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的闺女
三舅的闺女叫周然,复旦的博士,今年四十七了。
这个消息在我们家族里传了二十多年,从她考上复旦那天起,就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舌头上。逢年过节,饭桌上总要翻出来嚼一嚼。“周然在上海呢。”“周然在复旦读博呢。”“周然那个博士,可是正儿八经考上的,不像现在那些花钱买的。”说这话的时候,三舅的腰板比谁都直,酒杯举得比谁都高。
但没有人提她后来怎么样。
我最后一次见周然是五年前,外婆去世。她回来奔丧,穿了一件灰色的棉麻袍子,头发随便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她从长途车站走回来的,三舅要去接,她不让,说坐了一天车,腿麻了想走走。
那天家里人多,灵堂设在老屋堂屋里,来来往往都是亲戚。周然谁也没理,径直走到外婆的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干花,放在供桌上。那花干巴巴的,灰紫色的,谁也叫不出名字。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见。
晚上守灵,亲戚们围坐在一起说话。有人问周然:“你现在在上海做什么工作?”
周然正盯着灵前的蜡烛出神,听见问话转过头来,语气平常:“没上班。”
“没上班?那你在家做什么?”
“养鱼,种花。”
问话的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旁边有人打圆场,说搞学问的人清闲好。周然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然在灵堂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那里,面前的蜡烛已经燃到底了。她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不知道是读还是写。
外婆下葬之后周然就走了。她在老家总共待了三天,跟谁也没多说几句话。走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人瘦瘦长长的,像一棵安静的芦苇。
那之后五年,我没有她的消息。
直到上个月,我因为出差去了一趟上海。事情办完之后我给三舅打了个电话,说想去看看周然姐。三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看看她也好。我上次跟她打电话,是三个月前了。她没说几句就挂了。”他顿了顿,又说:“她那个地方,不好找,我给你个地址,你到了慢慢问。”
地址是青浦下面一个镇子,靠淀山湖。我从市区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又换乘公交,最后在一个叫“金泽”的小站下了车。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腌菜坛子和拖把。我沿着地址找过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旁边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干弯弯曲曲的。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没锁,自己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缝里长着矮矮的青苔。靠墙摆着一排石槽,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个石槽里都养着鱼。水面上浮着铜钱草,圆圆的叶子挨挨挤挤。院子中间有一个水缸,缸里立着几根枯荷,叶子卷着,杆上还挂着莲蓬,空了,黑黑的窟窿朝上。院子一角是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香。
周然坐在桂花树下面的竹椅里,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碗茶。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小苗。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是你啊。进来坐。”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近距离看她,比五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夹着白丝,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苍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浑浊,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一池安静的水。
“三舅跟我说你在这边,正好出差,就过来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给我倒了杯茶。茶是浅绿色的,里面漂着几朵干桂花。
“你自己种的?”
“桂花是院子里这棵树打的,茶是网上买的,掺在一起。”她说,“你喝喝看。”
我呷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后面跟着一点微苦。我端着茶杯环顾院子,发现墙根底下还摆着一排多肉,胖嘟嘟的叶子顶着粉色的尖。石槽里的鱼在水面下游动,偶尔翻上来叼一口铜钱草的根。
“你这院子弄得真好。”
“弄了十几年了。”她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间破房子,院子全是荒草。我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我问她为什么来金泽。她说因为便宜。十几年前她博士读到第三年,退学了。
“退学?”我放下茶杯。
“嗯。”她剪了一刀小苗的枯叶,继续低着头,“论文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写不下去了。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瘦到八十几斤。导师说再熬一熬,熬过去就好了。我熬了半年,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不记得怎么进来的。医生说是胃出血加严重贫血,我在实验室晕倒了。”
她放下剪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出院之后我就退了。我妈哭了好几天,我爸不说话,抽了一地的烟头。我知道他们失望。复旦的博士,读出来能留校,能进研究所,能光宗耀祖。但我真的读不下去了。再读下去我会死。”
她说“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出门忘了带伞。
退学之后她搬到了金泽。房子是租的,月租八百,一住就是十几年。她靠什么生活呢?我问她。她说:“我妈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块。后来她走了,我爸接着打。我哥偶尔也打。我自己也花不了什么钱,乡下东西便宜,菜自己种,鱼自己养,水电一个月几十块。”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猫从屋里走出来,灰白色的,毛茸茸的,懒洋洋地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猫眯着眼睛,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你没想过出去工作吗?”我问。
“想过。退学头两年,试过去找工作。去了一家公司做文案,坐了三天办公室,受不了。又去了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站了两天讲台,也受不了。晚上回家吐得昏天黑地,第二天起不来床。后来就不试了。”
“那你在家都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说:“早上起来喂鱼,给花浇水。然后看书。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写点东西。晚上做饭,吃完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天黑了就睡觉。”
“写什么?”
她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厚本子。我翻开,里面是她手写的东西。有读书笔记,有短篇,有像日记又像散文的片段。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如果能找到一种跟世界相处的方式,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了这句话很久。她把本子收回去,说:“写着玩的。”
“你不想让别人看?”
“想也没用。没人看。我自己看。”她低头摸着猫的耳朵,“以前觉得要写出一本惊世骇俗的书,现在觉得能把每天的日子过明白,也跟写书差不多。”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几朵在桌上,小小的、黄色的花瓣,像碎金屑。她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手心,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撒回树下。
我问她寂寞不寂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睛深处慢慢漾开来,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泛起的涟漪。
“寂寞啊。怎么不寂寞。有时候一个月都没人跟我说句话。有一次我病了,发烧,起不来床,也没跟任何人说。躺了两天,自己好了。那两天我想,要是我死在这儿了,大概过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她顿了顿,“但我还是愿意这样过。以前在学校,每天跟几百个人说话,比现在寂寞多了。”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你觉得我浪费了,对吧?”
我没说话。我确实觉得可惜。复旦博士,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窝在上海郊区的小院子里养鱼种花,靠老父亲每个月两千块钱活着。这在任何一个亲戚嘴里,都是“废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废了。”她替我说了出来,“我哥说我是逃避,我妈到死都在担心我,我爸现在也不问我在做什么了。他们觉得我把自己关起来了。”
“那你觉得呢?”
她站起来,走到一个石槽旁边,弯腰看着里面的鱼。那些鱼很小,银色的,在水里一闪一闪地游动。
“我花了四十年才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活着,最难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是你自己能不能安宁。我以前在实验室,每天想的是怎么发论文、怎么拿学位、怎么出人头地。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来,人像被抽着转的陀螺。现在没人抽我了,我自己慢慢转。是慢,是没什么出息,但我晚上睡得着,早上醒得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我浪费了学历。也许吧。但学历是我拿命换来的,我差点换丢了命。我现在用后半辈子把命捡回来,不行吗?”
那天下午我在她的院子里坐到太阳偏西。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清汤面,卧了一个鸡蛋,撒了一把自己种的葱花。我吃完面,她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最后转了转。那些石槽里的鱼还在游,铜钱草绿油油的,桂花落了一地。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我说:“周然姐,你保重。”
她说:“你也是。”
我走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灰蓝色的褂子在暮色里显得颜色很深。她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关上了。
我走出老街,站在淀山湖的大堤上。湖面宽阔平静,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在水里,把整个湖面染成了铜色。有几个老人在堤上散步,一条狗追着飞盘跑。
我想起周然说的话。一个人活着,最难的是自己能不能安宁。我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站在这个湖边,忽然有点明白了。
我掏出手机,给三舅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问:“见到你周然姐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她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三舅说:“好就行。好就行。”他顿了顿,又说:“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小时候带她去公园,别的小孩都抢着玩滑梯,她就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一看一下午。”
我笑了一下,说三舅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在大堤上站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湖面上起了风,凉凉的。我转身往车站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的方向。巷子太窄,看不见周然的院子,只看见一片白墙黑瓦的屋顶,在暮色里安静地伏着。
我从包里掏出她送我的那包桂花茶,拆开闻了闻。甜丝丝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
也许她是对的呢?也许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宁的活法,比什么都重要。那些外在的东西——学历、职位、房子、面子——到头来都是给别人看的。而日子是自己的。一天一天过的,是自己的。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我坐在出租车里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边的高楼一闪一闪往后退。司机开着广播,主持人在说今天是今年桂花最盛的一天。我攥着那包桂花茶,忽然觉得,周然姐的院子里,今晚应该也是满院子的桂花香。
而她坐在桂花树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书,或者喂鱼,或者就那么坐着,等天黑透了去睡觉。明天早上醒来,喂鱼,浇水,煮面,看天。一天一天,安安静静的。
我不知道她这样到底算不算好。但我想起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五年前亮了,比十年前更亮了。
也许她找到了她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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