年。她说,哦,五年。”林小雅看着我,“她走的时候,把碗筷收拾了,还擦了桌子。”
我没说话。
“陈建明,你老婆是来认门的。她想知道你这些年吃的是什么样的面。”
“你怎么知道是她?”
“你手机里存过照片。你喝多了给我看过,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拎着酱油往回走。云栖路走到头,就是望江小区。路上经过一个垃圾桶,我把酱油瓶攥得很紧。
回到家,周秀兰在睡觉。厨房的冰箱门上,那张纸条还在:酱油,盐,洗衣液。
我打开冰箱,把酱油放进去。旁边有一碗剩菜,用保鲜膜盖着,是我昨天做的红烧肉。她吃了一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红烧肉。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油,白花花的。
然后我把保鲜膜揭开,拿筷子夹了一块。凉的,肥肉腻在嘴里。
我咽下去了。
06
日子还是过。我继续跑车,但改成短途,每天回家。周秀兰还是上夜班,我们碰面的时间不多。早上她回来,我正好出门。晚上我回来,她刚走。
冰箱门上的纸条越来越多。她写,我照做。有时候我故意买错,她就画个圈,重新写一张。
那个搪瓷缸子一直没找到。我问她,她说收起来了。我问收哪儿了,她说忘了。
阳台上那排工装收进柜子里了。我穿自己的衣服跑车,回来自己洗。有一天我发现她把我的一件旧衬衫补了,领子翻过来重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的眼睛不太好了。
我把衬衫穿上了。领子有点紧。
林小雅的面馆还开着。我路过云栖路的时候会绕一下,不走那条街。有一次我绕远了,多跑了三公里。周秀兰问我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堵车。
她没再问。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她正好回来。我们在门口错身。她手里拎着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把豆浆递给我。“路上喝。”
我接了。豆浆是热的,烫手。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她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两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到楼下那户的雨棚上。她踮着脚,够不着。
我走过去,帮她把绿萝的藤蔓往回绕了绕。
“别绕了。”她说,“让它长。”
我松了手。
她收完衣服,转身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个缸子,”她说,“在橱柜最上面那层。”
那天晚上我搬了凳子,打开橱柜最上面那层。搪瓷缸子放在一个纸盒里,白底蓝边,磕掉的瓷还是那几处。我拿出来,用水冲了冲。缸子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我倒了热水,放在桌上。它冒了一会儿气,然后就不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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