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放贷的公司多如牛毛，有些女业务员为了业绩，连陪睡都肯

我表哥去年找我爸做担保的时候，穿得特别体面。皮鞋擦得发亮，还拎了两瓶酒。我爸那会儿还挺感动，觉得外甥出息了，做大生意了，需要担保是正常的流程。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跑了一整天，外头的口子全被拒了。

这是我后来一点点拼出来的。他先去的银行，银行看他征信上几十条查询记录，直接说办不了。然后手机上那些借钱的软件，一个一个试，额度要么是零，要么给几百块，杯水车薪。他欠的窟窿比这大得多。最后实在没路了，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当舅舅的。

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找外人借钱，是交易。一个人回头找亲戚担保，往往是他已经被外面整个市场拒绝了一遍。

市场不认识你，市场只看你的数据。数据说不行，就是不行。可是家里人看的是脸，看的是血缘，看的是小时候你抱过他没有。这两套标准，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个规律准得吓人。我同事的弟弟，找我同事公婆担保，说是开店周转。公婆签了字。半年后才知道，那家店三个月前就关了，钱是拿去还网贷的。网贷还不上，才会想到让老人家签字。老人家签字的时候，连自己签的是什么合同都没看明白。

为什么外面过不了？原因其实特别简单。外面的机构不怕得罪你，它只看一样东西，你还得上吗。你征信花了，你负债已经压到极限了，你连查征信的次数都多得吓人，这在风控眼里就是一个人快绷不住了。这时候借钱给你，等于把钱扔水里。

而担保这个东西，在机构眼里就是，借钱的人不行，那我换个能行的。谁行？你爸行，你叔行，你姐夫行。于是这笔本来不该放的款，就放出来了。风险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了一家人身上。

我以前没想透这一层。我以为担保就是走个形式，帮个忙，签个字而已。直到我自己去问了一个在放贷行业干了七八年的人。

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介绍认识的，饭桌上聊起来的。他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他说，我们最喜欢有担保的单子，尤其是亲属担保。因为纯信用贷，客户跑了就是跑了，追起来成本高。有担保的，客户不用我们追，他家里人自己就把他摁住了。他敢跑？他妈签的字，他老婆签的字，他跑得了吗。

那一刻我才懂，担保不是你在帮亲戚。担保是机构把你亲戚的软弱，转化成了自己的安全垫。

这个远房亲戚还说了行业里另一个事，更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前几年行业最疯的时候，业务员为了出单，什么招都用。有的女业务员陪客户吃饭，吃到后半夜，单子就签了。他话说得很难听，我就不复述原话了，意思就是，有的女业务员为了业绩，连陪睡都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他说那时候一个单子的提成，抵普通工薪族好几个月工资，一个月不出单，底薪那点钱连房租都不够，主管天天在群里点名骂人。有的客户就吃这一套，明着暗示，你陪我，我就签。

我听完只觉得恶心。恶心完又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些女业务员里，有的是真被生活逼的，家里有人生病，弟弟等着交学费，自己学历不高，除了销售没别的路。也有人是把这份工作当成捞快钱的跳板。但不管哪一种，她们付出的东西，和那些借钱的客户付出的东西，本质上被同一种东西定价了。业绩。提成。数字。

放贷这个行业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它把所有人都变成数字。借款人是一个额度，业务员是一个提成数字，担保人是一个回款概率。没有人是人。

这话可能说大了。我收一收。

说回我表哥的事。我爸最后没签字。不是我爸多清醒，是我妈拦的。我妈不懂什么风控，她就问了我表哥一句话，你外头是不是已经借不到了，才想起你舅？

我表哥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饭桌上安静了很久。他说了句，姑，生意上的事你不懂。然后就走了，酒也没留下。

我妈事后跟我爸说，他要是真有本事，银行排队都会借给他。轮到找家里人的，都是外头走投无路的。我爸当时还生气，说姐姐你怎么把人往坏处想。三个月以后，我表哥在另一个亲戚那儿签成了担保，那家亲戚的房子去年被查封了。因为抵押。

我爸现在不提这事。有一次喝多了，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说差一点，差一点就是咱家。

差一点。这三个字我记到现在。多少家庭就是败在这三个字上。签和不签之间，就隔一顿饭，隔两瓶酒，隔一句都是自家人。

我后来想了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为什么明面上大家伙儿都懂不能随便担保，真到了饭桌上，签字的还是一个接一个。

我琢磨出来的答案是，饭桌上那个场合，就不是让你思考的场合。对面坐的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是亲外甥，是亲弟弟，他说得声泪俱下，你舅舅就我这一个亲人看得起我了。你这时候要是说，我要回去查查你的征信，这话怎么出口？出口了这个亲戚就没了。所以很多人签的不是担保，签的是面子，是人情，是那个场合里说不出口的拒绝。

放贷机构太懂这个了。有些产品的设计，明摆着就是奔着亲属担保来的。利息高得离谱，纯信用根本推不动，就加一个担保人降利率，说得好听叫增信，实际就是给你递一把刀，让你自己拿去捅家里人。

那个行业里的远房亲戚说，他们内部管这种单子叫亲情单。亲情单的通过率，比别的单子高出一大截。不是因为借款人条件好，是因为催收容易。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我没笑。

我再讲一个我自己的观察，不一定对。

我发现回头找家里人的人，讲话有一个共同套路。就是绝口不提自己已经借了多少。只说一个模糊的数，说周转一下，说很快就能还上，说这单生意成了全都回来。你要是追问具体数字，他就急，就说你连我都不信。信这个字，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我表哥那天就是。我爸问他到底欠了多少，他先说几十万，后来喝了口酒，又说其实没那么多。到底多少，到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后来那家签了担保的亲戚，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扯皮。

还有一种人更绝。他找你担保，会先给你画一张还款的图，说自己每个月还多少，几年还清，算得清清楚楚。我一开始真被这种认真感动过。后来明白，真能还上钱的人，不画图，直接还了。画图越细的人，越是在说服自己。那张图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这句话可能有点绝对了。我也见过例外，一个朋友的哥哥，找了老丈人担保，后来真的一分不差还完了。但那个是早年间的贷款，利息正常，他自己有正经工作。现在回头找家里人的那些，大部分不是这个情况。现在的小贷，利息折算下来高得吓人，借了就是在滚雪球。雪球滚不动了，才轮到家里人上场。

所以我的判断标准很简单了，粗暴但好用。一个人借钱的顺序，暴露他的一切。先银行，说明他还体面。银行不行了找正规渠道，说明他开始慌。正规渠道不行了到处点手机软件，说明他已经乱了。手机软件都拒他了，他回头找家里——到这一步，他不是在借钱，他是在给自己的窟窿找一个新的填坑人。

担保人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下一个填坑的人。

而且这个坑有个特点，它不认人情。借款人和担保人之间那个血缘，在合同里一个字都不存在。合同里只有连带责任四个字。连带的意思是，他不还，就是你还。他跑了，追的是你。他死了，债还在你身上。我查过，不是吓唬人，担保责任是可以追到担保人名下财产的，工资卡都能被冻。

多少人签字的时候不知道这些。知道的话，那顿饭就吃不下去了。

我爸算是躲过去了。躲过去的代价是，我表哥到现在不跟我们走动。过年碰见，装作没看见。我妈不在乎，我妈说，等他被外面逼到墙角那天，他就知道谁是真的为他好了。

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到那天，他谁也不会感谢，他只会再找一个还没签字的亲戚。

这个事没有干净的结尾。放贷的公司还是满大街，手机上弹出来的广告还是写着秒批、无抵押、不看征信。业务员们还在为了提成拼命，有的拼电话量，有的拼酒量，有的拼别的什么。而下一个人低头在担保合同上签字的时候，那支笔，可能就是从一笔被拒绝的申请开始的。

前几天我妈说，表哥好像又换号加她微信了。

她没通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