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装修完的第三个月,一个周四晚上十点,我从药店下晚班,在电梯里收到陈默发来的消息:“妈明天搬过来住,陈涛店里走不开。”
就一句话,连个问号都没有。我站在电梯里没动,手里还攥着两张纸,一张是药店季度盘点的排班表,这周我必须在岗三天;一张是一诺班主任发的家长会通知,定在下周五下午四点。
两张纸加上那条消息,把我往后的日子挤得严严实实。这套房是去年买的,首付掏空了两个人的积蓄,装修又借了我爸妈八万,房本上写的是我和陈默的名字。
可住进来这三个月,它冷得像个样板间——他跑建材配送,一个月三十趟车,回来倒头就睡;我在药店连轴转,十岁的一诺放学只能自己开门、自己热饭。
开门进屋,客厅灯亮着,次卧的门敞开,床上铺好了新褥子,婆婆已经睡下了,柜子里挂进几件老人的厚外套。陈默蹲在阳台收拾剩下的箱子,抬头看见我,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完的事:妈傍晚下楼把脚扭了,打了绷带,医生说要卧床两周,陈涛店里正忙抽不开身,明天他出趟车去邻市,回来得晚,让我明天请两天假,先把妈照顾起来。
我问他,这事你什么时候定的。他说下午定的,说完低头封箱子,好像这件事跟买一袋盐一样,不需要跟谁商量。
他这话说得太顺口了,顺口到我差点就“行”一声应下来。往前倒两个月,这个家出过一件更大的事,陈默瞒了我整整一个月:婆婆的老宅拆迁,补偿款下来,她先转给陈涛四十五万,说是给他开分店,给我们十万装修。
这话不是我猜来的,是陈涛媳妇来店里买钙片,结账时自己说漏嘴的,她说妈疼小儿子,疼得敞亮。我回家追问,陈默闷了半天,说妈讲了,往后养老靠咱们这边。
养老靠咱们——借我爸妈的八万还没还清,老人一个电话,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行李箱就收拾上了。
装修那半年,我们没红过脸,也没话说。他出钱,跑建材、结工钱,应酬到半夜;我出人,量尺寸、比价、验收,顺带接送一诺。装完那天他发了朋友圈,说辛苦两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我在评论区想写点什么,删了又删。
这栋房子什么都齐了,就是没有我们俩一起待过的时间。现在婆婆的行李一进门,我立刻明白了一件事:往后在这里躺下的、擦药喂饭、跑前跑后的,默认还是我。
那天夜里我没吵,也没应。我把盘点排班表、婆婆下周二的复诊单、一诺的接送时间,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问陈默三个问题:明早谁送一诺上学?
下周二谁陪妈复诊?盘点周谁替我去公司请假?他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半天,说,你请两天假不就都解决了。我说,我请了假,这三件事就都落到我一个人头上,这礼拜如此,下个月也如此。
你的钱没少往家拿,我知道;可一诺的班主任只认得我,妈的药一天三顿、饭前饭后,也是我一个人记。陈涛拿了四十五万,他店里走不开,我店里也走不开,凭什么每次走开的都是我?
陈默皱眉说,妈脚都扭了,你这话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我说,我明天照常上夜班,家里的事,今晚总得有人接。
第二天我按排班去了药店。说实话,一半是盘点的账真推不掉,一半是我想知道,这个家离了我一天,到底会不会塌。夜里对账、搬箱子、核批号,忙到十一点多,陈默来电话,声音发紧,先问一诺的秋裤放在哪个柜子,又问妈的降压药一天吃几回、饭前还是饭后。
我念给他听,念完就挂了。电话那头有一诺在喊爸爸,喊得又高又急。中途我妈打来电话,说那八万你们宽裕了再还,别委屈孩子,我说妈,这钱我会让他按月还,这不是钱的事。
后半夜的事,是他第二天早上自己说的,说得磕磕绊绊:粥煮糊了锅底,一诺饿着肚子啃了半包饼干;给妈换药时把两种药膏拿混了,被婆婆数落了半天;凌晨他在家庭群里问“明天谁能替我一趟”,陈涛回了个“店里忙”,再没别人吭声。
婆婆让他给我打电话,说我躲懒,他顿了顿,回了句:“妈,她也在上班,不是躲懒。”这话是他早上当面对我复述的,说得别扭,像小学生交作业。我背对着他去烧水,眼睛有点热。结婚十年,我头一回听见他说这种话。
可我明白,一句心疼话顶不了事,事得摆到桌面上。周六下午,我让陈默把他妈接过来,又让他打电话叫陈涛两口子,说新家头一回聚餐。
婆婆到得早,把陈默拉进厨房说了好几分钟,出来时陈默脸色不太好。人齐了,我放下筷子,摆了三件事:第一,妈的照护排轮班,陈涛每周末接走两天,平时护工钱两家平摊;第二,装修借我爸妈的八万,陈默从下月起按月还清,这钱当初是为了他们老宅那点体面借的;第三,往后这个家的大事,陈默必须先跟我商量,小到换沙发,大到老人养老,不能谁在饭桌上提一句,就算定了。
婆婆第一个不干,说老大就该多担,陈涛手头紧,分店刚起步;她一把年纪,轮着在两个儿子家住,说出去像什么话。陈涛媳妇剥着橘子,慢悠悠补了一句,妈的钱爱给谁给谁,谁也没逼大儿子少尽孝啊。
陈涛夹着菜笑,说嫂子你至于吗。陈默一直低头扒饭,不吭声。那一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再坐下去,这三件事又会变成我一个人“想不开”。
我起身进卧室,把我的行李箱拉到玄关,说,那没什么可谈的了,今晚我带一诺回原来的出租屋,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一诺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拼了一半的积木,眼睛在我和他爸之间来回,小声问,妈,你要搬走吗。陈默看了一眼孩子,又看我,忽然把碗放下了,很重的一声。
他先对婆婆开口:妈,钱给谁,我管不了,我也不追了。但养老不能全压在岚岚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咱家雇的护工。他又转向陈涛,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往下砸:你拿了大头,周末接妈,平时出护工钱,这没得商量;你要是嫌累,把四十五万退一半出来,我来雇人。
陈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哥,你翻什么旧账。陈默说,这不是旧账,是现在的账。婆婆哭了,骂我不孝,骂陈默娶了媳妇忘了娘。陈默没收回那句话,就坐在那儿,手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收拾完,一诺抱着枕头蹭到我床边,问我,妈,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我搂着他说,不是,是家里的担子得两个人抬,妈妈一个人抬不动了。他似懂非懂,把自己那袋积木塞进我手里才肯走。
事情落了地,代价也跟着来。陈默为了周二陪复诊、周末搭手,先后请了两回假,丢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老客户,季度奖金少了一截,他回来念叨了一句“那单子跟了我三年”,就再没提。
他把每周两次的应酬推掉一次,有人笑他怕老婆,他没接话。月底他给我妈转了四千,我妈退回来,他又转过去,附了一句:这钱该还,您别跟岚岚客气。
陈涛那边,头一个把妈接走的周末就打电话诉苦,说媳妇和妈为谁刷碗拌嘴,妈在饭桌上挑三拣四;护工钱他每月转三千,附言写着妈的生活费,转得不痛快,但每月都转。
小区里有人跟婆婆念叨,老大媳妇厉害,把老人当雇工使,话传到陈默耳朵里,他回了句,厉害的是我。回来学给我听时,他自己先笑了。婆婆对我不再热络,饭桌上话少了,可也没再当着一诺的面说我躲懒。
冰箱上贴出了排班表:周一三五陈默送一诺上学,周二他陪妈复诊,周末陈涛接妈;我把晚班固定成两天,其余日子六点到家,不再替所有人跑腿取药。
婆婆卧床那两周过去,走路稳了,人还是那个偏心的人,只是大儿子真的在照顾她,这一点她看见了。
那个周五的家长会,是陈默去的,他头一回走进一诺的教室。回来他跟我说,老师夸一诺作文写得好,只是里面有一句,“我爸爸的车很大,装得下很多货,装不下我”,老师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说到这儿停了很久,说,下学期家长会还他去,车少跑两趟,单子丢了就丢了。一诺那阵子话多起来,上礼拜把同桌带回家写作业,两个人在客厅拼了一晚上积木。搁两个月前,他连同学的电话号码都不肯往家里报。
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我下晚班回来,楼道里就看见我家门缝里透出灯光。进门,锅里温着粥,一诺趴在客厅地毯上,作业本摊在一旁。
陈默把婆婆下周的复诊预约单和一诺签了字的作业本并排放在桌上,说明天我送一诺,妈的复诊约在上午九点,你要是累就先睡。
我在冰箱的排班表旁边贴了张新便条,没说谢谢,坐到一诺身边,递给他一块积木。婆婆在自己屋里跟陈涛视频,说下下周过去住两天,让他别嫌烦,陈默在门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没躲。那锅粥是小米的,熬得稠,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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