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发出去的第二天夜里,店里没有客人,我把手机反扣在收银台底下,给明天要送的花剪根。冷柜嗡嗡地响。门口那只蓝色工具箱还堆在人行道上,漆掉了一块,是陈默半年前寄放在我这儿的。
他答应来搬,说过两天,这一过就是五天。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一次也没亮过。
我三十三岁,在城南菜市场旁边开花店,店名叫四月。陈默做全屋定制安装,天天背着工具包在各个小区里跑,我们同居四年,没领证。
四年里我发十句,他回一句在忙。装修旺季他忙,我信;淡季他还忙,我也替他信。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张罗,他只要在我问完之后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的就是两件事:他会不会回;他要是一直不回,我留在他钥匙串上的那把店门钥匙,该怎么要回来。这条消息是怎么一步一步写出来的,得从七夕前一天说起。
七夕前两天,店里接了个大单:三十六束玫瑰,七夕当天下午四点前要送到城东的写字楼。三十六束花得提前一天全部包好、码进冷柜,我一个人根本赶不出来。
我跟陈默打了招呼,让他七夕前一天晚上收了工来店里搭把手,他在饭桌上应得挺痛快:行,我尽量早点。
七夕前一天,我下午就去花市把货拉了回来,粉玫瑰、洋桔梗、尤加利,冷柜塞得满满当当。七点,他没到。八点,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被掐断,回来一条:在忙。
我一个人搬桶、打刺、剥叶子,隔着玻璃门看菜市场收摊,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夜里十一点多,他忽然发来一个视频:他蹲在别人家的卫生间里修水管,袖子挽着,旁边有人笑,说老陈手艺没得说。配的字是,给兄弟应急。
我把那个视频看了两遍。朋友家一根水管,他晚上十点赶得过去;我店里三十六束花,他应了行,然后一晚上没影。搁在以前,我会替他想:手艺人就是这样,工地上随叫随到,朋友的面子驳不得。
那天夜里,我把打了一半的我对你好不好删了,只发四个字过去:你还来吗?他没有回。
第二天是七夕。我加了两百块,请对面奶茶店的小周来帮了半天工,三十六束花压着点送完了。中午我瘫在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回的,两个字:别闹。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四年里,每一次我委屈,最后道歉的都是我。他大概算准了这一点,连解释都省了。那天我忙到半夜,懒得回房子,头一回睡在店里二楼的折叠床上。
睡不着,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视频里的女人语气笃定:男人冷淡,你越追他越退,先停止情绪攻击,别再写小作文,三到五天不要联系,等到第六天,把一段话发给他,开头是我确实爱你,但我也有自尊,结尾是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底下的评论一水儿地说灵。我半信半疑,把那段话抄在便利贴上,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说不清是想试试他,还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
第二天,我把二楼储物间里他的工具箱往外挪。箱子太沉,挪到门口就挪不动了,我索性给他发消息:工具箱放门口了,你开车过来拉走。
他回:过两天。我又把他放在抽屉里的那把备用店门钥匙、他的充电器,收进一个纸箱,搁回储物间。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只工具箱,像口钟,提醒我日子一天一天在过。
第三天下午,阿岚来买花,她妈过生日。阿岚在银行上班,三年前离的婚,一向不劝人分,也不劝人和。她付钱的时候一眼看见玻璃板底下的便利贴,抽出来看了两行,问:这词儿哪抄的?
我说网上看的,说第六天发出去,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来找你。阿岚把便签拍在柜台上:妍妍,我问你一句,你是想他回来,还是想他尊重你?
我答不上来。她又问:这条消息你发出去,他要是不回,或者回得更难听,明天早上你这个店还开不开?我想了想,说:开。那就行了,阿岚把花抱进怀里,你要是想让他回来,这叫招数,招数有灵有不灵,灵了你自己心里也没底。
你要是想让自己痛快,第几天发都不要紧,把想说的话用自己的话说清楚。别照抄别人的,那不是你的。我不是劝你分,我就是见不得你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去够一个人。
阿岚走后,我把便利贴抽出来撕了,在备忘录里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打删删,打了三个晚上。那几天我照常接单、记账、给冷柜除霜,回房子拿过一趟换洗衣裳,他背对着我睡觉,我不知道他醒着没醒,没开灯,拿了衣服就走。
有几回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退出来。等来等去,我等明白一件事:这四年我维护的好像不是他,是他明天会好一点这句话。
第六天早上,我七点开门,工具箱还在门口。我把备忘录里那几行字读了最后一遍,读到一半心跳得很响。八点五十,我按了发送:陈默,我确实爱你,但我也有自尊。
你的敷衍我看得清清楚楚,再爱,我也不想再把自己耗在你身上了。你要是给不了我想要的尊重和回应,那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的感情不便宜,往后我想留给对的人。发完,我把手机锁进抽屉,去后头剪花,手抖,剪坏了两枝桔梗。
那天一天没动静,第二天也没动静。以前我连他一句在忙都当宝贝收着,这会儿一整天等不来一个字,慌过了头,反倒平静。阿岚那句话老在耳朵里响:明天早上这个店还开不开?
开。第三天上午,我给老客户送完花回来,远远看见店门口停着他的面包车,车头正对着那只工具箱。
他站在店门口等我,手里转着车钥匙,脸色不好看。我开了门,他跟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是压着嗓子的:你什么意思?我说,消息你不是看了。
他说:我就是问你什么意思。好好的发这种东西,你是不是有人了?我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四年了,我要是不想过了,在他这儿得先有个有人了,这件事才成立。
没有,我说。那你闹什么?他声音大了些,又自己压下去,我天天在外头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哄你?
我看着他。他晒黑了,眼底发青,是真累。可他站在那儿说了半天,没问过一句七夕那天我是怎么把三十六束花送完的。他说:行,我知道你气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跟大鹏说好了,下礼拜去湖州,工地上有一整栋楼的柜子要装,三个月。我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跟你说的。
你决定多久了?他避开我的眼睛:个把月吧。个把月。七夕前一天我求他来搭把手,他应着行,夜里在别人家修水管。原来那时候,去湖州的行程已经躺在他手机里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让我别耽误你走。我说,钥匙还我,店里的。你别说胡话,他皱起眉,为这点事至于吗?三个月,一晃就过,钥匙我先用着,回来再说。
陈默,我说,七夕前一天你答应来帮我,我一个人包到半夜,请人帮工花了两百块。我等了四年,等来的是在忙和别闹。现在你要走了,想让我把钥匙留下,好让你回来的时候一切照旧。
我就发了那么一条消息,你过了两天就坐不住了。我指了指门口,你怕的不是失去我,是你的安排乱了一格。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半天,他把钥匙串上那把钥匙抠下来,丢在柜台上,钥匙磕在玻璃板上,声音很脆。行,许妍,你别后悔。他出去搬工具箱,去湖州用得上的家伙什,他一样没打算落下,搬得龇牙咧嘴,扔上车,拿绳子勒了两道。
上车前他隔着车窗撂下最后一句:你冷静下来,给我打电话。不会打的,我说。面包车拐过路口就没了。我把柜台上的钥匙捡起来,和纸箱里那把摆在一起,两把放一块儿,比一把还轻。
下午我在菜市场西口换了个锁芯,一百二,十分钟的事。师傅问,家里进贼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换。傍晚回房子拿自己的东西,他的柜子空了,牙刷缸也空了,门口搁着一袋没拎走的垃圾。
我把我自己的东西装进两个行李箱,一趟一趟搬回店里。房子还剩四个月租约,押金是我交的,字是我签的,第二天我在中介挂了转租,两个礼拜后租了出去。
晚上我把二楼重新归置了一遍:空花架摞到墙角,折叠床挪到窗户底下,他落在卫生间的那半瓶剃须泡、落在店里的两件工装,全归进纸箱。
忙完我坐在床沿上,哭了一场,哭得很凶。四年,说不上全是哭他,一半是哭我自己,那些一个人搬的花桶、一个人守的夜、打了又删的小作文。哭到后半夜,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六点五十,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拉开卷帘门,门口空了,人行道宽出一大截。我烧水,剪根,把当天要送的花一束一束摆上架子。
老主顾张姐来买花,问,小许,好些天没见你对象来搬花了。我说,分了。她愣了愣,说,分了好。我笑笑,多给她搭了一枝桔梗。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我在包一束第二天送医院的粉百合,客户嘱咐多裹两层,怕碰坏。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是陈默:最近好吗。
三个字,没有称呼。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过回一个好,也想过问他到了湖州没有。最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台上,接着给百合缠纸。没有回,也没有删。
我想起那条视频说的话,说这样发出去,他会迫不及待地来找你。他确实来找过我了,来拿工具箱的。可见那些话术多半是唬人的;倒是有一件事是真的:从我把那句话说出去的那天起,我就不用再拿他的回复,给我这个人打分了。
缎带一拉,结打得很正。我把门口的牌子翻到营业中那一面,门外,菜市场一天的热闹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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