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我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电视机开着,屏幕上的光忽明忽暗,打在客厅的墙壁上。
声音被我调到了零,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
门开了,水蒸气一股脑地从卫生间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那种廉价的茉莉花香味。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林萍就那样走了出来。
没有穿衣服。
没有裹浴巾。
甚至连遮掩的动作都没有。
她一边用一块干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我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深灰色的裤腿上。
我俩离婚三个月了。
但因为这套房子挂在二手房市场上还没卖出去,我们暂时还住在一起。
睡在两个房间。
平时谁也不干涉谁。
这三个月里,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活得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她进门,我出门。
她在厨房做饭,我就在卧室待着。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体面的距离。
可是现在,她就这么毫无防备、甚至说是毫无顾忌地走了出来。
我以为自己会觉得尴尬。
我以为我会立刻转过头去,或者假装看手机。
但我没有。
因为我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引人遐想的画面。
我看到的是一具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躯体。
客厅的顶灯没有开,只有电视机的微光。
但在那点光晕里,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些痕迹。
她的肩膀塌着,没有了年轻时那种挺拔的姿态。
后背上,有几个拔罐留下来的紫黑色圆印子,还没完全消退。
她的腰上,有明显的赘肉,那是生完儿子后再也没能减下去的痕迹。
肚皮上,那条剖腹产留下的疤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那里。
最让我觉得心里发堵的,是她的腿。
小腿肚上。
因为长期站立工作。
青筋凸起。
那是静脉曲张的前兆。
她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继续擦着头发。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涩,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看着沙发上放着的一个靠枕。
“给我倒杯水,温的。”
她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愣了两秒,把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站起身。
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水。
转身递给她的时候。
她已经走到沙发另一头。
扯过一条薄毯子。
随便裹在了身上。
她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然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整个人瘫倒在沙发里。
“累死我了。”
她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重新坐回我的位置。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中间是那个堆满了杂物的茶几。
“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问了一句。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店里盘点。”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
“有个库管把账做错了,查了三个小时才对上。”
林萍在一家连锁超市当主管。
每天早出晚归,赚着那点用健康换来的死工资。
我看着她眼底的青黑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以前,我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如果她这么晚回来,我肯定会唠叨几句。
我会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
我会抱怨她把身体熬坏了。
然后我们会吵架。
她会说我不理解她赚钱的辛苦,我会说她根本不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吵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可现在,我们离婚了。
那些裹挟着情绪的关心和抱怨,突然就失去了名分。
“你早点休息吧。”
我说。
她没动,只是把裹在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王强。”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你刚才看着我,心里在想什么?”
她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刚才那一幕,我以为我们会默契地翻篇。
但我知道。
她既然问了。
就不是在开玩笑。
“没想什么。”
我避开她的目光。
“没想什么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觉得,这女人现在怎么老成这样了,身材走样,皮肤松弛,看着就倒胃口?”
“你别胡说八道。”
我皱起眉头。
“我没胡说。”
她看着天花板,
“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恶心。”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我做了十五年夫妻的女人。
十五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那时候的她,爱美,爱笑,连出门买个菜都要挑件好看的裙子。
她喜欢买各种颜色的口红,喜欢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她对我说,王强,以后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那时候我也年轻,拍着胸脯答应了。
可是生活,从来不按我们写好的剧本走。
结婚第三年,儿子出生了。
那是一个早产儿,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我的工作刚好遇到瓶颈,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全部取消。
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医药费,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我们头上。
林萍休完产假,不得不把孩子交给婆婆,自己回去上班。
从那以后,那个爱美的林萍就不见了。
她不再买口红,因为觉得浪费钱。
她不再穿裙子,因为上班穿工装裤更方便。
她开始在超市里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人讨价还价。
她开始为了多赚几百块钱的全勤奖,顶着高烧去上班。
我也在拼命。
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开网约车。
我们都在为了这个家拼尽全力。
可是,越拼,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就越远。
我们每天回到家,都已经筋疲力尽。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偶尔开口,不是在算这个月的账,就是在抱怨生活的不满。
“你今天跑车怎么才赚了这么点?”
“我太累了,你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我逼你?孩子的补习班马上要交钱了,房贷后天就要扣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些对话,成了我们生活的常态。
我们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
最后,变成了互相指责。
我嫌她变得世俗、暴躁、不可理喻。
她嫌我没本事、赚不来大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离婚,不是因为谁出轨了,也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深仇大恨。
就是因为累了。
太累了。
累到连多看对方一眼都觉得是负担。
三个月前的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签下离婚协议书。
没有任何争吵。
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房子一人一半,等卖了钱平分。
儿子归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在这套房子卖出去之前。
为了省租房的钱。
我们决定暂时还住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解除了法律上的关系,那些烦恼就会烟消云散。
可是今晚。
看着她裹着毯子,疲惫地瘫在沙发上。
我突然意识到,离婚并没有解决我们真正的问题。
“其实我刚才看着你,没觉得恶心。”
我终于开口了。
她偏过头看我。
“我就是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你背上的那些罐印,是前几天去弄的吧?腰又疼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
“你以前一腰疼,晚上睡觉就翻来覆去的。这几天半夜,我总听见你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她没说话。
眼眶却突然红了。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
“这几天超市搞活动,每天都要搬货。”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怕花钱,没去医院,就在楼下的小诊所拔了几个罐。”
“管用吗?”
“不管用。”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能怎么办呢?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得攒钱啊。儿子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不是还有我吗?”
我看着她,
“我每个月会按时打抚养费的。”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强,你以为离婚了,你每个月给两三千块钱,你的责任就尽完了吗?”
她扯开身上的毯子。
“你看看我!”
她指着自己的腿。
“我这腿上的静脉曲张,是因为我在超市站了八年!为什么站八年?因为当年你做生意赔了钱,我不得不多打一份工来填那个窟窿!”
她又指着自己的肚子。
“我这肚子上的疤,是因为生儿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把你们老王家的种生下来!”
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嫁给了你!”
“十五年了,王强!”
“我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十五年都给了你!”
“结果呢?”
“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身病,得了一个离异女人的身份,还得了一个没有着落的下半生!”
她捂着脸,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想反驳。
我想告诉她,这十五年我也在拼命。
我也熬出了白头发。
我的胃病也是因为常年应酬落下的。
我也委屈,我也难受。
可是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看着她身上那些实打实的伤痕。
那些话,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没有抱她。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资格拥抱了。
我只是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手里。
“别哭了。”
我的声音也哑了。
“明天还要上班,眼睛肿了怎么去见人。”
她接过纸巾,死死地攥在手里,哭得更凶了。
那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是离婚这三个月来,她一直强装坚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的脆弱。
我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我们就这样坐着。
听着钟表的滴答声,听着她的哭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强。”
她擦干了眼泪,看着我。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我摇了摇头。
“没有。”
这是实话。
虽然我们最后走到了这一步,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我只是后悔……”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
“后悔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拼命赚钱,只要我把钱交到你手里,就是一个好丈夫。”
“我忽略了你心里的感受。”
“我没看见你背上的罐印,没看见你腿上的青筋,没看见你越来越少的笑容。”
我苦笑了一下。
“刚才你从卫生间出来的那一刻。”
“我看到你身上的那些痕迹。”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个混蛋。”
“我把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熬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的妇女。”
“然后,我还拍拍屁股,跟她离了婚。”
林萍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但也有一些释然。
“其实,我也有错。”
她轻声说。
“我总是抱怨你。”
“我把你当成了我的出气筒。”
“我忘了,你在外面也很难。”
“我忘了,你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叹了一口气,把毯子重新裹紧。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都离婚了。”
是啊。
都离婚了。
这三个字,像一句宣判,把我们之间刚刚升起的一点温情,又无情地打散了。
“房子,明天降价吧。”
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降多少?”
“降二十万。”
她咬了咬牙,
“中介说,现在这行情,不降价根本卖不出去。我不想再拖了。”
“降二十万,我们就亏大了。”
我皱眉。
“亏就亏吧。”
她看着我,
“总好过我们天天这样在这儿熬着。”
“你也是,我也是。”
“再这么住下去,我怕我会疯掉。”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这种看似平静的同居生活,其实是一种慢性折磨。
每一次碰面,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在提醒我们过去的失败。
她刚才赤身裸体走出来的那一幕,不是勾引,也不是随便。
那是一种彻底的放弃。
是对这种尴尬处境的无奈和抗议。
“行。”
我点点头。
“明天一早,我就给中介打电话。”
“降价二十万,尽快脱手。”
“钱一到账,我们就搬走。”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重新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特别清脆。
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看着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的水。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十五年的婚姻。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最后就浓缩成了一套卖不出去的房子,和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
我们曾经相爱过吗?
肯定爱过。
我们曾经恨过吗?
也肯定恨过。
但到了最后,所有的爱和恨,都被生活的琐碎和疲惫磨平了。
我们就像两只在泥潭里挣扎的困兽。
拼命想把对方拉上来,结果却一起陷得更深。
离婚,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解脱方式。
可是解脱了吗?
没有。
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只要那些压力还在,我们谁也跑不掉。
我抽完最后一口烟。
站起身,走向阳台。
外面的城市还在沉睡。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留下长长的尾灯。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们要把房子降价。
我们要把它卖掉。
我们要分钱,要各自租房,要开始全新的、没有彼此的生活。
也许过几年,她会找一个懂得心疼她的男人。
也许我也会遇到一个愿意跟我搭伙过日子的女人。
我们会把这十五年的一切,都深埋在心底。
偶尔在深夜想起来,也许会叹一口气。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幕,我会记一辈子。
那个满身伤痕的女人。
那个用十五年青春,陪我走过人生最低谷的女人。
那个在深夜里,毫无防备地向我展示了生活所有残酷真相的女人。
我的前妻。
林萍。
我转身走回客厅。
关掉电视。
关掉顶灯。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只有我的那间卧室,还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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