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人生意义在于更多体验世界吗”的师生对话

江陵约我在学校的一个餐厅聊天。他上过我的“道家人生智慧”课，是一个爱读书、爱讨论的工科生，本科毕业后工作快10年了，还保持着讨论问题的兴趣。

“周老师，现在上‘道家课’的同学们在关心什么问题？”闲聊了一阵，江陵问我。

“最近一次课上讨论，有位学生说，人生的意义在于更多地体验世界，我当时听了有些诧异。”我回答。

“您为什么诧异，人生不就是要多体验吗？”江陵说。

“我上大学那会儿一心想做一名学者，就像费希特《论学者的使命》中说的那样，用思想影响社会，从没想过人生的意义在于更多地体验世界。”我说。

于是，我们的谈话从“人生与体验”的话题展开。

不是在追名逐利中体验世界

江陵：社会发展了，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条件、更多的机会去体验世界。

我：是的。那你觉得什么是体验？在我的印象里，体验是一种认识事物的方法，就像现代哲学家贺麟说的，“体验法是要人虚心忘我，深入事物的内在本质或命脉，以领会欣赏其意义与价值”（《读书方法和思想方法》）。例如，作家为了创作去体验一段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的生活。

江陵：体验就是感受吧！我体验故我在。

我：那就是说，体验是人的本能、人本有的存在方式？那岂不是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在体验，为什么要说“更多地体验世界”呢？

江陵：广义上的体验是指人人都有的本能感受，但“更多地体验世界”是一种生活方式，主要是体验不同的、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我：敢于体验世界是勇气与智慧的体现。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特点？

江陵：我认为有3点：第一，重体验则偏感性，不为人生预设目的或使命；第二，作家只是体验一段时间，而体验世界是要把整个人生当作有待体验的对象，人生就是旷野，一切都有待探索和体验；第三，作家是为了创作去体验，但“更多地体验世界”不为别的，就为了体验本身。

而且，重体验意味着轻占有。就像《庄子·逍遥游》里说的：“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占有一样东西的成本比体验它更高，不占有可以减少成本，从而体验更多、更有意思的东西。再说，有些东西体验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占有；不占有，就可以少一些约束，多一些自由。

我：那追求“更多地体验世界”不也是一种欲望吗？只是占有的对象变了，不是占有实物，而是占有体验。按你的解释，这更像一种成本计算——在有限的人生里获得更多的体验，但庄子是主张少欲望的。

江陵：庄子说的“任其性命之情”（《庄子·骈拇》），不就是要人跟着自己的感受走吗？

我：“任其性命之情”不是要人跟着感受走，而是要人跟着恬淡清静的天性走，不占有、不外求。庄子不仅讲“任其性命之情”，还讲“安其性命之情”（《庄子·在宥》），要人安于道所赋予的、清静恬淡的本性。在现实生活中，人的感受多与情绪、欲望有关，跟着感受走就是跟着欲望和情绪走。

朱光潜有本书叫《给青年的十二封信》，最后一封是《谈人生与我》。信里说，“我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别求生活目的”“就顺着自然所给的本性生活着，像草木虫鱼一样”。朱光潜讲的意思跟庄子差不多。

江陵：那以承担学者的使命为人生意义，是不是也不算“任其性命之情”呢？

我：在庄子看来，为任何目的扰乱清静恬淡的天性，都是不可取的，但庄子自己也没有这样做。庄子拒绝做官，但没有拒绝做一名学者、一名教师，一辈子带学生、做学问，最后还和弟子们一起编成了《庄子》这本书。他把解释世界、影响世界当成自己的使命，在解释世界、影响世界中体验世界，而不是在追名逐利中体验世界。

体验的尽头是创造

听了我说的，江陵放下手，往后靠在单人沙发的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我：你为什么想体验不同？就像你喜欢旅游，仅仅是为了感受新鲜吗？

江陵：我有时候也在反思这件事。最近看了一本书《体验型社会：消费资本主义重启》，作者是英国社会学家斯蒂芬·迈尔斯，他认为，逃避现实是旅游体验的真正核心。我也是这种感觉，旅游让我有一种陌生人体验，远离工作与生活，轻松自在。

其实上大学那会儿我挺迷惘的，我知道自己是自由的，但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实现自己的价值。

我：年轻的时候都会有迷惘。见过“深林”之后，才能找到自己想筑巢的那“一枝”；见过“长河”之后，才能安于“满腹”。

江陵：我感觉为了了解可能性去体验世界，主要是在年轻的时候。前阵子跟一位兄长聊天，他说他20多岁时什么都想体验，过了40岁，想法就不一样了。他觉得体验虚无缥缈，更在意自己拥有什么。我现在过了而立之年，听了他的话也深有同感。他说的“拥有”除了占有的意思外，还有成就感、价值感。

我：体验本身并没有规定方向。如果把世界看成一个个具体事物的集合体，逐个体验是体验不完的，并且这样的体验只能停留在表面。体验本身不带来价值，就像你看到了美景，这种审美体验只是对你个人有价值，人们不会因为你体验了世界就欣赏你、认可你。

江陵：我可以把我的体验表达出来，做一个讲座、写一本书，让其他人也感受到、体验到，不就有价值了？并且，说出或写出这种体验，本身也是一种体验。

我：是的。表达体验是一种创作，但好的创作不免经历很多单调重复，甚至有些辛苦的练习，当我们说“更多地体验世界”时，就不能只体验不同、新鲜、轻松快乐，单调辛苦的练习、家庭义务与社会责任的履行，也是体验世界的一部分，并且是更复杂、更厚重、更考验心灵的一部分。

梁漱溟说“人生在创造”：一类是“个体生命上的成就，例如才艺德性等”，一类是“对于社会或文化上的贡献，例如一种新发明或功业等”（《朝话》）。创造有大小，对一般人来说，通过外界刺激获得新体验是有限的、被动的；让心灵保持生机、活力与创造性，不仅能从不同中获得新体验，还能从日常中获得新体验，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这种创造让心灵更自由、更自主，让生活更有意味。

江陵：周老师，跟您这么一聊，我对“人生的意义在于更多地体验世界”这个问题有了新的感悟。多体验世界对于年轻人发现自我、了解世界很重要，但如果把体验局限在体验不同、轻松愉快上，就缩小了体验的范围和深度。体验还要与向内和向外的创造相结合，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才能落到实处，也才能更好地体验世界。

我：体验是个复杂的问题，这次只是作了一些辨析，下次还可以聊聊如何体验。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