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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这事不是我瞎编的,是我表姐身上真真切切发生的。她今年五十七,属羊的,退休两年了,原先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干了半辈子,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膝盖也不好,天一阴就疼得蹲不下去。她男人走得早,五年前心梗,一句话没留下,人就没了。那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看在眼里。白天还行,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一到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子响。她说她最怕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她把饺子包好了,一个人吃,吃了六个就撂筷子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后来有人给她介绍老周。老周比她小三岁,五十四,在粮站退的,人看着还行,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碎,爱叨叨。表姐一开始不愿意,说找个比自己小的,将来还得伺候他。介绍人说人家有退休金,有房子,闺女也出嫁了,没负担。表姐想了想,说那就见见吧。见了几回,老周挺会来事,今天带点水果,明天帮着修修水龙头,嘴上还甜,说姐你看着真年轻,不像五十七的。表姐心里那根弦就松了。她跟我讲,说这人吧,不图别的,就图有个说话的。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搭伙过日子呗,还能咋的。
领证那天挺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老周闺女没来,说单位忙。表姐这边就我跟她儿子去了。她儿子脸色不太好看,私底下跟我说,姨,我妈这是图啥呢。我说你妈一个人太久了,找个伴儿也好。他没再说话,闷头喝酒。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表姐挺高兴,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头发也染了,看着确实精神。
可谁能想到,这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了。
头一个月还行,老周早上起来买豆浆油条,表姐做午饭晚饭,俩人吃了饭去公园遛弯,碰见熟人还互相介绍,说这是我老伴儿。表姐说那阵子她晚上睡得踏实了,旁边有个人打呼噜,反倒不觉得吵,觉得安心。可后来就不对了。老周那个人,别看他五十四了,那方面要求还挺勤。表姐一开始忍着,觉得刚结婚,总不能为这个吵架,传出去让人笑话。可她身体不行啊,腰疼,膝盖疼,白天忙一天,晚上就想踏踏实实睡一觉。老周不干,隔三差五就要,表姐说累,他就拉脸子,说你是不是嫌弃我。表姐说不是嫌弃,是真累。他说你累啥了,又没让你上班。
这话说得轻巧。表姐一天到晚没闲着,买菜做饭洗衣拖地,老周那房子年头长了,哪哪都是灰,表姐擦了一遍又一遍,膝盖跪在地上擦地,擦完了站都站不起来。老周呢,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扔一地。表姐说他两句,他就嘿嘿笑,说你能干,你勤快。表姐说我这哪是找老伴,我这是找了个东家。这话她跟我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到了第五十二天,表姐实在是撑不住了。那天老周又想要,表姐说头疼,老周不乐意,两个人推搡了几句。表姐抱着被子去了小屋,把门插上了。老周在外面敲了两下,骂骂咧咧的,表姐没理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她当时想起她死去的老伴了,那个人虽然闷,不会说好听的,可从来没为这事跟她红过脸。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她心里堵得慌,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表姐起来做饭,老周坐在桌前,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表姐把粥端上去,老周不接,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嫁我就是守活寡?表姐愣了一下,说你说啥呢。老周声音大了,说你天天躲着我,你啥意思,你要是看不上我你就直说,别这么耗着。表姐说我没看不上你,我身体不舒服。老周说你不舒服你早说啊,你天天这样谁知道你咋回事。表姐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腰疼,我膝盖疼,你当我是装的?
俩人正吵着,老周他妈从里屋出来了。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可那天偏偏听清了。她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说咋了这是,大清早的吵啥。老周看了他妈一眼,声音更大了,说妈你评评理,她嫁给我,不让我碰,这算啥夫妻。表姐说妈你别听他瞎说,我身体真不行。老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说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我回屋了。门一关,老周更来劲了,说你看看,你把我妈都气着了。
表姐说那一刻她心凉了半截。她没再吵,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袋。那里面装的是她上个月的体检单。她本来不想拿出来,觉得丢人,觉得这是自己家的事,犯不着跟外人说。可那天她实在忍不了了。她把体检单拍在桌上,说你看看,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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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拿起来,翻了两页,不说话了。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腰椎间盘突出,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还有一堆别的,什么血压高,什么心律不齐。大夫的建议是避免剧烈活动,注意休息。老周看完了,把单子放下,坐在那儿没动。表姐说你不是问我啥意思吗,这就是我的意思。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我是真不行了。我五十七了,不是三十七,我身上这些零件都用了大半辈子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可有些东西修不好了,你明白吗。
老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后来表姐看见他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愧的。他站起来,把体检单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说那你咋不早说。表姐说我跟你说过,你听了吗。老周不说话了,转身出去了。表姐说那天他一天没回来,晚上才回来,买了半只烧鸡,搁在桌上,说吃吧。表姐没吃,说不饿。俩人就这么坐着,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后来呢?后来老周收敛了不少,不天天闹了,可俩人之间好像隔了点什么。表姐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反倒不自在了。老周有时候看着她,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埋怨。表姐说她也想开了,搭伙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能将就就将就吧。可她晚上还是睡小屋,老周也没再叫过她。俩人早上一起吃饭,中午各吃各的,晚上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各回各屋。表姐说这日子过得,像合租的。
我那天去看她,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老周在屋里看手机,声音开得挺大。表姐把衣服叠好,跟我说,你坐,我给你倒水。我说不用忙,你歇会儿。她说歇啥,一天到晚也没啥事。我看着她,觉得她瘦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我说姐,你后悔不。她愣了一下,说后悔啥。我说再婚这事。她把衣服放下,想了想,说也谈不上后悔,就是觉得吧,人老了,想找个伴儿,可伴儿这东西,不是你想找就能找着的。有时候找着了,比一个人还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轻的,像怕屋里人听见。
我没再问。坐了一会儿,我说我走了。她送我出门,站在楼道里,突然跟我说,你回去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下了楼,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我冲她摆摆手,她笑了笑,把门关上了。
我走在路上就想,这到底是谁的错呢。老周有老周的理,表姐有表姐的苦。你想找个人暖暖脚,可找着了才发现,脚是暖了,心还凉着。这笔账,你算算,怎么算都算不平。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老伴问我吃啥,我说随便。她瞪了我一眼,说又随便,你天天随便。我没吭声,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了一圈,停在哪儿算哪儿。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吵吵嚷嚷的,我也没看进去。我就在想表姐那句话,伴儿这东西,找着了比一个人还累。你品品,这话说得扎心不扎心。可你说她不找吧,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白天还好,晚上呢,半夜醒了,旁边是凉的,那种滋味,也不好受。说到底,人老了,怎么着都是难。找也难,不找也难。有钱也难,没钱更难。身体好还行,身体不好,那就难上加难。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我又坐下了,想着明天得去买个新的。然后就听见我老伴在厨房喊,说排骨化上了,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点。我说知道了。她还在那儿叨叨,说你这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坐着。我没搭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风挺大的,我把窗户关了,又觉得闷,开了一道缝。茶叶在杯子里沉下去,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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