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里的人都记得天聪九年那个秋天。
那年的十月来得格外早,刚过中秋,北风就从蒙古草原那边卷过来了,把宫墙外的枯叶刮得满地打转。东宫侧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刚生下她的第二个女儿,孩子还没满十天。她躺在产房的炕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额头上还是不停地冒虚汗。接生的稳婆说,这胎耗了气血,得好好将养。
扎鲁特氏望着身边襁褓里的小女儿,那孩子眉眼还没长开,像一只皱巴巴的小猫。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嘴角刚浮起一点笑意,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贴身侍女阿苏走了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主子,”阿苏跪在炕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侍卫,说是汗王的旨意。”
扎鲁特氏撑着身子坐起来:“什么旨意?”
阿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汗王说……说主子贤良淑德,将您……将您赐给叶赫部的南褚台吉为妻。”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刚出生十天的女婴忽然放声大哭,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满屋子的寂静。
扎鲁特氏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阿苏,像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
“主子,是真的。侍卫就在门外,说是今日就要……”
扎鲁特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哭得脸都紫了,小手攥着拳头,在她胸前乱抓。她忽然想起天聪二年,她第一次被带到盛京的那天。
那一年她十六岁。扎鲁特部的贝勒巴雅尔图戴青听说皇太极要选东宫侧福晋,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来。皇太极亲自去城外看的,回来之后点了头,大宴成婚。她记得那天的酒很烈,皇太极喝了很多,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当时信了。
后来的几年,她确实是有福气的。皇太极待她不错,中宫皇后哲哲性子宽厚,西宫侧福晋布木布泰年纪小,跟她相处得也好。天聪七年她生了皇六女,天聪九年又生了皇九女。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去年,一个叫海兰珠的女人进了宫。
扎鲁特氏见过海兰珠。那是天聪八年秋天的事,科尔沁部的吴克善送妹妹来盛京,扎鲁特氏在宫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女人二十六岁了,在当时的年纪算是大的,可生得极美。她站在马车旁边,微微低着头,风吹起她的衣角,整个人像一枝刚绽开的梨花。
皇太极看见海兰珠的那一天,扎鲁特氏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然,海兰珠进宫之后,皇太极再也不来东宫了。她抱着小女儿去给他看,他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了孩子一眼,就转身走了。她叫他,他没有回头。
扎鲁特氏不是没有见过后宫里的冷暖。她跟着皇太极这些年,见过太多女人从高处跌下来。可她没想到,轮到她的时候,跌得这么狠。
把她赐给南褚。
南褚是叶赫部的人,算起来是皇太极母亲孟古姐姐的侄孙。按辈分,南褚该叫皇太极一声表叔。可现在,皇太极把自己的侧福晋赐给了这个表侄。扎鲁特氏从皇太极的女人,变成了皇太极的侄媳妇。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侍卫进来的时候,扎鲁特氏已经穿好了衣裳。她不能穿着寝衣被拖出去。她把皇九女交给阿苏,阿苏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把孩子给我。”扎鲁特氏说。
阿苏不肯。
“给我。”
阿苏把襁褓递过来。扎鲁特氏抱过女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她,什么也不懂。
“你以后,”扎鲁特氏对着那个十天大的婴儿说,“好好活着。”
她把孩子递还给阿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宫。
那是她住了七年的地方。
然后她走了出去。
东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第二天,海兰珠搬了进去。
扎鲁特氏不是皇太极送出去的第一个妻子。
往前数八年,还有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那是皇太极的元妃,钮祜禄氏,额亦都的女儿。
钮祜禄氏嫁给皇太极的时候,皇太极还不是汗王。那时候努尔哈赤还活着,皇太极是四贝勒,府邸在赫图阿拉城里。钮祜禄氏是额亦都的女儿,额亦都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大臣,这门亲事是努尔哈赤亲自定的。
皇太极那时候很年轻,钮祜禄氏也很年轻。他们生了皇三子洛博会,孩子一岁多的时候生了病,高烧不退。钮祜禄氏日夜守着,皇太极在门外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没了。
钮祜禄氏抱着孩子的尸身哭了一天一夜,皇太极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后来钮祜禄氏又怀过两次,都掉了。太医说是身子亏了,需要静养。可那时候皇太极正跟着努尔哈赤四处打仗,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皇太极开始嫌她。嫌她话多,嫌她管得宽,嫌她不会打扮,嫌她生不出孩子。钮祜禄氏去找过哲哲,哲哲那时候是皇太极的继福晋,听了她的哭诉,叹了口气说:“你忍忍吧,男人都是这样的。”
钮祜禄氏忍了。
可皇太极没有忍。
天命八年,皇太极把钮祜禄氏送回了娘家。名义上是“休弃”,实际上是赐给了额亦都部下的一个牛录章京。那个牛录章京姓什么、叫什么,史书上没有记。只知道钮祜禄氏从一个贝勒的嫡福晋,变成了一个普通军官的妻子。
她的娘家额亦都家族,没有人为她说话。额亦都已经死了,他的儿子们都在皇太极手下当差,谁也不敢得罪四贝勒。
钮祜禄氏走的那天,也是秋天。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裳和一只孩子生前戴过的银锁。她走出皇太极的院子,回头看了一眼,皇太极站在廊下,背对着她。
她没有叫他。
后来皇太极当了汗王,又当了皇帝。钮祜禄氏的名字从宗谱上被抹掉了,只在沈阳故宫博物院的后妃简表上留下了一行字:元妃,钮祜禄氏,额亦都之女,皇太极第一位嫡福晋,生皇三子。
皇三子洛博会死的那年,不到两岁。
扎鲁特氏被送出宫的那天,皇太极正在海兰珠的关雎宫里。
海兰珠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声,隐约还夹着婴儿的哭声,不知道是不是皇九女。
“汗王,”海兰珠轻声说,“九格格还小。”
皇太极放下茶杯:“我知道。”
“要不要……”
“不用。”皇太极打断她,“南褚会照顾好她的。”
海兰珠没有再说话。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扎鲁特氏刚进宫那会儿,也是秋天。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旗袍,站在海棠树下,脸红红的,不敢抬头看他。
他那时候觉得她好看。
后来海兰珠来了。
海兰珠的好看跟扎鲁特氏不一样。扎鲁特氏的好看是温顺的,像一只听话的猫。海兰珠的好看是带着刺的,她二十六岁才嫁人,在此之前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眼睛里有一种扎鲁特氏没有的东西。
皇太极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海兰珠这么着迷。也许是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也许是因为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怕他。也许只是因为,她来得正是时候。
扎鲁特氏做错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东宫侧福晋的位置只有一个。海兰珠要,扎鲁特氏就得走。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海兰珠。她正低头绣一块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梅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钮祜禄氏也给他绣过东西。那是一双鞋垫,上面绣着并蒂莲。他嫌土气,一次都没穿过。
后来那双鞋垫去哪里了,他不记得了。
“汗王在想什么?”海兰珠问。
“没什么。”皇太极说,“明天让人把东宫收拾一下,你搬进去。”
海兰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
天聪十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称了皇帝。
海兰珠被封为宸妃,住进了关雎宫。扎鲁特氏留下的两个女儿,皇六女和皇九女,被交给了别的妃子抚养。皇六女后来嫁了人,皇九女连个公主的封号都没有得到。
扎鲁特氏在南褚那里过得怎么样,史书上没有记载。南褚是叶赫部的人,后来跟着皇太极入了关,在顺治朝当过官。扎鲁特氏有没有跟着他进北京,没有人知道。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土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可有人记得。
皇九女长大之后,曾经问过她的养母:“我亲额娘是什么样的人?”
养母沉默了很久,说:“你额娘是个贤良的人。”
“她为什么走了?”
“汗王……皇上觉得她贤良,把她赐给了别人。”
皇九女没有再问。
她后来嫁了人,过得很普通。她一辈子没有受过公主的封号,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一行:皇九女,天聪九年生,母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
她的额娘被父亲送给了别人。
皇太极这一辈子,送出去的女人不止扎鲁特氏一个。
除了钮祜禄氏和扎鲁特氏,还有别的女人,名字没有被记下来。天聪九年,莽古尔泰和德格类死后,皇太极亲自主持把他们两个人的妻妾分给了诸贝勒。莽古尔泰的妻子被他的侄子豪格和岳托娶了,德格类的妻子被阿济格娶了。这些女人昨天还是贝勒的福晋,今天就成了别人的妻子,明天可能又会被送到另一个人的床上。
在皇太极的世界里,女人从来不是人。她们是联盟的纽带,是赏赐的物品,是可以随时收回的恩典。他娶哲哲,是因为科尔沁部需要跟后金结盟。他娶布木布泰,是因为哲哲生不出儿子。他娶海兰珠,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任性一回。他把扎鲁特氏送出去,是因为海兰珠要住东宫,而东宫不能有两个女主人。
就这么简单。
可人不是物件。
扎鲁特氏抱着十天大的女儿被拖出东宫的时候,她的心在疼。钮祜禄氏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的时候,她的心在疼。那些被分给诸贝勒的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妻妾们,被从熟悉的家拖出来,塞进陌生的男人的帐篷的时候,她们的心在疼。
皇太极看不见这些疼。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大业。他要统一女真,要征服蒙古,要打进山海关,要坐稳龙椅。为了这些,死几个人算什么?送出去几个女人算什么?
崇德六年,海兰珠死了。
皇太极正在松锦前线指挥作战,听到消息之后,连夜骑马赶回盛京。他跑死了三匹马,到了关雎宫,海兰珠已经咽了气。他抱着她的尸身哭了很久,哭到昏过去。醒来之后,他下令为海兰珠举行最隆重的丧礼,追封她为元妃,谥号敏惠恭和。
他给海兰珠的死,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哀荣。
可扎鲁特氏走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皇太极死的时候是崇德八年,五十二岁。史书上说他猝死于盛京后宫。有人说他是伤心海兰珠的死,有人说他是操劳过度。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过那些被他送出去的女人。
也许没有。
也许他想起过。
也许在某个夜里,他梦见了赫图阿拉城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她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他。他梦见她生了孩子,孩子死了,她抱着空襁褓坐在门槛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梦见她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醒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又要去打仗了。
那些女人的名字,在史书上只是一行小字。钮祜禄氏,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莽古尔泰的妻妾,德格类的妻妾。她们的生平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结局没有人记载,她们的痛苦没有人书写。
可她们确实存在过。
她们确实疼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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