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撂一句话在这:你炖的鸡又柴又腥,不是因为鸡不好,是因为你太勤快了。
勤快在哪儿?勤快在焯水。
我认识一个在广东后厨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有回我在他店里帮忙,买了只走地鸡,顺手就要烧水焯。他一把按住我手:“你做咩啊?”
我说去腥啊。
他看了我三秒,那个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你这一锅开水下去,这只鸡就废了。”
我当时不服。不焯水?血水怎么办?腥味怎么办?
他说你跟我来。
他拿了个盆,放水,撒了一把盐。鸡块丢进去,不管了。该干嘛干嘛。
四十分钟后,他把鸡捞出来,沥干。
锅烧热,倒一点点油,鸡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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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啦——
那个声音,跟你焯水时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完全是两码事。是那种油脂被逼出来的焦响。
他翻炒,鸡皮慢慢变黄,锅底开始出现一层金灿灿的鸡油。满厨房的香气,不是那种被开水烫过的、寡淡的鸡味。是浓的,往你鼻子里钻的。
然后他倒了一壶开水进去。
注意,是开水。不是冷水。
我当时不懂,后来自己试了一次用冷水,鸡块一下锅,肉眼可见地缩了。像被吓到了。
那天那锅鸡端上来,我夹了一块鸡腿。
筷子刚用力,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了。
不是烂。是嫩到不需要嚼。
我吃了三块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们北方人做鸡,总想着把脏东西弄掉。我们广东人做鸡,想的是怎么把鸡味留下来。”
这话我当时没完全懂。回去查了不少资料,又自己做了好几回对比,才慢慢想明白。
先说焯水这件事。
你烧一锅开水,鸡块丢进去。表面那层蛋白质,遇到高温,“唰”地一下凝固了。跟煎鸡蛋一个道理,蛋液遇热瞬间变硬。
鸡肉表面的蛋白一收紧,里面血水出不来,外面鲜味进不去。你焯完水捞出来,看着干净了,其实腥味被封在肉里了。
更亏的是什么?
鸡肉的鲜味物质,大部分是水溶性的。你那一锅焯水,倒掉的不只是浮沫。你倒掉的是鸡汤的灵魂。
我后来做过一个很简单的对比。
同一只鸡,一半焯水,一半盐水泡。
焯水那半,炖出来的汤,颜色是清的,味道是淡的。鸡肉吃起来,纤维感很重,嚼半天咽不下去。
盐水泡那半,汤是浓的,带一点自然的金黄。鸡肉筷子一拨就散。
这不是玄学。盐水的渗透压,能把肉里的血水慢慢逼出来。是“请”出来,不是“烫”出来。温和,不暴力。
血水走了,腥味就走了。但肉里的汁水还在,鲜味还在。
这叫“洗干净了,但没洗坏”。
再说煸炒。
很多人炖鸡,焯完水直接下锅炖。鸡块湿漉漉的,扔进汤里,从头到尾就是“泡熟”的。
泡熟的肉,跟炒香的肉,是两个物种。
你拿两块鸡胸肉试试。一块水煮,一块煎一下再煮。水煮那块,你嚼的时候感觉在嚼一块吸了水的海绵。煎过那块,咬下去有阻力,但一咬就断,肉汁是往外渗的。
煸炒的作用,是把鸡皮里的油逼出来,让表面产生焦香。这层焦香,炖多久都不会散,反而是越炖越往汤里融。
有个细节,老师傅特意强调:煸炒完,必须加开水。
你炒得滚烫的鸡块,突然浇一瓢冷水。热胀冷缩,肉纤维“啪”地缩紧。你前面泡的、炒的,全白干。
开水下去,肉是舒展的。汤是浓白的。这是广东人煲汤的常识。
我后来把这事发在网上,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说:胡说八道,我妈焯了一辈子水,炖的鸡也好吃。
有人说:不焯水?那鸡屎味怎么办?
我统一回一句:你妈炖的鸡,跟你奶奶炖的鸡,跟你太奶奶炖的鸡,都是一样的。好吃是习惯,不是标准。
至于鸡屎味。你买一只正经的鸡,处理干净内脏,把鸡屁股切掉,脖子上那圈淋巴摘了。它就没有鸡屎味。有鸡屎味说明你买的鸡本身就有问题,焯水也救不了。
真正的分歧不在方法。
在你对“腥”的理解。
北方炖肉,讲究“去腥”。葱姜料酒八角桂皮,一堆香料往里怼。目的是把肉本身的味压住。
广东人做鸡,讲究“提鲜”。一只好鸡,你放太多香料,是暴殄天物。姜片、盐,够了。
这两种思路没有对错。
但炖鸡,鸡肉细嫩,纤维短。你用对付猪肉那套去对付它,就是杀鸡用牛刀。
牛刀下去了,鸡没了。
最后说个实在的。
我不是让你永远别焯水。
你买的如果是冷冻鸡,或者菜市场那种来源不明的便宜鸡,焯一下水,安全第一。那点鲜味损失就损失了,总比吃坏肚子强。
但如果你花了钱,买了一只说得过去的鸡。
别用开水糟蹋它。
盐水泡四十分钟。沥干。热锅少油。煸到鸡皮金黄。倒开水。小火炖。
盐最后放。
你试一次。
试完你回来告诉我,你以前焯掉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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