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这对父子，父亲被道光帝两次召见，儿子18岁就进了《二十五史补编》

连平县城北边两公里，有个地方叫黄泥岭。

岭上有一座坟，不大，重葬于1935年。墓碑上刻着“练公伯颖大府君”。伯颖，是练恕的字。

这个名字，很多人没听过。

但你要是翻《二十五史补编》，在清代史学大家的名单里，会看到他。

钱大昕、缪荃孙、万斯同……这些名字旁边，有一个练恕。

他死的时候，十八岁。

一 练恕的父亲叫练廷璜，连平元善人。

道光五年拔贡，后来长期在江苏做官。做过嘉定知县、上海知县、松江知府。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上海历史博物馆收藏的陈化成画像上，就有他的题字。

练廷璜爱读书，爱刨根问底。家里藏书多，没事就翻。他有个习惯，读到不懂的地方，一定要查清楚。

这个习惯，传给了儿子。

二 练恕出生在道光元年，1821年。

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开始读史书了。九岁那年，他看到父亲书架上的《汉书》，翻了几页，就放不下了。怕父亲不让他读，他用袖子把书一笼，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看。

十二三岁，他已经读完了《诗经》《尚书》《春秋》。

别的小孩这个时候还在背《三字经》，他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了。

治史。

三 十一岁，他开始写《后汉公卿表》。

为什么写这个？因为《史记》《汉书》都有表，就《后汉书》没有。后人用起来不方便。宋代有人补过，但不够全。清代万斯同、钱大昭也补过，但练恕写的时候，还没看到他们的书。

他一个人，从十一岁写到十四岁。寒暑不断，改了三次稿。

写出来的东西，比万斯同的还详细。宝山有个叫毛岳生的人，看了之后说：“学术之通达，难也……余既悲伯颖负巨材未成，又嘉其深造有远识。”

意思是，这孩子可惜了，有这么好的才华，却没来得及长成。

四 练恕十五岁那年，写了一本《五代地理考》。

五代十国，乱七八糟。郡国参错，疆域复杂。前书的错误，后书接着错。很多搞历史的人，看到五代就头疼。

练恕不怕麻烦。他以府志为目，收了212个府，一个一个考证。从古到五代，名字怎么变的，地方归谁管，全部捋清楚。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写了一本连成年人都嫌累的书。

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已经在咳血了。

他在序文里说：“会咯血疾作，久辍。兹略编次，深惭为阙。”

意思是，我本来想写全的，但咳血咳得厉害，写不下去了。只能先编这些，很惭愧。

五 十六岁，他的肺病更重了。

父亲急了，不让他再看书。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偷偷躲着看。父亲一走，他就把书拿出来。

这一年，他写了《北周公卿表》和《西秦百官表》。

北周只有二十五年，五个皇帝，换来换去，乱得很。研究这个时期的官制，简直是自找苦吃。练恕以时间为纲，以官职为目，把这一团乱麻捋顺了。

《西秦百官表》更少见，研究西秦官制的人，都得看他这本。

写完这两本，他说了一句话：“颇费时日，仅成二表。”

费了那么多时间，才写了两本表。他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六 道光十八年，练恕死了。

十八岁。

他父亲练廷璜当时在上海做知县。有一天，他去拜访老朋友温训，告诉他，恕儿走了。

说完，嚎啕大哭。

温训也忍不住仰天长号。哭完之后，温训安慰他：“如果老天爷让伯颖只有中下之才，能考个科举，活到七八十岁，那和草木有什么区别？现在伯颖已经不朽了。”

两个人把练恕写的东西翻出来看，越看越叹气。

“其学可谓综博。”

七 练恕死前，写了四部书。

《后汉公卿表》《五代地理考》《西秦百官表》《北周公卿表》。

1936年，上海开明书店印《二十五史补编》，把这四部书全收进去了。

跟谁放在一起呢？

钱大昕、缪荃孙、万斯同。都是清代史学的大人物。

练恕，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站在他们中间。

李慈铭在《越缦堂读书记》里说：“使其人至今存，则在儒林中当首屈一指，不在阎、顾诸人之下。”

意思是，如果他能活下来，清代儒林里，他排第一都不为过。

八 练恕的父亲练廷璜，也不是一般人。

鸦片战争的时候，他在嘉定做知县。吴淞之战，陈化成战死。练廷璜派人去找遗体，找了十天，在芦苇丛里找到了。

他亲自给陈化成洗掉血污，整理遗容。请画家程庭鹭来画遗像。在嘉定关帝庙办了三天的公祭。

后来，道光帝两次召见他，问吴淞打仗的事。

道光问：“陈化成到底怎么死的？”

练廷璜说：“确是炮打死的。尸身经臣装殓，胸前一伤，肋一伤，小腹一伤，肠胃俱出，腹中尚有小炮弹数十，未能取出。盛暑之时，尸由苇中负出，已十三天，面如生，目不瞑，是臣亲见的。”

道光听了，怃然大恸。

练廷璜又说：“臣不敢欺皇上，彼时若有一股精兵，前往协助救济，则事成矣。”

这话，是在说牛鉴。牛鉴当时是两江总督，陈化成战死，就是因为牛鉴临阵脱逃。但牛鉴曾经是道光帝的老师，练廷璜不敢明说。

道光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黄泥岭上那座坟，是练恕和他妻子的合葬墓。

墓碑立了快一百年了，字还看得清。

一个十八岁的人，埋在这里一百八十多年了。

他写的东西，还在被人用。研究东汉官制的人，翻《后汉公卿表》。研究五代地理的人，翻《五代地理考》。

一个孩子，用短短十几年，做完了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完的事。

他父亲送他的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如果老天爷让你只有中下之才，活到七八十岁，那和草木有什么区别？现在，你已经不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