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父亲出院那天,我在住院部一楼的自助机前打印结算单。
机器吐纸有点慢,我伸手接住,第一眼看见的是医保报销那一栏:三万六千多。
那张纸还带着机器的热气。
我低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父亲这次住院,我们兄妹五个人,每人先拿了九千块,一共四万五。
住院期间零零碎碎又有检查、饭钱、护工用品,我和大姐垫过一些,但大头就是这四万五。
现在医保报销下来三万六千多,按我们之前说好的,除掉最后实际花销,剩下的钱应该再算清楚。
我把结算单折好,放进包里。
母亲站在大厅门口,左手拎着父亲的保温杯,右手扶着父亲,见我出来就问:
“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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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我说:“报了三万六千多。”
母亲“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
她没问明细,也没问剩多少。
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她累了。
父亲住了二十多天院,母亲白头发都明显多了一圈,回家路上靠在车窗边,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还在副驾驶上跟大姐发消息。
“爸出院了,报销三万六千多,等妈歇两天,咱们把账算一下。”
大姐很快回我:“行,不急,爸没事最重要。”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家人,账可以晚算,情分不能算得太细。
可我没想到,三天后,我会因为这句话,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所谓的“懂事”,像一块被人踩惯了的门垫。
我是家里老三。
上面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五个孩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在镇上的木器厂干活,母亲种地、喂猪,还要管我们几个。
谁也不能说父母没吃过苦。
也正因为知道他们苦,我们三个女儿这些年对娘家的事,能搭手的都尽量搭手。
父亲这次住院也是这样。
那天凌晨两点多,二妹给我打电话,说父亲胸口闷得厉害,已经叫了车往县医院送。
我和丈夫连夜开车赶过去。
到了急诊,父亲躺在推床上,脸色发灰,嘴唇发白。
母亲手一直抖。
医生让先办住院、缴押金。
我问:“先交多少?”
窗口里的人说:“先一万五吧,后面不够再补。”
母亲一听一万五,立刻转头看我们。
她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大哥当时还没到。
小弟电话里说他正在外地送货,最早第二天下午回来。
大姐住得远,也在赶来的路上。
我就先刷了卡。
一万五。
刷完以后,母亲拉着我的袖子说:“老三,你先垫着,等你哥他们来了再算。”
我说:“先看病吧。”
第二天下午,五个兄妹在病房外的小走廊里碰齐了。
大哥提议,一人先出九千,统一转给母亲,后面的费用从这里面走。
没人反对。
我已经交了一万五,所以母亲后来退给我六千,算下来也是九千。
大姐转了九千。
二妹转了九千。
大哥九千。
小弟九千。
转账记录都在。
当时大哥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爸的事,五个人一起扛,谁都别多谁都别少。”
我看到以后还觉得挺舒坦。
父亲养了五个孩子,到他需要人的时候,五个人都在。
至少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家虽然平时磕磕碰碰,遇上大事还是齐的。
父亲住院的第二周,我请了三天假陪床。
医院陪护椅窄,晚上放下来还不到一米八,我蜷着腿睡。
父亲夜里总要起两三次。
有一次凌晨四点,他起来上厕所,输液架的轮子卡在床脚,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帮他抬。
父亲看着我,说:“闺女,累着你了。”
我说:“你赶紧好起来,比啥都强。”
他说完那句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闺女细。”
我那时候心里一热。
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能记好久。
大姐也一样。
她家离医院七十多公里,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关门以后过来送饭。
保温桶里装的鸡汤,油都撇得干干净净。
二妹家孩子正在准备考试,她每天早晨六点先给孩子做饭,再赶到医院替母亲两个小时,让母亲回出租屋洗个澡。
大哥来得少一些。
他做装修,有活的时候确实走不开。
小弟跑运输,时间也不固定。
没人因为这个说什么。
我们都觉得,谁有时间谁多出点力,没时间就出钱。
亲兄妹,不至于拿着表格算谁守了几个小时。
父亲出院以后,我甚至觉得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可第三天下午,大姐给我打电话。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老三,妈给你钱了吗?”
我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砧板上。
“什么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大姐说:“医保报销的钱。”
“没有啊。”
“也没跟你说?”
“没。”
大姐声音压低了。
“我刚听大嫂说,妈昨天给大哥转了一万八,又给小弟转了一万八。”
我手里的刀一下没拿稳,刀背磕在砧板边上。
“多少?”
“一人一万八。”
我站着没动。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
锅里的水正开着,蒸汽往抽油烟机上扑。
我问大姐:“你确定?”
“我还能拿这个骗你?”
大姐说:“我本来都不知道。今天大嫂跟我聊天,说妈心疼两个儿子,这回总算把钱给他们补回去了。我一听不对,才追问的。”
我关了火。
“那我们三个呢?”
大姐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我也想知道。”
我第一反应不是发火。
我甚至替母亲找了个理由。
“会不会只是先转给他们,让他们代管?”
大姐说:“你自己信吗?”
我没说话。
确实不信。
如果只是代管,没必要一人一万八,正好把三万六分成两份。
我坐到餐桌边,把包里的结算单拿出来。
白纸黑字。
医保报销三万六千多。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她才接。
“妈。”
“咋了?”
“爸的报销款下来了吧?”
那边突然没声了。
我听见电视里有人在唱戏。
过了几秒,母亲才说:“下来了。”
“多少钱?”
“你不是知道吗?三万多。”
“钱呢?”
母亲又沉默。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可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妈,我问你,钱呢?”
她像是被我问烦了。
“给你哥和你弟了。”
她说得特别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中午炒了两个菜。
我捏着结算单的手一下紧了。
“全给了?”
“嗯。”
“我们三个呢?”
母亲声音明显硬了。
“你们三个都是嫁出去的人,要这个钱干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都一样。”
她说:“你跟你大姐、你妹妹都成家了,日子也过得去。你哥要养一家子,你弟还欠着车贷。我不给他们,给谁?”
我看着厨房里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锅。
半天才说:“可住院的时候,我们三个也一人出了九千。”
“那是给你爸看病。”
“对啊。”
“给你爸看病,你们当女儿的不该出?”
我胸口一下堵住。
“该出。”
我说:“那大哥和小弟出的钱,不也是给爸看病吗?”
母亲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为什么我们出的叫应该,他们出的就要拿报销款补回去?”
母亲提高声音。
“你怎么这么爱算账?”
我听见这句话,反而没立刻生气。
我只是觉得荒唐。
钱是她分的。
区别是她做的。
最后爱算账的人成了我。
我说:“妈,不是我爱算,是你先分了。”
她说:“我分我自己的钱,碍着你什么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好几秒。
“那不是你的钱。”
我尽量让声音平一点。
“那是我们五个人给爸垫的住院费报销回来的一部分。哪怕最后有些钱应该留给爸,你也得跟我们说一声。”
母亲立刻说:“钱进了我的卡,就是我的。”
我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电话那边,父亲似乎问了一句:“谁啊?”
母亲说:“老三,没事。”
然后她对我说:“行了,你爸刚出院,别因为几个钱闹得家里不安生。”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里。
菜切了一半。
案板上的西红柿流出汁,顺着边缘往下滴。
丈夫下班回来,一进厨房就问:“怎么没做饭?”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第一反应也是不信。
“全给两个儿子了?”
“嗯。”
“你妈亲口说的?”
“嗯。”
丈夫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在我对面。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
“不知道。”
他说:“九千块对咱们家不是拿不出来,可这事不是九千块的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他怕说重了,让我难受。
晚上,大姐把我们三个姐妹拉了个小群。
二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也刚问了,妈承认了。”
接着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没人觉得好笑。
大姐说:“你怎么问的?”
二妹回:“我问她,报销款是不是给哥和弟了。她说是。我问我那九千呢,她说就当孝敬爸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
就当孝敬爸了。
我想起住院那天,我们五个人明明说的是“一人九千”。
没人说三个女儿是孝敬,两个儿子是借款。
大姐发来一段语音。
她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非得把九千要回来。妈要说这钱留着给爸买药,我一句话都没有。哪怕她说自己累了二十多天,想拿这钱出去歇几天,我都认。”
“可她一声不吭,直接给俩儿子,我心里过不去。”
二妹回:“我也是。”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先别闹,爸身体还没恢复。”
这句话是我说的。
后来忍得最久的人,也是我。
第二天,大哥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他是来解释钱的。
结果他开口就说:“老三,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我昨天给她打的。”
“你问钱了?”
“嗯。”
大哥叹气。
“你说你们几个也是,爸刚出院,为这点钱折腾啥。”
又是“这点钱”。
我问:“哥,那你把这一万八退给妈吧。”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等了几秒。
“既然是这点钱,你退了,咱们就不折腾了。”
大哥语气变了。
“那是妈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
“她心疼我呗。”
“她不心疼我们?”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大哥有点不耐烦。
“老三,家里情况不一样。你跟姐还有二妹,嫁得都不差。你们自己有家有业的。我这边两个孩子,小的还上初中,处处都要钱。”
我说:“我孩子不上学?”
“我不是说你不用钱。”
“那为什么你的难处值一万八,我的难处就得自己扛?”
大哥没回答。
我又问:“住院时你出九千,我也出九千。现在妈给你一万八,相当于不但把你那份全退了,还多给你九千。你觉得合适吗?”
他说:“这是妈安排的,我没问。”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咋样?”
这一句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没了。
我原本以为,大哥至少会说一句“我不知道三个妹妹没分”。
哪怕只是客套。
可他没有。
他知道钱从哪儿来的,也知道我们三个出了同样的钱。
他只是觉得,母亲既然给了,他拿着就行。
大哥又说:“你别把关系弄僵。咱家一直都这样,妈偏儿子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我笑了一下。
“所以偏了几十年,就偏得有道理了?”
“你看你,非要上纲上线。”
“我没上纲上线。”
我说:“我就是问这一万八你拿着心里舒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
“反正是妈给我的。”
电话就这么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跟母亲说。
晚上父亲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老三,有空来家吃饭,你妈买了条鱼。”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我们闹了矛盾。
我听完,没回语音,只打了两个字。
“好的。”
周日,我还是回去了。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父亲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灰毯子。
见我进来,他脸上有笑。
“来了?”
“嗯。”
我把买的牛奶放到桌上。
母亲看了一眼,说:“家里还有,下回别买。”
以前她这么说,我会回一句:“没多少钱。”
那天我没说。
我只是点点头。
大哥一家也来了。
小弟没回来,说在外地。
吃饭时,母亲不停给大哥家的小儿子夹排骨。
父亲胃口还没恢复,只吃了小半碗饭。
我坐在他旁边,把鱼刺挑干净,夹了两块鱼肉给他。
饭快吃完,大嫂忽然问母亲:“妈,上回那钱你给老五了吗?”
桌上瞬间安静。
大嫂说完也意识到不对,赶紧低头喝汤。
母亲脸沉下来。
“给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父亲却抬起头。
“啥钱?”
没人接。
父亲又问:“什么钱给老五了?”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没啥。”
“没啥是啥?”
父亲看向我。
“老三,你知道?”
我本来不想在饭桌上说。
可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
“医保报销的钱。”
父亲皱眉。
“报销的钱咋了?”
母亲抢着说:“吃饭,问那么多干啥。”
父亲没理她。
“报了多少?”
我说:“三万六千多。”
“钱呢?”
母亲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没替她回答。
大哥也低头不吭声。
最后还是母亲自己说:“我给老大和老五了。”
父亲怔住。
“都给了?”
“嗯。”
“老大老五一人多少?”
“一万八。”
父亲的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三个闺女呢?”
母亲说:“闺女都嫁人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大哥。
“住院的钱是谁出的?”
母亲不耐烦了。
“五个都出了。”
“都出多少?”
“一人九千。”
父亲慢慢把筷子放下。
“那你咋只给俩小子?”
母亲脸一下红了。
“我自己的孩子,我想给谁给谁。”
父亲声音不大。
“可那是看病剩下的钱。”
“钱打我卡上就是我的。”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一次。
父亲显然是第一次听。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怕他情绪激动,赶紧说:“爸,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母亲却像找到了出口。
“你看看!我就说不能跟他说。刚出院,你们非拿钱刺激他。”
我愣了。
明明是父亲自己问的。
到了她嘴里,却成了我们拿钱刺激父亲。
大姐没在场。
二妹也没在场。
可那一刻,我忽然替我们三个都觉得累。
从小就是这样。
家里有什么事,只要女儿提出不满,最后问题就会变成“你为什么要闹”。
至于事情本身公不公平,没人谈。
饭后,我帮父亲量血压。
母亲在厨房洗碗,故意把碗碰得叮当响。
父亲的血压还算正常。
我收起血压计,他小声问我:“你妈给你们一分都没给?”
我说:“没有。”
父亲看着自己的手。
“你姐和你妹知道?”
“知道。”
“生气了吧?”
我没回答。
父亲叹了口气。
“你妈这事办得不对。”
这句话,我等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以后我并没有轻松。
我问:“爸,那你准备怎么办?”
父亲愣了一下。
“啥怎么办?”
“钱啊。”
他沉默。
我一下就懂了。
他说母亲不对。
可要让他真正做点什么,他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为了三个女儿跟母亲起冲突。
父亲过了半天才说:“都是一家人,别为钱伤感情。”
我把血压计的拉链慢慢拉上。
“爸,感情不是我们伤的。”
他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我开车,大姐给我打电话问情况。
我把饭桌上的事说了。
她听完只说:“爸还是那句吧,别伤感情。”
“嗯。”
“我就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
二妹倒是气得厉害。
她在小群里说:“从小到大,每回都是这样。”
然后一件一件翻旧账。
大哥结婚时,父母给了八万彩礼和婚房首付。
小弟结婚,父母把老家的另一处宅基地也给了他。
我们三个女儿出嫁,父母每人给了一床被子、一套床单和两千块压箱钱。
这些事以前我们不是没在意。
只是每次一提,母亲就说:“儿子得娶媳妇,不给房谁嫁?”
好像这是天经地义。
我们也就不说了。
大姐当年开店缺五万块,跟母亲借。
母亲说家里没钱。
两个月后,小弟换车,父母给了他三万。
大姐知道以后,在电话里哭过一次。
第二天照样给母亲买了过冬的羽绒服。
我以前总觉得,大姐太心软。
后来才发现,我们三个都差不多。
不是不知道偏心。
只是一次次告诉自己,算了。
算了,父母年纪大了。
算了,兄弟压力大。
算了,几千块钱不值得。
算了,过年还得坐一张桌。
可“算了”这种东西,很奇怪。
你说一次,对方不会觉得你大度。
你说十次,对方就会觉得你本来就应该算了。
父亲出院半个月后,母亲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犹豫了一下才接。
她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三,你爸那个药快没了,你有空去医院开点。”
以前父亲的药基本都是我负责。
我住得离县医院最近,也熟悉挂号流程。
我说:“药盒拍给我。”
她很快发来照片。
第二天,我下班绕到医院,排队挂号、开药、缴费。
一共四百八十多。
以前这种钱我从没跟父母要过。
几十、一两百、四五百,能顺手付就付了。
可那天,我拿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前,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
“你们当女儿的不该出?”
我把药送回家。
母亲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到桌上。
我说:“药四百八十六。”
她愣了一下。
“咋了?”
“我先垫的。”
她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以后,她问:“你还跟我算这个?”
我说:“嗯,以后爸的医药费,五个人一起算。”
母亲脸色一下沉了。
“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确实不这样。”
“就因为那九千块?”
“不是九千块。”
“那是啥?”
我想了想。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在你这里,有些钱是女儿应该出的,有些钱是儿子不能吃亏的。”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跟她吵。
“妈,你把四百八十六转给我。或者发群里,五个人平摊,我那份我照出。”
父亲在里屋听见了,慢慢走出来。
“咋了?”
母亲立刻说:“你看看你闺女,现在给你开个药都得算钱。”
父亲脸上有点尴尬。
我把缴费单放到桌上。
“爸,不是不给你开。”
“以后你的事,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
“但我不再一个人顺手垫,然后让所有人觉得这是应该的。”
父亲看了缴费单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
“我给你。”
我没收。
“你别给。”
我说:“让妈在群里说。”
母亲气得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终于出现了一条关于钱的消息。
不是母亲发的。
是父亲发的。
“今天老三给我开药486元,以后我看病吃药,五个孩子平摊。”
消息发出来以后,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大姐第一个回:“行。”
二妹:“可以。”
我:“好。”
大哥过了半小时回:“没问题。”
小弟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发了个“收到”。
第二天,父亲给我转了四百八十六。
我退回去了。
然后在群里转了九十七块二。
大姐和二妹也转了。
大哥转了九十七。
小弟第二天下午才转。
最后父亲又把多出来的一点零头退给了我。
我看着那几笔几十块钱的转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缺这九十七块。
是我们家这么多年,第一次把“女儿该多做一点”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
母亲为这事三天没给我打电话。
第四天,她给大姐打了。
大姐后来把电话内容告诉我。
母亲说:“老三现在厉害了,开几百块钱药都要五个人平摊。”
大姐问她:“那不应该吗?”
母亲说:“你们几个女儿现在都跟我一条心是不是?”
大姐回:“妈,不是我们跟谁一条心,是你把我们推到一边了。”
母亲当场把电话挂了。
我听完没觉得痛快。
只觉得事情才刚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小弟找我了。
他先发消息:“三姐,忙不?”
我回:“还行。”
他说:“妈最近心情不好,你有空多回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笑了。
“你怎么不回?”
他说:“我跑车,哪有你方便。”
“我上班也不闲。”
“你离得近啊。”
又是这句话。
因为我离得近,所以父亲住院我先交钱。
因为我离得近,所以药我去开。
因为我离得近,所以父母有事先找我。
这些我以前都认。
可奇怪的是,分钱的时候,从没人说我离得近。
我问小弟:“妈给你的一万八,你知道是什么钱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给我的时候就说了。”
我心里往下一沉。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还以为至少他可能不知道三个姐姐没分。
“她怎么说的?”
小弟发来一段语音。
“就说爸报销的钱,让我拿着还车贷。三姐,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但钱是妈给的,我也不好不要。”
我回:“你可以不要。”
他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说:“钱我已经还贷款了。”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谓“不好不要”,只是已经花了。
我问:“那以后爸再住院,你还出不出钱?”
他马上回:“肯定出啊。”
“还是五个人一样出?”
“那当然。”
我说:“好,我记住了。”
这句话以后,他没再找我。
一个月后,父亲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有个指标不太稳定,需要再做两项检查。
当天花了一千三百多。
这次我没先付。
缴费前,我直接在群里把检查单拍了照。
“爸复查,今天预计1300左右,五个人每人先转260,多退少补。”
大姐一分钟内转了。
二妹也转了。
大哥过了十分钟转。
小弟没动静。
母亲私聊我:“你先垫上不行吗?你弟开车呢。”
我回:“可以等他停车再转。”
她打电话过来。
“医院还等他那二百多块钱?”
我站在门诊大厅,旁边全是排队的人。
父亲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我。
我说:“医院不等,但我等。”
母亲压着火。
“你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谁难看?”
“你说谁难看?一家人几百块钱发群里催。”
“那三万六为什么可以不发群里?”
她不说话了。
我说:“妈,只要你还觉得那三万六分得没问题,那以后所有钱都这么算。”
电话挂断。
父亲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自己交吧。”
我问他:“爸,你有钱吗?”
“退休金还有。”
“那你的钱留着生活。”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们五个孩子都有责任。谁也别躲。”
父亲叹气。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犟。”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刺了一下。
“爸,我不是突然犟。”
“那是啥?”
“是以前我不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再解释。
十几分钟后,小弟把二百六转来了。
检查做完,实际花了一千二百八十多。
我把剩下的钱按人头退了几块。
大哥在群里发了个笑脸。
“老三现在当会计了。”
我没接他的玩笑。
我把发票和检查结果拍到群里。
“账清楚点挺好。”
大姐回了一个“对”。
从那以后,父亲所有比较大的医疗支出,我们都在群里平摊。
母亲很不习惯。
她习惯的是女儿们把小钱顺手出了,儿子们逢年过节回来买点东西,就被夸得满村都知道。
这种习惯不是一天形成的。
当然也不可能因为一笔报销款一天改掉。
真正把矛盾推到顶点,是那年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母亲在家里准备炸丸子,厨房地上有油,她端盆时滑了一下。
人没摔重,手腕却撑到了地上。
大姐陪她去医院拍片,轻微骨裂,需要戴支具。
大姐先垫了七百多。
她把单子发到群里。
“妈看手,一共738,五个人平摊。”
大哥回:“行。”
二妹转了。
我转了。
小弟一直没回。
晚上,母亲却在群里说:“不用你们几个闺女出,我有钱。”
紧接着,她把我们三个转的钱全退了。
大姐给我打电话。
“看见没?”
“看见了。”
“什么意思?”
我其实知道。
母亲是在赌气。
父亲看病五个人平摊,是我定下来的。
现在她受伤,故意不要三个女儿的钱。
表面像是不占我们便宜。
实际上每个字都带着气。
我说:“她不要就算了。”
大姐说:“那老大老五呢?”
“看他们自己。”
第二天,大哥转了三百七十。
小弟也转了三百六十九。
两个人正好把七百多出了。
母亲没退。
二妹在小群里发了张截图。
只有一句话。
“看懂了。”
我也看懂了。
母亲不是不想让孩子出钱。
她只是不想让女儿出这笔钱。
因为这样一来,她就能证明给我们看:没有三个女儿,她也有两个儿子。
我没去争。
过年回家,我照常给父母买了年货。
大姐买了两箱水果。
二妹给母亲买了件棉袄。
我们三个像约好了一样,谁也没提报销款。
大年初二,五家人都在。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
孩子们跑来跑去,门口堆着放完的烟花纸筒。
母亲的手还戴着支具。
大嫂在厨房帮忙,我进去端菜,正好听见母亲和邻居婶子说话。
那婶子问她:“你这手谁照顾你?”
母亲说:“老大老五啊,儿子还是靠得住。”
我端着一盘扣肉站在门边。
母亲看见我,话停了一下。
邻居婶子倒没觉得有什么,笑着说:“你三个闺女也孝顺,我上回住院还看见老三跑前跑后呢。”
母亲说:“闺女有闺女的家。”
这句话不重。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扣肉端出去。
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我说完坐下。
饭桌上,大哥喝了两杯酒,开始说父亲住院那阵子的事。
“那回真把我吓着了。”
母亲马上接:“你爸住院,把你哥愁得觉都睡不好。”
我低头剥虾。
我记得很清楚。
父亲住院第二晚,大哥陪了半夜,十二点不到就回去了,因为第二天有活。
真正整夜没睡的是二妹。
可没人说。
二妹坐在我旁边,手顿了一下,也没说。
小弟笑着说:“以后爸妈身体可得注意点,再来一回我们都扛不住。”
母亲说:“放心,我跟你爸不给你们添麻烦。”
她说“你们”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两个儿子。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厨房添汤。
父亲跟了进来。
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还生你妈气?”
我说:“没有。”
“没有就好。”
他像松了口气。
我看着锅里的汤。
“爸,我不生气,不代表那事过去了。”
父亲愣了。
“都半年了。”
“嗯。”
“你妈那人就那脾气。”
“我知道。”
“你当闺女的让让她。”
我关掉灶火。
转头问他:“爸,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让?”
父亲没说话。
我又问:“妈偏大哥和小弟,你说她就那脾气。大哥拿钱,你说一家人别计较。小弟拿钱,你说他有压力。那我们三个不舒服的时候,你怎么从来没说过,让他们也让让我们?”
父亲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只说:“过年呢。”
我点点头。
“所以我没在桌上说。”
我端起汤走出去。
这件事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父亲突然又住院了。
这次不是原来的问题,是胆囊急性发作。
不算特别严重,但医生建议手术。
住院押金两万。
母亲第一时间还是给我打电话。
“老三,你爸又住院了。”
我正在单位开会。
我站起来往外走。
“哪家医院?”
“还是县医院。”
“谁在?”
“你哥送来的,他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在。”
“我现在过去。”
我请假赶到医院。
父亲已经住进病房。
母亲坐在床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押金还差一万二,你先去交。”
我站在病床边。
父亲脸色发黄,疼得额头都是汗。
我没犹豫。
“先治。”
我拿出手机,却没去缴费窗口。
我直接打开家族群。
“爸住院,押金还差12000。五个人一人2400,现在转,急用。”
大姐秒回。
“马上。”
二妹:“两分钟。”
大哥没回。
小弟没回。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先交了不行吗?”
“我身上有。”
我说:“但还是等大家一起。”
“你爸疼成这样了!”
我抬头看她。
“押金已经交了八千,医生没停治疗。现在不是等着钱救命。”
她一时没话。
十分钟后,大姐和二妹的钱到了。
我自己的也转进去。
一共七千二。
大哥终于回:“我现在工地上,晚点。”
我问:“几点?”
他没回。
小弟过了二十分钟说:“我刚交完保险,手里紧,能不能过几天?”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很平静。
我甚至一点都不意外。
母亲却急了。
“你弟是真没钱,你先替他出了。”
我看着她。
“妈,那一万八呢?”
她脸色一变。
“啥一万八?”
“上回你给他的。”
“都多久了,早花了。”
“那大哥的一万八呢?”
“你哥养两个孩子!”
还是这些话。
一字没变。
我把手机递给她。
“那你在群里说。”
“说啥?”
“说大哥和小弟这次的钱,也让三个女儿先垫。”
母亲瞪着我。
“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是。”
“你爸躺床上,你还算账!”
“我就是因为爸躺床上,才必须算清楚。”
我指着病床。
“上一次我们五个人一样出钱,报销以后你把钱全给两个儿子。现在爸又需要钱,他们一个说晚点,一个说没有。你还让我先出。”
“那以后是不是只要爸妈有事,三个女儿先掏,两个儿子有钱就掏、没钱就算?”
母亲脸涨得通红。
“你有能力,多出一点咋了?”
这句话终于出来了。
我等了半年。
我说:“可以。”
母亲愣住。
“你说啥?”
“我说,可以。”
“如果大哥和小弟真的困难,我可以多出。”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她。
“别再一边说五个孩子一样,一边让三个女儿多出钱,再把剩下的钱偷偷补给两个儿子。”
母亲一下没声了。
父亲在床上睁开眼。
他疼得声音发虚。
“别吵了。”
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爸,我们没吵。”
父亲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回我有钱。”
母亲立刻说:“你的钱留着。”
父亲摇头。
“上回报销的钱,本来就是孩子们垫的。”
母亲脸色变了。
“你又说这个干啥?”
父亲喘了口气。
“我早就想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父亲这样说。
母亲站在床尾,嘴抿得很紧。
父亲慢慢说:“上回那钱,你不该给老大老五。”
“我跟你说过。”
母亲马上回:“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出院以后说过。”
“你就说了一句!”
“我说一句也是说。”
父亲声音不大,却没像以前那样退。
“后来我没再管,是我怕家里吵。”
“可你越这样,几个闺女心越凉。”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母亲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认定这话是我教父亲说的。
“是不是老三天天跟你念叨?”
父亲皱眉。
“她没念叨。”
“那你好端端说这些?”
“因为我又住院了。”
父亲抬手指了指手机。
“你看看群里。”
“大闺女转了,老三转了,二闺女转了。”
“俩儿子呢?”
母亲立刻替他们解释。
“老大忙,老五手头紧。”
父亲说:“三个闺女就不忙?她们的钱是地上捡的?”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
隔壁床的大叔本来在看手机,听到这里默默把声音调小了。
我觉得难堪。
可又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说不清。
父亲让我把手机给他。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老大、老五,我住院的钱,不让你们姐姐替你们垫。该多少是多少,今天转过来。没钱就跟我说清楚,算你们借我的,以后还。”
群里一下安静。
大哥很快打来电话。
父亲接的。
“爸,你咋还认真了?我说晚点又没说不出。”
父亲说:“那你啥时候?”
“晚上。”
“行,晚上。”
大哥又问:“是不是老三说啥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跟你三妹没关系。”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家里人的面,把我从“挑事的人”这个位置上拉开。
大哥那边沉默了。
父亲继续说:“上回报销的钱,你妈给你一万八,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钱你拿得不合适。”
“爸,那是妈给我的。”
“你妈给错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
父亲说:“我以前没拦,是我的错。”
“这回开始,该咋算咋算。”
大哥过了几秒,说:“行,我晚上转。”
电话挂了。
母亲站在那里,脸白一阵红一阵。
她突然说:“行,你们现在都觉得是我的错。”
父亲闭上眼。
“不是觉得。”
“就是错了。”
母亲转身出了病房。
门关得很重。
我想追。
父亲叫住我。
“别追。”
我停下来。
“让她自己想想。”
那天下午,大哥把两千四转了。
小弟一直没转。
晚上七点多,他给父亲打电话。
父亲开的免提。
“爸,我现在真拿不出两千四。”
父亲问:“能拿多少?”
“八百。”
“那就先八百。”
“剩下的呢?”
“记着。”
小弟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还真要记?”
父亲说:“你三个姐姐的钱,谁替她们记过?”
小弟没吭声。
父亲继续说:“没钱不丢人。没钱就说没钱。你姐有能力帮你,是情分,不是应该。”
我站在窗边,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父亲终于帮我们说话。
而是这句话太晚了。
晚到我们三个都已经习惯不期待了。
小弟最后转了八百。
剩下一千六,父亲自己补上。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
母亲照顾父亲,我和大姐、二妹轮流送饭。
大哥来了一次。
小弟手术当天晚上赶回来,在病房待到九点多。
没有谁因为钱不高兴就不管父亲。
这一点反而让我踏实。
因为我们争的从来不是“谁以后不管父母”。
我们争的是,为什么同样是孩子,有的人付出被当成天经地义,有的人付出一点就值得被反复心疼。
父亲住院第五天,大哥在走廊里拦住我。
“三妹。”
我停下来。
他递给我一杯豆浆。
我没接。
“有事你说。”
他有点尴尬,把豆浆放到窗台上。
“上回那一万八,我后来想了想,确实不太合适。”
我看着他。
“然后呢?”
“钱我用了。”
“我知道。”
“现在一下拿不出来。”
“我没让你现在拿。”
他挠了挠头。
“爸今天跟我说,让我和老五把上回那三万六退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事父亲没跟我说。
大哥继续说:“他说那钱重新算。”
我问:“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得分几个月。”
我点头。
“你跟爸说。”
他看着我。
“你不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影响你该不该还。”
大哥苦笑。
“你现在说话是真硬。”
我没笑。
“哥,我以前说话软,事情也没见变好。”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妈给我钱的时候,我知道你们肯定不舒服。”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拿?”
他低头踢了一下墙角。
“因为我觉得,不拿白不拿。”
这句话倒比所有解释都真实。
我没骂他。
他说:“还有一个原因。”
“啥?”
“咱家一直这样。”
他看着走廊尽头。
“从小妈就觉得我是老大,是儿子,啥都得给我多一点。我刚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又说:“人占便宜占久了,真会觉得那是自己的。”
我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爸让我还,我就还。”
他说:“以后爸妈的事,五个人该怎么出怎么出。”
我说:“行。”
他拿起窗台上的豆浆递给我。
“还热着。”
这次我接了。
不是因为一杯豆浆就能把以前的事抹掉。
只是他至少第一次承认,他拿了不该默认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弟那边没这么顺利。
父亲出院前一天,小弟来了。
他一进病房就跟父亲说:“那一万八真没了。”
父亲问:“我让你现在全拿了吗?”
“哥说你让我们退。”
“是。”
小弟脸拉下来。
“妈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母亲在旁边立刻接话。
“就是我给的,你冲孩子干啥?”
父亲看她一眼。
“你别说话。”
母亲气得把毛巾扔进盆里。
父亲问小弟:“我住院时,你出了九千,对吧?”
“对。”
“你三个姐姐是不是也出了?”
“是。”
“那报销的钱,凭啥只给你和你哥?”
小弟说:“你问妈。”
“我现在问你。”
“那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不公平?”
小弟不说话。
父亲说:“你知道。”
“你就是觉得你妈愿意给,你拿着没事。”
小弟急了。
“那哥也拿了,你咋不说他?”
父亲说:“他答应还。”
小弟愣住。
“真还?”
“真还。”
小弟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正好站在门口。
“爸说得对。”
大哥走进来。
“咱俩那钱拿得确实不合适。”
小弟脸更难看了。
“你现在装好人?”
大哥也不高兴了。
“我装啥好人?我钱都花了,我照样得还。”
眼看兄弟俩要吵起来,我开口说:“别在病房吵。”
小弟转头看我。
“三姐,你满意了?”
我一下笑了。
“我满意什么?”
“现在全家都逼我还钱。”
“谁逼你了?”
“不是因为你最开始闹吗?”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安静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是我闹?”
“本来就是。几千块钱的事,你非得翻来覆去。”
我点点头。
“好。”
我从包里拿出父亲第一次住院的那张结算单。
那张纸我一直留着。
折痕已经很深,边角也有点毛了。
我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这是爸第一次住院的结算单。”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当时五个人转九千的记录。
“这是我们五个人的转账。”
“我不说小时候,不说结婚,不说爸妈以前给谁多少。”
“就说这一件事。”
我看着小弟。
“五个人各出九千,报销三万六。妈把三万六只给两个儿子。”
“我问一句为什么,叫闹?”
小弟嘴硬。
“妈的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拿不出两千四?”
他一下噎住。
我继续说:“因为你也知道,那三万六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本来就是这次住院费用结算后回来的钱。”
“如果当初这笔钱公平处理,爸手里现在就有钱。”
“你手头紧,也不用为了两千四跟爸解释。”
小弟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结算单推到他面前。
“你不用跟我道歉。”
“钱也不是还我一个人。”
“你只要想清楚,以后爸妈需要五个孩子的时候,你到底算不算那五分之一。”
小弟盯着那张纸。
很久没动。
母亲突然走过来,一把把结算单拿起来。
“够了!”
她手还在发抖。
“你不就是想说我偏心吗?”
我看着她。
“是。”
这次我没绕。
母亲眼圈一下红了。
“我偏儿子怎么了?村里谁家不是这样?”
“儿子以后给我养老,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我多给儿子一点有错吗?”
我问:“那你住院找谁?”
她愣了一下。
“你爸住院第一通电话打给谁?”
她没回答。
“家里要买药找谁?复查找谁?半夜身体不舒服找谁?”
“妈,你说儿子养老,我没意见。”
“那就让他们养。”
母亲嘴唇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以后不管我?”
我摇头。
“我管。”
“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但你不能一边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一边需要人的时候又说女儿也有责任。”
“这两句话,你得选一个。”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胸口也堵得厉害。
可我没退。
“你养我,我认。”
“所以爸住院我出钱,我陪床,我开药。你以后病了,我一样会去。”
“可孝顺不是让我假装没受委屈。”
母亲坐到床边。
她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算是白养闺女了。”
这句话以前很管用。
只要她一说,我们几个立刻就软。
可那天没人劝我。
大姐站在门口。
二妹刚好也来送饭。
三个女儿都在。
大姐把饭盒放下,走到母亲旁边。
“妈,你没白养。”
母亲抬头看她。
大姐说:“爸住两次院,我们哪个没来?”
“你手骨裂,是我带你去拍的片。”
“二妹给你买的支具。”
“老三给你们跑医院最多。”
“你说我们不孝顺,我们不认。”
母亲哭着说:“那你们就是嫌我偏心。”
大姐说:“对。”
母亲一下愣住。
大姐声音很平。
“我们就是嫌你偏心。”
“以前不说,不是没感觉。”
二妹也开口了。
“妈,我小时候发烧,你带我去诊所,回来的路上给我买过一根两毛钱的冰棍,我现在都记得。”
母亲看着她。
二妹眼圈红了。
“我不是只记你的不好。”
“可你对我们好,不代表你偏哥和弟的时候,我们就不能难受。”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她们说得没错。”
母亲擦眼泪的手停住。
父亲说:“我也有错。”
“你偏,我不拦。”
“我总想着家里别吵,结果就是让闺女忍。”
母亲低头。
那天没有谁突然想通。
母亲也没有马上说对不起。
现实里的人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话改变。
她只是很久没说话。
出院回家以后,大哥按月往父亲卡里转钱。
第一个月三千。
第二个月三千。
后来有一笔工程款到了,他把剩下的一万二一次补齐。
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还款。”
父亲把截图发到家族群。
没夸大哥,也没说别的。
只回:“收到了。”
小弟拖得久。
第一个月只转一千。
第二个月两千。
中间有一次没转。
父亲也没催。
到第四个月,小弟卖掉了那辆旧面包车,换车之前先给父亲转了一万。
剩下的钱,第六个月补齐。
那天他在群里说:“爸,上回的钱清了。”
父亲回:“好。”
过了两分钟,小弟又发了一句。
“三个姐,那事是我想得不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大姐回:“知道就行。”
二妹回:“以后别装不知道。”
我没说教。
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三万六重新回到父亲手里以后,父亲把我们五个人叫回家。
还是那张吃饭的圆桌。
母亲坐在旁边择豆角。
她从头到尾没参与。
父亲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皮上印着一家早就关门的农资店广告。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我们五个人的名字。
父亲说:“上回住院到底实际花多少,我让老三重新算了。”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父亲把账一笔一笔念出来。
住院结算。
自费药。
几次检查。
护工用品。
还有后来复查的费用。
最后他说:“医保报销回来以后,该五个人分摊的实际费用,一人是多少,就按多少。”
“多出来的,退。”
大哥说:“不用退了,留给你们。”
小弟也说:“对,留着吧。”
父亲摇头。
“你们愿意给,是另一回事。”
“这回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说完,看向我们三个女儿。
“尤其是你们三个。”
我鼻子有点酸。
母亲突然说:“不就几个钱吗?”
屋里一下静了。
父亲看向她。
“几个钱也得算。”
母亲脸色不太好。
“你现在就听闺女的。”
父亲没有发火。
他说:“不是听谁的。”
“是以前没算对。”
母亲把豆角往盆里一扔。
“行,你们算。”
她起身回了里屋。
门没关。
我们都知道她在听。
账算完以后,每个人该承担的钱一样。
剩下的报销款,父亲没全部退给我们。
他先问:“我和你妈以后看病,能不能留一万五做备用?”
五个人都说可以。
这次是问过我们的。
没人有意见。
剩余的钱按五个人最初垫付的比例退。
我的手机收到退款时,震了一下。
金额并不大。
远没有九千。
因为父亲住院确实花掉了一部分。
可我看着那笔钱,心里堵了大半年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
不是因为钱回来了。
是因为这次没人再告诉我——
你是女儿,所以你那份不算。
散席时,母亲还在里屋。
大姐要去叫她,被我拦住。
“让她待会儿吧。”
我们收拾桌子。
二妹洗碗。
大嫂擦桌。
大哥去院子里倒垃圾。
小弟把父亲的药盒按早晚重新分好。
没有什么一家人抱头痛哭的场面。
日子就是这样。
前一分钟还在算旧账,后一分钟锅里还得添水。
我准备走的时候,母亲终于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老三。”
我停下。
她把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她上午蒸的馒头。
“拿几个回去。”
以前她每次都这样。
我心里一软,伸手接了。
“嗯。”
她没松手。
我抬头看她。
母亲低声问:“钱收到了?”
“收到了。”
“多少?”
我告诉她。
她嘴唇动了动。
“你爸非要这么算。”
我说:“这样挺好。”
她脸上又有点不高兴。
我没再争。
她松开袋子。
我转身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在后面叫我。
“老三。”
“嗯?”
“以后你爸复查,该花的钱从那一万五里出。”
我愣了一下。
“好。”
她又说:“不够了再跟你们五个说。”
我看着她。
母亲没看我,弯腰去收门口晒着的鞋垫。
“知道了。”
我说。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来的最大让步。
她没有承认自己偏心错了。
也没有向我们三个女儿道歉。
但她第一次说的是“你们五个”。
不是“你们几个闺女”。
也不是“让你哥他们出”。
我提着馒头走出去。
那张第一次住院的结算单,我后来还是留着。
它被我折了很多次,折痕中间已经快破了。
丈夫有一次收拾抽屉,拿出来问:“这还留着干啥?”
我说:“别扔。”
他看了我一眼,又放回去。
半年后,父亲去复查。
这次是母亲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
“你爸周三复查,先从备用的钱里出,我记账。”
后面还拍了一张小本子的照片。
字歪歪扭扭。
日期、项目、金额,一行一行写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大姐私聊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回:“别笑她。”
大姐说:“我没笑,我就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人到六十多岁,很多观念不是一句公平就能扳过来的。
母亲还是偏两个儿子。
过年做红烧肉,她还是会先给小弟装一盒。
大哥家孩子要买电脑,她还是会偷偷塞点钱。
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改不了那么彻底。
但至少涉及父母看病、养老这些大家共同承担的事,她开始记账。
谁出了多少。
谁陪了几天。
虽然我们从没要求她把陪护时间也算钱,她却自己记了。
有一次我看到本子上写:
“老三陪复查半天。”
后面没金额。
我问她:“这个记干啥?”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
“记着呗。”
“又不能报销。”
她瞪我。
“我愿意记。”
我没再问。
父亲在旁边笑。
母亲马上说:“笑啥笑,吃你的药。”
那天我从家里出来,大姐正在门口等我。
她靠在车边问:“妈给你看账本了?”
“看了。”
“也给我看了。”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大姐说:“我以前最怕跟她谈钱。”
“为什么?”
“怕她说我不孝顺。”
我说:“我也是。”
大姐拉开车门,又停下来。
“老三,你说咱们是不是早就该说?”
我想了想。
“早说不一定有用。”
“那现在怎么有用了?”
我看着院子里。
母亲正把父亲晾在绳子上的外套往里收。
“因为以前我们每次说两句,最后都自己算了。”
“这次没算。”
大姐点点头。
她上车前忽然说:“其实我最难受的不是妈偏心。”
“那是什么?”
“是她觉得我们不会走。”
我没听懂。
大姐说:“因为知道三个闺女再委屈也会回来,所以她才敢一直让我们让。”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有时候不是那个最没用的人。
反而是那个最好说话、最能扛、叫一声就会回来的人。
可我没把这话说给母亲听。
没必要。
我们后来做的事情,比说更清楚。
父亲再买药,群里记账。
母亲再看病,也一样。
大哥忙,可以晚一天来,但该承担的钱照出。
小弟在外地,可以少跑一趟,但该打的电话得打。
我们三个女儿愿意多陪,就多陪。
但没人再用“你是女儿,细心一点应该的”来要求。
有一年母亲住院做一个小手术。
术前护士让家属签字。
大哥赶不过来。
母亲第一反应还是看我。
“老三,你签吧。”
我接过笔。
签完以后,她忽然说:“又麻烦你了。”
我手顿了一下。
以前她不会说这句话。
她只会说:“你离得近,你来方便。”
我把笔还给护士。
“没事。”
母亲躺在床上,又补了一句。
“你哥晚上来换你。”
我点头。
“行。”
大哥那天晚上真的来了。
九点多,他提着一袋水果进病房。
“你回去吧,我守。”
我还有点不放心。
“夜里妈可能要上厕所。”
“知道。”
“护士叫的话你别睡太死。”
大哥摆手。
“知道知道,你咋跟妈一样啰嗦。”
母亲躺在床上骂他。
“你三妹跟你说两句咋了?”
我和大哥都愣了一下。
母亲自己也像是意识到了。
她把脸转到另一边。
“赶紧回去,明天不上班啊?”
我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大哥叫我。
“三妹。”
“嗯?”
“明早给你带豆浆?”
我想起父亲第二次住院时,他在走廊递给我的那杯豆浆。
“不要甜的。”
“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真带了。
豆浆还有点烫。
母亲出院结算后,也有一笔医保报销。
这一次钱打进母亲自己的卡。
我没有问。
大姐也没问。
我们谁都没问。
三天后,母亲自己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这回报销了八千七百多。”
紧接着又发:
“住院总共自费这些,剩下的还放备用账上。你们谁觉得不对自己算。”
小弟回了个大拇指。
大哥说:“妈现在比我公司财务还正规。”
母亲回:“少贫。”
二妹发:“这样最好。”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句:“账对。”
母亲没回我。
过了十分钟,她私聊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在菜市场买的一篮青菜。
“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回:“回。”
那天我下班到家,母亲正在厨房擀面。
父亲坐在门口择韭菜。
我洗手过去帮忙。
母亲说:“不用你,你上班累。”
我没听她的,还是坐下择。
她也没再赶我。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弟上个月问我借五千。”
我手停了一下。
“你借了吗?”
“借了。”
我没说话。
母亲马上补充:“我自己的退休金。”
我抬头看她。
她有点不自在。
“没动那个备用的钱。”
我笑了。
“你的钱,你想借谁就借谁。”
她看着我。
“真不管?”
“真不管。”
“我给你哥也行?”
“行。”
我低头继续择韭菜。
“你自己的钱,当然你说了算。”
母亲半天没说话。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
“听见没?”
母亲瞪他。
“有你啥事。”
父亲笑了。
我也笑。
这就是我后来给自己划的那条线。
父母自己的钱,他们爱给谁给谁。
房子留给谁,存款多给谁,只要他们自己清醒、自愿,我可以难受,但不会把手伸过去抢。
可凡是我们五个孩子共同出的。
凡是打着“大家一起承担”名义收上去的。
凡是父母养老、看病需要大家共同负责的。
就得说清楚。
亲情可以不斤斤计较。
账不能故意糊涂。
因为一旦糊涂只对某几个人有利,那就不叫糊涂。
那叫有人一直在让。
后来有一次,大姐家儿子结婚。
我们一家人都去帮忙。
酒席散了,母亲喝了点酒,坐在酒店门口等车。
她突然拉着大姐的手。
“你小时候,我是不是老让你带弟弟?”
大姐愣住。
“怎么突然说这个?”
母亲说:“想起来了。”
大姐笑:“都多少年了。”
母亲又问:“你那时候烦不烦?”
大姐看了我一眼。
“烦啊。”
母亲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老大,又是姐姐,多干点应该。”
大姐没接。
母亲低头搓着手。
“后来你们三个都觉得,我偏心。”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我们三个都安静了。
她没说“我错了”。
还是没有。
她只是说:“我以前觉得,闺女心细,儿子粗,闺女多做点也没啥。”
二妹坐在旁边问:“那现在呢?”
母亲想了想。
“现在觉得,人家心细,也不是欠我的。”
大姐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赶紧转头擦。
“喝多了吧你。”
母亲嘴硬。
“我才喝多少。”
我站在旁边,没哭。
我只是想起父亲第一次住院时,那张热乎乎的结算单。
三万六千多。
那时候我站在医院大厅里,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数字。
后来才知道,它像一根针。
扎破的是我们家很多年都没人愿意碰的那层纸。
如果那次我们三个还是说算了,事情大概也能过去。
过年照样吃饭。
父亲看病照样有人陪。
母亲照样给两个儿子塞钱。
大哥、小弟照样觉得理所当然。
表面上不会吵。
可我们三个心里,大概会慢慢多一道缝。
那道缝不会立刻把一家人分开。
它只会让人下一次接到电话时迟疑几秒。
再下一次,多迟疑几秒。
直到有一天,谁都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时候淡的。
所以后来有人问我:“为了几千块跟亲妈较真,值得吗?”
我没法替别人回答。
我只知道,如果那几千块背后只有钱,我可能真不会较真。
可它背后还有一句话。
“你是女儿,所以应该。”
这句话才是我真正不肯再接住的东西。
父亲现在身体还行。
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两圈。
母亲还是那个急脾气,打电话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就嫌我磨叽。
大哥还是忙。
小弟还是常年在外面跑。
大姐店里生意不错。
二妹的孩子也上大学了。
我们没有变成一个突然完美的家庭。
过年还是会因为谁洗碗拌两句嘴。
大哥喝多了还是爱吹牛。
小弟有时候转账还是最晚。
母亲偶尔还是会顺嘴说:“你哥压力大。”
但只要涉及父母共同支出,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往往还会再补一句:
“压力大归压力大,该他出的还得出。”
每次听到,我都不接话。
有些改变不用夸。
让它慢慢变成习惯就行。
去年冬天,父亲又去做年度复查。
费用不多,六百多。
母亲在群里发了缴费单。
大哥第一个转钱。
小弟第二个。
二妹第三个。
我和大姐正在上班,反而最后才看到。
我转完自己的那份,母亲已经把多出来的几块钱分别退回来了。
我点开她的头像。
想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娘家,我把那张保存多年的旧结算单从包里拿出来。
纸已经发黄。
母亲正戴着老花镜记账。
她看见以后问:“这啥?”
我展开。
“爸第一次住院的单子。”
她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
“你咋还留着?”
“忘了扔。”
她嘴上说:“破纸留着占地方。”
伸手却接过去看了很久。
三万六千多的报销数字还在。
当年五个人各出九千的事,也都还在。
母亲把纸重新折好。
这次没递给我。
她拉开自己记账的抽屉,把那张单子压在账本最下面。
我问:“不让我扔?”
她低头整理抽屉。
“留着吧。”
“留它干啥?”
母亲没看我。
“省得以后又算不清。”
我站在桌边,一时没说话。
父亲从阳台进来,问我们晚饭吃什么。
母亲合上抽屉。
“你问老三。”
父亲笑:“她是客,让她点菜。”
以前听见“客”这个字,我心里会不舒服。
那天母亲立刻瞪了父亲一眼。
“什么客,她是你闺女。”
父亲愣了愣。
我也愣了愣。
母亲已经起身往厨房走。
“冰箱还有排骨,烧排骨算了。”
我跟过去。
“我帮你。”
她头也没回。
“那你把蒜剥了。”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
蒜皮落在脚边。
锅里水开了,排骨焯出一层白沫。
母亲拿漏勺一点点撇。
谁也没再提那张结算单。
可我知道,它留在那个抽屉里,比留在我手里合适。
有些旧账不是为了天天翻出来伤人。
算清楚以后,它应该留下一个规矩。
下一次再碰到同样的事,谁都别装作不知道。
三个女儿不是因为嫁了人,就从父母的孩子变成了只负责尽义务的亲戚;两个儿子也不是因为姓还留在家里,就天然该多拿一份、少担一份。
可真正让我放下的,并不是母亲终于说了什么漂亮话。
她没有。
她到现在都没正正式式跟我们三个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也不再等。
我只看她怎么做。
她开始记账。
开始在花共同的钱以前问一声。
开始让两个儿子承担他们该承担的部分。
开始在需要女儿帮忙的时候,说一句“麻烦你了”。
这些都很小。
小到外人听了可能觉得,这有什么。
可我们三个知道,以前没有。
前些天大姐跟我聊天,又提起当年那三万六。
她说:“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咱仨谁都不吭声,妈肯定觉得自己一点问题没有。”
我说:“大概吧。”
二妹正好在群里,看见后回了一句:“不是大概,是肯定。”
大姐发了个笑脸。
“最开始我还怕老三闹大了。”
我回:“我也怕。”
这是真话。
我怕父亲身体受不了。
怕母亲说我不孝。
怕大哥小弟从此跟我翻脸。
怕亲戚知道以后说我们三个女儿争父母的钱。
怕过年坐不到一张桌。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最怕的那些事,并没有因为把话说清楚就发生。
真正差点把一家人越推越远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不公平,却要求吃亏的人保持沉默。
如果家里也有这样的事,到底该为了“和气”一直忍,还是应该把钱和责任当面算清楚,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有一点我现在很确定:能长久坐在一张桌上的一家人,不该靠某几个人永远咽下委屈来维持。
那张三万六千多的结算单,现在还压在母亲的账本下面。
下一次谁再说“都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我大概还是会把账本推过去。
该孝顺的,我照做。
该承担的,我不躲。
可该五个人承担的,就不能只盯着三个女儿;该五个人商量的钱,也不能关起门来只补给两个儿子。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总拿“都是一家人”劝那个最能忍的人,不妨把这个故事转给他看看。
你觉得母亲当初那三万六该怎么分,也可以在评论里说说。
至少别再让家里那个一直出钱、出力又不敢开口的人,最后连一句公平都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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