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八月十五,黄州临皋亭外,长江水声比平日更响。
四十七岁的苏轼从雪堂走回临皋亭,四百三十步的路,他走得很慢。
手上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十枚小饼,饼是圆的,酥油和饴糖裹在里面,是黄州城中一家糕饼铺在中秋前一日送来的。
苏轼数过三遍,十枚,不多不少。
他抬头,月亮已经升到赤壁矶头之上,江面上浮着一层白光。
这十枚饼,是今夜“斗诗”的赌注。
宋人过中秋,与今日大不相同。
北宋时期,中秋赏乐已从小规模的文人交游酬唱宴集,发展为大规模庆祝的世俗团聚活动。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而文人之间,则多了一种近乎游戏的聚会方式——分韵赋诗,限题限时,输者罚酒,或罚食。
这一夜在黄州,罚的不是酒,是饼。
苏轼到黄州,已两年有余。
元丰二年,他因“乌台诗案”获罪,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元丰三年二月一日,他到达黄州,寓居定惠院,随身只带了长子苏迈。
初到黄州时,政治上困顿,经济拮据,孤独、痛苦、焦虑成为主要情绪。
那年中秋,他写下一首《西江月》,起句便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末句落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彼时明月高悬,但月亮在他笔下镶着孤独、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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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境况不同了。
元丰四年,在友人帮助下,苏轼寓居临皋亭,躬耕于黄州城东的一块废弃营地,自号“东坡居士”。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
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物质的困窘并未完全解除,但精神有了安顿之处。
元丰五年正月,他更在东坡修筑了雪堂,四壁绘满雪花,居其中“有八荒之趣”。
同年七月和十月,他先后写下《赤壁赋》与《后赤壁赋》。
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夜,他在黄州迎来第三个中秋。
这个中秋与第一个已大不同。
第一个中秋只有苏迈在身旁,形单影只。
第三个中秋,临皋亭里来了客人。
陈慥来了。
陈慥字季常,号龙丘先生,又号方山子,居于黄州岐亭。
苏轼初贬黄州时,行至岐亭北二十五里,陈季常白马青盖来迎,留五日而去。
此后数年,两人往来频繁,苏轼曾作《岐亭五首》,诗中写道“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
陈季常好宾客,家中蓄有声妓,其妻柳氏以凶妒闻名,苏轼曾有诗戏之:“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这一夜,陈季常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
道士杨世昌也来了。
杨世昌是绵竹武都山道士,善画,能鼓琴,且知术数。
苏轼谪居黄州时,杨世昌自庐山来访,留居数月。
同年七月苏轼夜游赤壁、写下《赤壁赋》时,同行者便是杨世昌。
赋中“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那位吹洞箫的“客”,正是杨世昌。
这一夜,三人加上苏迈,在临皋亭中设席。
席上的酒是黄州本地所酿,菜蔬多来自东坡所种。
月亮升至中天时,苏轼取出竹篮里的十枚小饼,置于案上。
斗诗的规矩,是陈季常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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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文人集会,有一套日渐成熟的“游戏规则”。
北宋文人集会具有格调文雅化、关系平等化、创作多样化的特点,集会诗融题、序、诗、注于一体,内容偏重人文题材,显示出竞技与谐谑的特征。
所谓“分韵”,便是事先选定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依所拈之韵作诗。
这种形式起源于唐代科举制度中进士试诗题固定韵部,宋代后逐渐演变为文人宴集时的竞技方式。
这一夜的规则更简单:以“中秋月”三字为韵,各赋一首七言绝句,限时一炷香。
烛尽而诗未成者,或成诗而韵脚不合者,罚食小饼。
十枚饼,罚给输的人。
烛火在临皋亭的窗纸上映出一团暖黄。
香炷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苏迈取来纸笔,分与各人。
陈季常执笔沉吟,杨世昌闭目调息,苏轼却先看了一会儿月亮。
苏轼看月亮,看了太多次了。
在黄州的第一个中秋,月亮是“孤光”。
第二个中秋,他在东坡劳作之后,看到的是“雨洗东坡月色清”,诗中写“自爱铿然曳杖声”。
到了第三个中秋的前夕,他在给参寥子的信中写道:“时去中秋不十日,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
那一封信写于中秋前十日左右。
信中记述,他独自与苏迈划小舟至赤壁之下,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江水与天相接。
他将此景记录下来寄给参寥,让参寥转示辩才法师。
信中特别提到“所居去江无十步”,临皋亭距长江只有十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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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
从临皋亭的门口走到江边,只需十步。
这一夜,他站在同样的地方,看同样的江水,但身旁多了两个人。
香炷燃到一半时,陈季常已写好诗,搁笔微笑。
杨世昌也写得快,一手行书,笔势翻卷。
苏迈有些犹豫,写了两句又涂去,重新落笔。
苏轼却不急,他端着酒杯,走到临皋亭外的石阶上坐下,背对屋内烛火,面向江心明月。
诗是什么时候写好的,史料没有留下确切记载。
但苏轼在黄州时期的中秋诗作,有明确可考者两首:《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作于元丰三年;《念奴娇·中秋》,作于元丰五年八月十五日。
《念奴娇·中秋》全文流传至今。
词中写道:“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
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
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
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这首词写于这一夜。
词中有“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化用李白《月下独酌》之意。
有“我醉拍手狂歌”,是酒意已浓时的状态。
有“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是醉后月下徘徊的动作。
整首词是即兴的、酣畅的、与月色融为一体的。
但据史料记载,这一夜他并没有输。
输的是苏迈。
苏迈的诗没有写完。
香炷燃尽时,他的纸上只有三句。
按照规则,他该吃饼。
苏轼笑了。
他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小饼,先递给儿子。
苏迈接过去,咬了一口,酥油和饴糖在口中化开。
苏轼自己也拿了一枚,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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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季常和杨世昌都没想到的事。
他将剩下八枚饼,一枚一枚地分给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在亭外侍立的家人。
所谓“输者吃十枚”,十枚饼若真被一个人吃完,便成了一桩苦事。
但苏轼把惩罚变成了分享。
饼是中秋的饼,月是中秋的月,输赢是席间的游戏,吃完便散。
这个规矩,苏轼在黄州的中秋夜里,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改了。
这桩事,后来被传为“笑话”。
笑话的中心不是谁输谁赢,而是苏轼对“十枚饼”的处理方式。
宋人笔记中未见此事的确切记载,但苏轼诗文中有大量类似的细节,可以印证他在黄州时期的生活态度。
他在《东坡》诗中写“雨洗东坡月色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在《念奴娇·中秋》中写“我醉拍手狂歌”。
这些是同一时期、同一心境下的文字。
所谓“笑话”,其实是他的旷达在旁人看来有些“不认真”。
斗诗本该争胜,他却不争;输了该罚,他却不罚。
他把一场有规矩的游戏,变成了一次无规矩的共食。
这与他的黄州经历直接相关。
初到黄州时,他是被贬谪的罪官,不得签书公事,政治上完全被排除在外。
他的经济来源几乎断绝,不得不靠友人帮助才获得一块荒地耕种。
黄州时期的苏轼,物质上极度拮据,他在诗中写“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写“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但在精神上,他在黄州完成了从苦闷到释然直至旷达超然的转变。
斗诗赢饼,是一种文人雅趣。
但十枚饼对谪居中的苏轼而言,并非可以随意浪费之物。
他将饼分食,既有物尽其用的考虑,也有“不虚此夜”的心境。
中秋的意义在于共赏月色,饼是月亮的形状,分食便是把月亮分开,每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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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苏轼在黄州又住了一年有余。
元丰七年,他奉诏移汝州团练副使,离开黄州。
临行前,他作《满庭芳》词,序中写道:“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余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
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词中有“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万里家在岷峨”之句,结尾却写“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离开黄州后,苏轼在江淮间辗转,又贬惠州、儋州。
他再也没有回过黄州,但黄州时期的文字一直伴随着他。
晚年他自题画像,写“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黄州列在首位。
那十枚饼的事,没有留下更多记载。
但中秋分饼的动作,与他后来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写“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是同一种姿态。
被贬到何处,就在何处吃饼、看月、写诗。
回到元丰五年八月十五的临皋亭。
夜深了。
香炷已成灰烬,纸上的诗句墨迹已干。
陈季常带来的酒喝完了,杨世昌的洞箫搁在膝上。
苏迈收拾了纸笔,家人撤去杯盘。
苏轼站在临皋亭外的石阶上,长江在脚下流过,赤壁矶在月色中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
他手里还剩最后一枚饼——是他自己咬过一口的那一枚。
他把饼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
饼是圆的,月是圆的。
然后他把那枚饼吃完了。
月亮还在江面上,白光浮在水波上,从赤壁矶头一直铺到临皋亭前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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