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老周来家里吃饭,提了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红的。他说红的给嫂子,白的咱俩喝。我妻子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菜马上好,让他先坐。
老周比我小六岁,三十七,还没成家。我跟他是跑装修时认识的,他帮我拉过几趟材料,后来熟了,逢年过节也走动。我四十三,妻子比我大两岁,四十五。女儿住校,家里平时就我们两口子。
我酒量一直不行,但老周来了,我高兴。他说最近接了个工装活,想拉我一起干。我给他算成本,算人工,说着说着就喝多了。后面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我去卫生间吐了一回,回来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老周说,哥,你睡吧,我跟嫂子说会儿话。
我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在自己床上,衣服换了,被子盖得严实。头很疼,嘴里发苦。妻子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淘米声。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
我喊了一声,她进来,说:“醒了?以后别喝那么多了,老周也喝了不少,我让他睡沙发,他非说回去,快十二点才走。”
我点点头,没说话。老周睡没睡沙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日子照常过。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但有些东西不太对。
先是妻子换床单换得勤了。以前一周换一次,那几天隔两天就换。我问她,她说天热,睡着不舒服。我没多想。
再是老周。以前他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问我忙不忙,有没有活。那之后一个多礼拜,他一条消息都没发。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也没回。第二天回了一条,说在工地,信号不好,回头聚。
回头,没有。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但说不清怀疑什么。只觉得家里气氛变了,妻子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她以前不这样。她是个利索人,说话办事都直来直去。现在她递碗给我,手指碰到我的,会很快缩回去。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她人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我走过去,不是故意看,就是正好看见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没显示名字,只有一句话:“那晚的事,你别有负担。”
我站在茶几旁,烟灰掉在地板上。厨房里水声哗哗响,她没听见。我拿起手机,想点开,屏幕锁了。我试了两次,她的密码我知道,是女儿生日。但输进去,显示错误。
她把密码改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我后脑勺。我放下手机,回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绳子拖在地上。我盯着看,心里反复想:那晚的事,哪晚的事?
我没有马上问她。不是不敢,是怕自己一开口,话就收不住。我脾气不算好,年轻时候也动过手。可这个年纪了,女儿都上高中了,我不能凭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就把家砸了。
我开始注意她。她出门买菜,回来换鞋,手机从不离手。以前她手机随便扔,现在连洗澡都带进卫生间。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轻轻抽出来,想再看一眼,她忽然翻了个身,手按在手机上,眼睛没睁,嘴里含含糊糊说:“别动。”
我僵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她没醒,只是下意识护着。
第二天,我借故去老周干活的地方。他不在。工地上的人说,周哥这两天请假,说家里有事。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有点哑。
“哥,咋了?”
“没事,路过你干活这边,说请你吃个饭。”
“改天吧,我这两天感冒了,怕传染你。”
“那行,你歇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太阳很毒。我忽然想起来,那晚我吐完之后,在沙发上迷糊着,好像听见卧室门关了一下。又好像听见老周说:“哥睡着了。”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我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回到家,妻子在拖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拖把推到茶几底下。她抬头看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那你进屋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我进了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一点褶子都没有。我坐在床边,手摸着床单,忽然想:我喝醉那天,她是不是也换了床单?
我打开衣柜,翻她放床单的那一格。旧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条是深蓝色的。我抽出来,抖开,凑近了看。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味儿。但我还是看见了,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小块淡黄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攥着那条床单,站在衣柜前,很久没动。
妻子在厨房喊我:“吃面还是吃饺子?”
我应了一声:“都行。”
声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不像我。
我把床单塞回去,关上衣柜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胡子拉碴。我盯着自己看,心想:我到底在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那几天我睡得很浅,老做梦。梦见老周坐在我家沙发上,冲我笑,说哥,你睡你的。梦见妻子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我醒过来,一身汗。
有天半夜,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倒水。经过她手机旁边,它又亮了一下。这次我看见了,还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一句:“我媳妇好像知道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拿起手机,想回一句什么,手指停在键盘上。客厅很静,能听见卧室里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外面起风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晃来晃去。有一件她的睡衣,细肩带的,被风吹得贴在晾衣杆上,像个人挂在那儿。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我想,老周有媳妇?他什么时候结的婚?还是说,他说的“媳妇”,是别的女人?
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回到卧室,她在睡。我站在床边看她。四十五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我跟她过了十八年,从她三十岁不到到现在。她给我生孩子,陪我跑工地,给我妈端过屎端过尿。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床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她。
我躺下,背对着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有动,也没有推开。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手又缩了回去。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我已经知道了。
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说破。
说破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女儿去学校补课,要住一晚,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她炖了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把排骨夹到我碗里。她的手还是那双手,指节有点粗,掌心有薄茧,是以前跟我一起摆摊子磨出来的。
我没动筷子。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合胃口?”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圈飘到吊灯底下,散得很慢。我说:“咱俩聊聊。”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聊什么?吃完饭再说,菜凉了。”
“就现在聊。”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以前很亮,刚结婚那阵,我下班晚,她站在厂门口等我,老远就能看见她眼睛亮闪闪的。现在那里面有东西,藏着,躲着,像被什么盖住了。
“你想问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了,声音很轻。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溅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桌布是她去年买的,浅格子,耐脏。
“老周那天,几点走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慢慢褪下去的,像有人把血从她脸上抽走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问你话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我,“他几点走的?”
“十二点多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喝多了,吐了一身,我收拾完都快十二点了。他说要走,我就送他到门口。”
“就送到门口?”
“嗯。”
“那他为什么给你发消息,说那晚的事让你别有负担?”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慌,还有点恨——我不知道那恨是冲我,还是冲她自己。“你看我手机了?”
“我问你话呢!”我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一下,排骨汤晃出来一点,溅在桌布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她吓了一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掉在她手背上,掉在桌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软,反而更堵得慌。我想,你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吧?
“到底有没有事?”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点,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
“有。”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咚”地砸在我心里。我坐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钟走得这么响。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你喝多那天。”
“在咱家?”
她又点了点头。
“在卧室?”
她没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我忽然就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荒唐吧。我把他当兄弟,请到家里来喝酒,喝多了我睡沙发,他睡我老婆,在我睡了十几年的床上。
“我就想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烟味呛得我嗓子疼,“是你主动的,还是他主动的?”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头发也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愧疚,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主动,”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你喝多了,吐得满地都是,我在收拾。他过来帮我,然后……他说他喜欢我好久了。我推他了,真的推了,可是他力气大……我怕吵醒你,又怕邻居听见,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我想信她,又不想信。我想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问她,你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把我叫醒?你哪怕摔个碗呢?
可我没动。我想起年轻时候,有一次我们吵架,我推了她一下,她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起了个大包。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现在我更不能动。动了,我就更不是人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怕,”她哭着说,“我怕你跟我离婚,怕女儿知道,怕别人戳脊梁骨。我想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他为什么还跟你联系?”
“是他找我,我没理他,真的,”她急忙说,“你看见的那条消息,我都没回。他说他媳妇好像知道了,我也没回。我真的没想再跟他怎么样……”
我不想听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已经黑了,楼底下有小孩在玩,喊叫声飘上来,很远。我趴在栏杆上,风一吹,脸有点凉。我摸了一把,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活了四十多年,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工地上摔断腿的时候我没哭,这会儿倒哭了。我觉得丢人,太丢人了。
她在屋里哭,我在屋外哭。中间隔着一扇玻璃门,像隔着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收拾了桌子,把排骨倒进了垃圾桶。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腿都麻了。后来我回屋,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猛地抬起头,像等着我宣判。
我没看她,径直进了卧室,关了门,反锁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味道。我想起那条深蓝色的旧床单,想起上面那块淡黄的印子。我又想起她刚才说的,他力气大,她推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只知道,这张床,我躺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我没吃她做的早饭,也没跟她说话。我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我要去找老周。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又打,还是没接。我就直接去了他家。我知道他住哪儿,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喝酒,他媳妇我也见过,是个老实女人,话不多,每次我们去,她就端茶倒水,然后躲进厨房不出来。
走到他家楼下,我又犹豫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两眼,问我找谁。我说找老周,她说哦,小周啊,他好像在家呢,刚才还看见他媳妇买菜上去了。
我上楼,走到他家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想,我来干什么呢?打他一顿?骂他一顿?然后呢?让全楼都知道,我兄弟睡了我老婆?
我正犹豫着,门开了。
他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躲都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啊,路过,上来看看老周。”
“他在呢,在屋里躺着呢,说感冒了,好几天没出门了。”她侧身让我进去,又冲屋里喊,“老周,哥来了!”
我走进屋,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沙发上堆着几件小孩的衣服,茶几上放着药盒和一杯水。老周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脸“唰”地就白了。
他比我小六岁,今年三十七,以前在工地上跟我学徒,一口一个“哥”地叫。我带了他五六年,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带到能独当一面的师傅。他结婚的时候,我是证婚人,给他包了个大红包。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神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哑,跟电话里一样。
“来看看你,”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感冒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他急忙说,又给他媳妇使眼色,“你去楼下买点菜,中午留哥在家吃饭。”
他媳妇“哎”了一声,拿上钱包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静了。他站在卧室门口,我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他媳妇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都挺开心。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哥,”他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低下头,手搓着睡衣衣角,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哥,对不住,”他说,“我错了,真的错了。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我……”
“你喝多了?”我打断他,“那天我喝多了,你没喝多吧?我记得你就喝了两瓶啤酒。”
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就问你一句,”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你强迫她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哥,话不能这么说……那天……她也没拒绝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我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我想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那副嘴脸砸烂。
可我忍住了。
我怕我一动手,就收不住。我怕把他打坏了,我得赔钱,得坐牢,我女儿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她没拒绝?”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她跟我说,她推你了,是你力气大。”
“哥,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低着头,声音很小,“那天……她还跟我抱怨,说你最近老是加班,回家也不说话,说你心里只有工地,没有她……”
“你放屁!”我终于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你他妈睡了我老婆,还往她身上泼脏水?”
他没反抗,也没挣扎,就那么被我按着,脸憋得通红。“哥,我错了,”他喘着气说,“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一顿吧,解解气。只要你别告诉我媳妇,别让工地上的人知道,怎么都行。”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也很可笑。我们俩认识快二十年了,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我知道他不容易,农村出来的,没爹没妈,靠自己打拼,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城里买了房,欠了一屁股贷款。
可他不该这么对我。
我松开手,他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哥,”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嫂子联系了,我也不在这个工地干了,我换个地方,行不行?你就当给我一次机会,我孩子才三岁,我不能没有这个家……”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一点都不软。我只觉得恶心。
那天我没打他,也没骂他。
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走到楼下,正好碰见他媳妇拎着菜回来,看见我,惊讶地说:“哥,你怎么走了?不在家吃饭了?”
“不了,工地上有事。”我挤出一个笑,自己都觉得假。
“那改天再来啊!”
“哎。”
我走出小区,太阳很晒,晃得我眼睛疼。我走到路边,蹲下来,抱着头。路边有人走过去,看我两眼,又走了。
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
她没拒绝。
她还跟我抱怨你。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也不知道我老婆说的是真的,还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
我只知道,两个人都说是对方的错,都说是自己一时糊涂。
可糊涂的为什么是我?
我蹲在路边,蹲了很久,腿麻了,站不起来。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经过,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我摇了摇头。
我想起刚结婚那阵,我穷,连个冰棍都舍不得给她买。有一次夏天,她下班回来,满头汗,说想吃个奶油冰棍。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五毛钱,买了一根,给她吃。她咬了一口,说太甜了,让我吃。我就咬了一口,真甜,甜得我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我们多穷啊,租着十几平米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晚上躺在一起,说以后要买房,要买车,要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
现在房也有了,车也有了,孩子也长大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想回家。一想到回家要看见她,要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要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去了工地。工地上没人,周末都休息。我坐在脚手架底下,点了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有很多烟头,有别人的,也有我的。
天慢慢黑了。
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觉得特别刺眼。我挂了。
她又打,我又挂。
后来她发了条短信:“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不回了,工地上有事。”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
四周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照得工地影影绰绰的。我靠在脚手架上,听着远处马路上的车声,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想,我该怎么办呢?
离婚?女儿马上要高考了,这个时候离婚,会不会影响她?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是知道我离婚了,能不能受得了?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
不离婚?那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老周?每次看见她,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条旧床单,想起老周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憋屈。
我活了四十五年,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对朋友,我掏心掏肺;对老婆,我虽然嘴笨,可工资全交,从来没在外面瞎来过;对孩子,我再苦再累也没让她受过委屈。
我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呢?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开了。我想看看几点了,一开机,好几个未接来电,有她的,还有我妈的。
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我妈说,你最近怎么不来了?我给你腌了点咸菜,你有空过来拿。我说行,过两天就去。我妈又说,你跟媳妇没事吧?前几天她过来,看着脸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说没事,她就是最近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更难受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工地外面走。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夜宵摊还开着,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要了一瓶啤酒,一盘炒田螺。老板问我,就一个人啊?我说是。
我坐在小桌子旁边,喝着啤酒,吃着田螺。田螺有点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擦了擦,继续吃。
旁边桌子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在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我看着他们,想起我年轻时候,也跟老周这样,坐在路边摊,喝着啤酒,吹着牛,说以后要干出一番事业。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干净。
我喝了一瓶又一瓶,喝到舌头都麻了。老板过来劝我,说哥,别喝了,再喝就醉了。我笑了笑,说没事,我酒量好。
其实我酒量一点都不好。那天晚上就是因为喝多了,才出的事。
可我现在就想喝多。喝多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忘了。
最后还是老板扶着我,给我叫了个车。我坐上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着,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过去的日子。
到了家楼下,我付了钱,摇摇晃晃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没理她,换了鞋,径直往客厅走。
“你喝酒了?”她跟在我后面,声音很轻。
“嗯。”
“我给你倒杯水。”
她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头靠在背上,闭着眼睛。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脚步声。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说:“喝点水吧,解解酒。”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要是实在难受,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行,别这么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他说,”我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你没拒绝。”
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他还说,你跟他抱怨,说我心里只有工地,没有你。”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我没有,”她哭着说,“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是他自己瞎说的,他就是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那我信谁?”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信你,还是信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我想信她,真的想。可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老周那张脸,想起他说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沙发上。
她给我抱了一床被子,放在我旁边,然后回了卧室,关了门。我躺在沙发上,闻着被子上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也是睡在这张沙发上。
就是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背。沙发很硬,硌得我骨头疼。可我不想动,也不想去卧室。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墙。
墙上挂着我们的全家福,去年拍的,女儿站在中间,我和她站在两边,都笑着。那时候我们多好啊,看起来多幸福啊。
原来有些东西,看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是另一回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在厨房里忙活,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坐起来,头很疼。
她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醒了,说:“醒了?洗漱一下吃饭吧,我熬了粥。”
她的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给我盛粥,拿筷子,摆咸菜。
我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顿早饭吃得特别安静。
她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喝着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嚼着,觉得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总爱说话,说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说隔壁王姐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说女儿的班主任又发通知了。我有时候嫌她烦,就嗯啊应付两声,眼睛盯着手机。
现在她不说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怕说错什么话,又像在等我先开口。
可我什么都不想说。
吃完早饭,我站起来,把碗推到一边。她赶紧站起来,说:“我来收拾,你歇着吧。”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她端着一杯茶过来了,放在我手边的窗台上,说:“喝点茶,解解酒。”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很明显,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她围着那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大概是早上热馒头的时候蹭上的。
这条围裙还是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女儿刚上小学,她天天变着花样给女儿做早饭,说孩子长身体,不能凑合。一转眼,女儿都上高三了。
“你今天去工地吗?”她问。
“去。”
“那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来,随便吃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从厨房里传出来。
我掐了烟,回屋里换衣服。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水池边上,手在水里泡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我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卡了东西,怎么也张不开嘴。最后我还是走了,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工地上的活儿还是那些活儿。钢筋、水泥、模板、脚手架,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跟几个工头交代了进度,又去材料区看了看。
老赵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说:“老哥,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我接过烟,借了个火,说:“嗯,喝了点酒。”
“少喝点,这年纪了,身体要紧。”老赵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她发来的消息:中午真不回来吗?我炖了排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两个字:不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晚上呢?
我没回。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我开着车在城里转,转着转着,又到了上次那个夜宵摊。老板还认得我,笑着问:“哥,今天还一个人?”
我点点头,坐了下来。
这次我没喝酒,只要了一碗炒粉。炒粉端上来,我吃了几口,又觉得没胃口。旁边还是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热热闹闹的。我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你到哪儿了?饭都凉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我回了句:在外面吃过了。
她没再回。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到了楼下,我没急着上去。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家里的灯亮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是个老小区的房子。每天下班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她站在窗户边上炒菜,油烟从窗口飘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那时候我一看见那盏灯,心里就踏实。
现在灯还亮着。
可我心里不踏实了。
我上了楼,开门进去。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回来了?我给你热点饭吧。”
“不用,吃过了。”
“那……你洗澡吗?热水器我插上了。”
“嗯。”
我拿了衣服,进了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那天晚上,也是在这个家里,我喝得不省人事,睡在沙发上。而她和老周,就在我们的卧室里……
我猛地睁开眼,把水调凉了一点。
凉水浇在身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把客厅的沙发铺好了。被子、枕头,整整齐齐。她站在旁边,小声说:“要不……你回卧室睡吧,我睡沙发。”
我擦着头发,说:“不用,我睡沙发。”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太短,我的脚只能搭在扶手上。被子有点薄,盖在身上不冷不热的。我盯着天花板,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声音。
她在翻身。
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轻下床,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门没有开,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从门后传来。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两片醒酒药。
我拿起药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还没起。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了门。
工地上没什么事,我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翻着图纸。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你今天过来拿咸菜吧,我腌好了。”
“行,我下午过去。”
“你媳妇来不来?”
“她……她可能没空。”
“那你自己来。我给你做点好吃的,你最近瘦了。”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我妈家。我妈住在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她一看见我,就拉着我坐下,说:“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工地上太累了?”
“没有,天热,吃不下。”
我妈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递给我一块,说:“你媳妇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前几天她过来,我看她眼睛红红的,问她她也不说。”
我咬了一口西瓜,说:“没事,她就是……有点累。”
“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倔,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妈不问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顺顺当当的。能过就好好过,别整天拉着个脸。”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从我妈家出来,我提着一袋子咸菜,站在路边,心里堵得慌。我妈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替我们操心。要是她知道那件事,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我上了车,把咸菜放在副驾驶上。咸菜的味道从袋子里钻出来,有点酸,有点咸。
我忽然想起来,老周以前也爱吃我妈腌的咸菜。每次来我家吃饭,他都要夹两筷子,说这咸菜比外面卖的好吃。
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我家吃饭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她坐在餐桌旁边,桌子上摆着几个菜,都用碗扣着。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回来了?菜可能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我看了看那些菜,有红烧排骨,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
“你还没吃?”我问。
“等你呢。”
我放下咸菜,说:“以后别等了,你自己先吃。”
她没说话,把菜端进厨房去热。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她的头发有点乱,后颈上有一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家离不开她。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洗的,女儿是她带的,我妈也是她照顾的。我只要把外面的活儿干好,把钱拿回来,就行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家也离不开我。
不是离不开我这个人,是离不开我装出来的没事。
热好的菜端上来,她坐在我对面,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尝尝,炖了一下午。”
我咬了一口,味道跟以前一样。
“好吃吗?”她问。
“嗯。”
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小心,像怕我不高兴。
我看着她笑,心里更难受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脆的。现在她笑,像在赔罪。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
她洗完碗,走到阳台上,站在我旁边,说:“今天去妈那儿了?”
“嗯。”
“她身体还好吧?”
“还行。”
“那……她没问什么吧?”
我吐出一口烟,说:“问你怎么脸色不好。”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没说。”
“谢谢。”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月光底下,脸上有泪光。
“我不是替你瞒着,”我掐了烟,说,“我是替这个家瞒着。”
她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沙发上。半夜醒来,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被子捂着嘴。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沙发背。
墙上的全家福还挂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张照片摘下来。
也许不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照常去工地,她照常做饭。我们说话不多,但也没有再吵。她比以前更勤快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一双双卷好。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难受。
她像是在用这些来还债。
可有些债,是还不了的。
有天晚上,女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她先跟她妈说了几句,又让我接电话。
“爸,你最近怎么老不回家吃饭?”女儿问。
“工地上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妈说你最近瘦了好多,让我劝劝你。”
“没事,爸身体好着呢。”
“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别瞎想。”
“那就好。你们好好的,我高考完了就回家。”
“行,爸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是滋味。女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替我们操心。等她高考完了,回来看到这个家变成这样,会怎么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牛奶,说:“女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吃饭。”
她点点头,说:“你最近确实瘦了。明天我给你炖只鸡吧。”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等女儿高考完了,我们怎么办?”
她愣住了。
“我是说……”我顿了顿,“等她上了大学,我们这日子,还这么过下去吗?”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你想离婚吗?”
我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空杯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逼你,”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回不去了,”她哭着说,“我知道回不去了。可我真的不想离……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女儿,也舍不得你……”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恨她。
可我也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回了卧室。她跟在我后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掀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睡吧。”我说。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过来,躺在了床的另一边。我们之间隔着一大块空地方,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吵到我。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别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害怕。”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中间那块空地方上,白晃晃的,像一条河。
我们躺在河的两边。
谁也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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