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大哥十九。我们家在赣西一个山坳里,村子小,二十来户人家,四面都是山,开门见绿,抬脚是坡。我们家就我跟我哥两个孩子,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大哥没走,留下来守老屋,顺带把我拉扯大。他念到初二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上山砍竹子、挖冬笋,什么活都干。他长得壮,胳膊比我大腿粗,说话闷声闷气的,不怎么笑。
事情出在农历十一月底。那天大哥一早出门,说去后山看看能不能套只兔子。他有一副铁夹子,是跟村里老猎户学的,平时夹野兔、黄鼠狼,偶尔运气好能套到竹鼠。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雾大,对面山都看不清。
到了下午三四点,他回来了。我远远看见他肩上扛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个头不小。走近了一看,是只野猪。不大,大概七八十斤,公的,獠牙还没长全,算是半大的猪。皮毛是灰褐色,鬃毛硬邦邦的,沾着泥和血。大哥脸上有汗,但眼睛亮,嘴巴咧着,难得笑。
“夹到的?”我问。
“不是夹的。”他把野猪撂在院子里,喘了口气,“它卡在石缝里了,后腿别断了,我上去用柴刀敲的。”
“你没被它拱?”
“腿都断了,拱什么。”他蹲下来,从腰上解下柴刀,刀口卷了,他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啧了一声。
那天晚上,大哥叫了隔壁的三叔来帮忙。三叔会杀猪,家里有一套工具。两个人把野猪吊在院子的老槐树上,放血、烫皮、开膛。我蹲在旁边看,血滴在搪瓷盆里,接了大半盆。三叔说:“这猪嫩,肉肯定香。”大哥说:“明天弄个红烧的。”
肉分了几份。猪腿和排骨挂在灶房的梁上,用盐抹了,准备腌。剩下的五花和里脊当天晚上就炖了一锅。三叔留下来吃饭,还带了半瓶米酒。三个人围着灶台吃,肉炖得烂,香得很,我吃了三碗饭。大哥话不多,但吃了很多肉,喝了两碗酒,脸红扑扑的。
吃到一半,大哥忽然停下来,筷子夹着块肉,没往嘴里送。
“咋了?”三叔问。
“没事。”大哥把肉吃了,又盛了碗汤。但他耳朵一直竖着,像是听什么。我问他听啥,他说没听啥。
那天晚上,三叔走了以后,大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树杈上还挂着猪皮,晾着的,在风里晃。月光很亮,照得那猪皮白惨惨的。大哥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干叼着。
“哥,还不睡?”
“你先睡。”
我进屋了。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有点红光。我躺在里屋床上,隔着板壁能听见大哥在外面走动的声响。他似乎在收拾东西,盆子碰了一下,柴刀放回架子上。后来安静了。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了。
是被一个声音弄醒的。那个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不是人的脚步声,人走路有节奏,这个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又像是用指甲刮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
我躺在床上没敢动。屋子里黑,只有灶膛里那点余火,从板壁缝里透过来,细细的一条。我竖起耳朵听。那个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像是到了屋檐下面。我听见大哥的呼吸声。他没睡着。他就在外屋,跟我隔着一道板壁。我听见他翻身,竹床吱呀响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了。
“谁?”
没人应。
“外面什么东西?”
还是没人应。
大哥起来了。我听见他摸黑穿鞋,脚踩在地上的声音。他拿起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那根顶门棍,枣木的,很沉。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
门开了。月光涌进来,从板壁缝里灌了我一身。我听见大哥站在门口,没出去。他站了很长时间。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死了。
“哥?”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别出来。”他声音很低。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门闩重新插上,那声木头碰木头很响。他走回里屋,站在我床边。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一个黑影子。
“哥,刚才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可能是风吹的。”
“不像风。”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躺回去了。但我听见他一晚上都在翻身,竹床吱呀吱呀响到天亮。
第二天,院子里没什么异常。猪皮还在槐树上挂着,肉在灶房里,什么都没少。但大哥一早就出门了,什么也没说,到了中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像是一夜没睡。他去了村里的陈老六家。陈老六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八十多了,以前当过猎户,据说年轻时打过豹子。大哥找他干什么,我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哥没吃肉。桌上那碗昨晚剩的红烧肉,他看都没看。我夹了一块,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筷子。
“别吃了。”
“为什么?”
“别吃就是了。”他把那碗肉端走了,倒进了泔水桶。我看着他倒,不敢问。
下午,三叔来了。三叔脸色也不对。他问大哥:“你跟陈老六说了?”
大哥点头。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他让我把东西收好。”
“什么东西?”
大哥没回答。他把我支出去了,让我去后山捡柴。我走了,但没走远。我绕了一圈,从屋后绕回来,蹲在灶房后面的窗子底下听。他们说话声音小,我听不太清,只听到几句。
“……那头猪,不对劲。”三叔说。
“腿是别断的,我亲眼见的。”
“陈老六说,那石缝是人搬开的。”
沉默了一会儿。
“谁搬的?”
“不知道。但石缝里面有东西。陈老六说,那种石缝,山里人叫‘猪窝’,是野猪发情时候刨的。但那只猪是公的,还没到时候。”
“那又怎么样?”
“陈老六说,公猪刨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人把它逼进去的。”
又是一阵沉默。
“三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但你自己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昨晚。”
大哥没接话。
“德生,”三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老实跟我说,你杀它的时候,它有没有看你?”
“一只畜生,看不看的有什么关系。”
“你回答我。”
大哥过了很久才说:“看了。眼睛是红的。叫得很响,跟人一样。”
三叔倒吸了一口气。我听见他站起来,凳子刮在地上。
“那东西,你赶紧处理了。肉别吃了,皮也别留。骨头烧了,灰撒远点。”
“已经吃了。”
三叔愣住。
“昨晚那锅,我吃了。他也吃了。”大哥说的是我。
三叔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那今晚,你们别住这里了。去我那边。”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三叔家。三叔家离我们家隔了两户,走路五分钟。大哥把家里的门锁了,灶房也锁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我也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猪皮不见了。
大哥停住脚。
“你看见了?”三叔问。
“看见了。”
“别回去。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大哥就回去了。我跟在后面。院门是锁着的,没人动过。开了门,院子里正常,槐树上空荡荡的,猪皮确实没了。灶房的门也锁着,没开过。但灶膛里面有灰。新鲜的灰,还是温的。
大哥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灰。里面有一块骨头,没烧透,白的,弯弯的,像什么东西的肋骨。
大哥把那块骨头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墙根,把那块骨头扔了出去。墙外面是山坡,长满了蕨和茅草。
“哥,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我。他走进灶房,把灶台上那口锅端起来,拿到院子里。锅里还有昨晚的汤渣,他没倒,端着锅走到院门外,用力一泼,连锅一起扔在了山坡上。
“走吧。”他说。
“去哪?”
“离开这里。”
那天下午,大哥带我去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什么都没带,就背了一个军绿色的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还有他攒的两千块钱。我问他还回来吗,他说不回来了。
“那家里的东西呢?”
“不要了。”
“地呢?”
“不要了。”
“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班车在山路上颠,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那只猪,不是野猪。”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陈老六说得对。那个石缝,是有人搬开的。”
“谁?”
他没说话。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木牌,指头大小,黑乎乎的。他说是杀猪那天,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
“猪肚子里怎么会有木牌?”
“不知道。但这东西上面有字。我没给你看。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
“德生。”他说,“是我的名字。”
班车到了县城。大哥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起雾。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村子,那栋老屋,那棵槐树,都留在了山里。大哥后来在县城找了活干,搬砖、送水、开三轮,什么苦活都干。他再也不吃肉了,什么肉都不吃。有时候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件事,他说:“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我记得那天半夜的声音,记得大哥站在门口的背影,记得那块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有人咬着牙刻的。
那年冬天,村里有人捎信来,说陈老六死了。死在自家灶房里,身边一堆灰,像是把什么东西烧了一整夜。信上还说,村后山那个石缝,有人去看了,里面塞满了石头,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谁堵的。
大哥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那个军绿色包里。包的最底层,还放着那个木牌。我没再见过,但我知道它在。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那天大哥没有杀那只野猪,如果我们把肉扔了、把骨头烧了、把皮埋了,是不是就没事了?但大哥说,没用。他说那只猪进石缝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留下了。
我问什么东西。
他说:“一个名字。”
我问他,那木牌呢,扔了吗?
他说扔了。扔进了县城那条河里。河水很深,一直流,流到很远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那天晚上,我睡在他旁边。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在梦里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道歉。
我竖起耳朵听。
他说的是:“对不起。我不该吃你。”
窗外有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县城,穿过屋顶,穿过窗缝,落在我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回应他。又像是那只野猪临死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叫。那个声音,大哥描述过。他说那声音不像猪,像人。
像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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