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表姐家的。我表姐叫王红,嫁到隔壁县,离我这儿四十多公里。我们平时走动不多,也就是过年过节打个电话。上个月我妈跟我说,你表姐家出事了,你抽空去看看。我问咋了。我妈说,她家小儿子不吃饭了,送到医院去了。我说那个脑瘫的孩子?我妈说嗯,叫小宇那个。
我抽了个周末去的。先到县医院,没找着人,打电话才知道已经回家了。我又开车去她家。她家在城郊,租的平房,院子挺大,种了点菜,墙根底下晒着一排尿布。我表姐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我说姐,我来看看小宇。
她把我领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有一股味,说不上来,有点像消毒水混着奶腥味。小宇躺在里屋床上,闭着眼睛,瘦得吓人。我上回见他还是前年过年,那时候他还能坐起来,歪着头冲人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不清话。现在整个人就剩一把骨头了,胳膊跟竹竿似的,手背上全是针眼。我表姐夫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胡子拉碴的,像好几天没出门。
表姐把我拉到外屋,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开口。
我说:“姐,咋回事。”
她说:“他不吃了。啥都不吃。牛奶不喝,粥不喝,面条不咽。喂进去就吐。刚开始还能灌点米汤,后来连水都不喝了。送到医院,大夫说重度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再晚来几天人就没了。”
“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月了。”
“为啥。”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杯子边。
后来她慢慢跟我讲了。
小宇是脑瘫,生下来就确诊了。缺氧缺血性脑病,大夫说是重度。那时候表姐才二十四,表姐夫二十六。俩人抱着孩子跑了好几家医院,康复做了四年,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十来万。后来实在没钱了,就回家了,自己在家给孩子做按摩,拉伸,教他说话。小宇恢复得不算好,八岁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只会发一些含糊的音节。但能听懂大人的话,你让他拿东西,他手能伸过去。你叫他名字,他会转头看你。吃饭也能自己嚼,虽然嚼得慢,但能吃。
表姐说,这些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小宇夜里经常抽筋,一抽就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得起来给他揉腿,一揉就是一两个小时。白天她得喂饭、擦身、换尿布、做康复。表姐夫在外面跑外卖,从早跑到晚,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两边的老人都帮不上忙,表姐夫他爸瘫在床上,表姐她妈——我大姨——前年走了。没人搭手。
她说:“我不是没想过送福利院。想过。去了两回,到门口又回来了。舍不得。”
我说:“那后来咋又怀了老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姐夫商量了好几年。我们想着,我们俩总有老的一天。等我们干不动了,小宇咋办。我们想给他留个伴。以后我们不在了,至少还有个人能管他。”
“那怀之前,跟小宇说过没。”
“说过。我跟他说,妈妈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他笑了一下。他笑就是愿意。”
“那他啥时候开始不吃的。”
表姐眼泪下来了。她擦了擦,说:“生完老二从医院回来那天,我抱着妹妹进屋,他躺在床上,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那样了。不笑了。喂他饭,他把头扭过去。我以为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可过了两天,还是不吃。硬喂,他就吐。后来连嘴都不张了。”
“你们没带他看医生。”
“看了。县医院说生理上没毛病,让去市里看心理科。心理科的大夫说,这叫‘退行行为’,说孩子感觉到被抛弃了,用绝食来引起注意。让我多陪他,多关注他。可我咋陪。妹妹才两个月,两个小时喂一次奶,夜里哭得我根本睡不着。我白天要照顾小宇,晚上要照顾妹妹。我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我哪有精力。”
她说到这儿,声音开始抖。她说:“我知道小宇可怜。他啥都知道,就是说不出来。他看见我抱妹妹,他以为我不要他了。可妹妹也是我生的啊。妹妹那么小,我不抱她,她咋活。我总不能把妹妹扔了吧。”
我说:“姐夫啥态度。”
她说:“他能啥态度。他天天在外面跑,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我跟他说小宇的事,他说你想办法。我说我想不出来。他说那你就硬喂。我说硬喂他吐。他说吐了再喂。就这话。他也不容易。这俩月他瘦了十几斤,跑外卖跑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前天他回来,坐在门口哭了半天,没进屋。我听见了,没出去。我不知道跟他说啥。”
我进里屋看了一眼小宇。表姐夫抬起头看我,说:“你劝劝你姐吧。她快撑不住了。”
我说:“你也得注意身体。”
他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对不起这孩子。”
“啥意思。”
“生妹妹之前,我跟他妈说,咱得给这孩子留条后路。可我没想到,留后路这件事,把他给伤了。你说他啥都懂,就是不会说。他要是会说话,他肯定骂我。骂我啥呢。骂我自私。骂我光想着自己老了咋办,没想过他愿不愿意。”
我说:“那你们现在咋打算的。”
他说:“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得插胃管。我跟他妈商量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就插。不管咋说,得让他活着。”
“那插了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表姐在外面听见了,进来说:“插了以后,我就天天陪他。妹妹我让婆婆带。婆婆虽然身体不好,但搭把手总行。实在不行,我白天把小宇托给隔壁王婶,我去送外卖。反正咋样都得把他养着。”
我说:“那你身体扛得住吗。”
她说:“扛不住也得扛。他是我生的。”
我说:“那妹妹呢。”
她不说话了。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一下午。妹妹醒了,表姐抱出来喂奶。小丫头胖乎乎的,眼睛挺大,跟表姐很像。我抱了一会儿,孩子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嘴一张一张的。表姐接过去,侧身喂奶。小宇在里屋,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妹妹的动静,突然哭了一声。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猫叫。表姐夫赶紧进去哄。
过了一会儿,表姐夫出来,说:“他想喝水。”
表姐把孩子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进去。我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小宇半睁着眼,表姐夫拿勺子往他嘴边送。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他咽了。咽了一口,两口,三口。表姐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没走,表姐留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就我跟表姐夫俩人,表姐在里屋哄小宇。表姐夫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说:“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我说:“咋了。”
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没生这个孩子,我跟他妈日子是不是好过多了。我们俩原来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一万多。后来有了他,他妈辞了工,我一个人挣。挣的钱全扔医院了。我们连房子都没买,一直租。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说:“那你后悔不。”
他说:“后悔。有时候后悔。可你说要是把他送走,我又舍不得。他是我儿子。他啥都懂。他就是不会说。他看见我回来,眼睛就亮了。你说这种孩子,你咋能不要他。”
我说:“那妹妹呢。”
他说:“妹妹……妹妹我也有点对不住。她生下来,我们本来该高兴。可小宇一绝食,我跟她妈全乱了。她妈抱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没抱小宇的一半多。有一回她妈喂奶,小宇在那边哭,她妈把奶瓶往妹妹嘴里一塞就跑了。妹妹呛奶,咳了半天,我抱起来拍,她妈在那边哄小宇,没过来。你说这叫啥事。”
我说:“你们这样,妹妹以后知道了,她咋想。”
他说:“我不敢想。我现在就盼着,小宇能好起来。他只要能吃饭,能活着,我就谢天谢地了。妹妹的事,以后再补。可现在小宇这样,我顾不上。”
我走的时候,快十点了。表姐站在门口送我,小宇睡了,妹妹也睡了。她脸上全是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随便扎着,乱糟糟的。
她说:“你回去别跟你妈说太细。她年纪大了,别让她跟着操心。”
我说:“我知道。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嗯。”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转身进屋,门关了。院子里的灯灭了。整个平房区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一晃一晃的。
上了高速,我开着窗,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干。我想起小宇躺在那张床上的样子。我想起他咽那口水的时候,表姐夫的眼泪掉在他枕头上。我想起妹妹在床上蹬腿,没人抱。我想起表姐夫说的那句话:“他啥都懂,就是不会说。”
我想,小宇绝食到底是在表达啥呢。是恨吗。是怕吗。是觉得被抢走了啥吗。还是他其实啥也没想,就是身体本能地不想吃了。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因为他不会说话。
表姐和表姐夫呢。他们生妹妹到底对不对。说他们自私,他们确实有自己的考虑——怕老了没人管小宇。可话说回来,谁不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他们错了吗。也许错在生之前没想明白,小宇能不能接受。也许错在生之后没顾上小宇的感受。可他们也是人,一天就二十四小时,俩孩子,一个绝食,一个吃奶,咋分。咋分都分不平。
妹妹呢。妹妹最无辜。她啥也没干,生下来就被哥哥抢走了爸妈。以后长大了,她知道哥哥是因为她才绝食的,她咋想。她会觉得亏欠吗。还是会觉得委屈。
这些事,想不明白。谁都想不明白。
我到家已经十二点了。我媳妇还没睡,在客厅等我。她问咋样。我说不咋样。她说孩子吃上饭了没。我说喝了几口水。她叹了口气,说:“你说现在这医学这么发达,咋就治不了呢。”
我说:“不是医学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的事。”
我说:“不知道。”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你别想了。我说我明天给表姐转点钱。她说你转呗。我转了五千。表姐收了,回了个“谢谢”。别的没说。
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过来,说表姐家的事上了网,好多人评论。有人说表姐不该生二胎,生了二胎就不管老大,太狠心。有人说表姐也是没办法,一个人带俩,神仙也顾不过来。有人说小宇太可怜,绝食抗议,他啥都懂。有人说小宇不该拿绝食来要挟父母,父母已经够难了。有人说表姐夫跑外卖一天挣几个钱,养俩孩子,换谁谁不崩溃。还有人说,这种事就不该生二胎,就该一心一意把老大养好,哪怕以后没人管,也比现在这样强。
我妈说:“你说这些人说得对不对。”
我说:“都对,也都不对。”
我妈说:“啥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他们去带一天试试,看看能带成啥样。”
我妈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表姐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小宇出院了,大夫给插了胃管,现在往管里打流食。她说小宇不吐了,就是有时候会伸手去抓管子,她得看着他。她说妹妹送回婆婆家了,婆婆虽然腿脚不好,但给口饭吃没问题。她说她现在每天除了照顾小宇,还能睡四五个小时。她说比之前强多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狠心。可我要是不把妹妹送走,小宇就活不了。你说我咋办。”
我回了一句:“姐,你没做错啥。别听别人瞎说。”
她说:“嗯。”
可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她永远都会觉得对不起妹妹。她也永远都会觉得对不起小宇。她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给小宇,一半给妹妹。可俩孩子谁都觉得不够。她自己也不够。
这个事,没有对错。就是一个家里,来了一个需要全部精力的孩子,又来了一个需要全部精力的孩子。两个都无辜,两个都需要,可一个人只有一双手。
我想起小宇躺在床上的样子。我想起妹妹胖乎乎的脸。我想起表姐夫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他不是。他只是不知道咋办。表姐也不是。她也不知道咋办。没人教过他们咋办。书上没有,电视上没有,别人家的经验,搁自己家身上,不顶用。
就这么硬扛着。扛一天算一天。扛到哪天扛不住了,再说。
这就是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