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退休后，越来越喜欢独处，享受只有自己的空间。其实，孤独并非荒漠，它是一口幽深的井，你若肯俯身，便能望见自己的影子，还有影子里头那一片澄澈的天。
那口井里的水是沁凉的，带着远古的、地底的清寂，能照见你为尘世所累的眉眼。你平日里戴着种种名目的面具，此刻都在水面下隐去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赤裸的自己。
这倒不是寂寞，寂寞是慌慌张张的，要抓住些什么来填满的；而这孤独，却是满满的，是自足的，像秋日午后自斟自饮的那一壶茶，不必向谁说些什么，那静默本身，便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对白。
一个人的世界，能有多大呢？世间人总在丈量，说这宅子几进几出，说这官阶几品几级，说这名声几里几乡。可真正的世界，大约是不在这些地方。
它只在你凝神的一瞬。当你抓住那丝丝缕缕的阳光，像一位妇人梳理新生的白发，这世界便从一根丝线里展开了，里头有光，有尘，有飞舞的、细小的、几不可见的生命。
你只需静静地坐着，听风。风是有话语的，它不告诉你什么，只是絮絮的，从老远的地方赶来，带着些山的寂静，水的微凉，还有不知何处野花的、茫然的香气。
它掠过你的窗，像一只温柔的手，只轻轻地一拂，你心上的尘埃便落了些。这时节，你若发个小脾气，那露珠也会惊得从月辉里掉下，叮咚一声，碎在地板上，碎成一地清凉的梵唱。
我常想，人到了某个年岁，大约是要学会与影子闲话的。不要以为这是凄凉。凄凉是热闹过后的空，而这，却是热闹过后的甜，像一壶自己冲泡的好茶，涩里带着光，甜里藏着霜。
月光好的夜里，便不必点灯。泡一壶茶，坐在月影里，那影子便入了杯，在茶水里微微地漾着。影子是不会说话的，这很好，言语有时是多余的，像一桌太繁盛的宴席，吃的人只觉着累。
影子只陪着你，你笑，它也笑；你沉默，它也沉默。两个沉默的影子对坐着，便胜过了世间无数的嘈杂。从前那些该有的都有了，该来的都来了，如潮水般涌来的，如今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这一片白茫茫的、柔软的沙地，正好容你一人慢慢地走。
夜深下去，便下了盘棋。棋枰是子夜，棋子是星辰。这是一个人的对弈，自己与自己，在黑与白的无声里，探讨着存在的谜底。那棋子落下去，是听不见声响的，只听得见光年的寂寞在耳边嗡嗡地回旋。
这样的夜里，宇宙也退潮了，缩成一方小小的棋盘，缩在你一个人的呼吸里。你不再是凡尘里那个名姓俱全的人，你是一粒星子，是一缕风，是月光下一株孤独地开着花的树。
那花开得极轻，极静，仿佛一碰就会碎了似的，却年年地开着，开在那片无人抵达的雪地里。这便是奢华了罢。最奢侈的，向来不是锦绣的袍，也不是玲珑的杯，而是这一方无人打扰的静。
在这静里，你成了你自己的王，也成了你自己的臣民。你赏给自己的，是一场无边的、柔软的自由。无须再为谁的口味调那一勺羹，无须再为谁的悲欢搁下自己的碗。你只为你自己，看一次日落，听一次雨眠。
有风吹过，绿植的叶片窸窸窣窣的，像一些碎了的、清亮的梦。我没有去看，只任它们散落在风里。这风，大约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些雪山的凉意，又带着些草原的辽阔。
它吹过我的白发，却不曾惊动我杯里的茶。还还温着，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像一小片封存的、温柔的夜。我便在这霞光里，在花草叶子的响声里，在这白瓷杯温润的触觉里，一个人，坐着，站着，或者走着，都成了一种与世界无关的、完整的、美的姿势。
我终于明白，人生最终的皈依，大约便是这孤独。它不教你忘记，却教你宽恕；不教你逃离，却教你安放。当所有的牵念都如潮水退去，裸露出来的，不是荒芜，而是一片被月亮和星光亲吻过的、极其安静的、柔软的沙滩。
而我们，就终将在那里，赤着脚，留下最后一串，属于自己的、无痕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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