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最后一批玫瑰还没剪完,我戴着手套,一根一根掐刺。
门口的塑料帘子响了一下。
我没抬头,说了句“打烊了”。
“是我。”
陈斌的声音,带着一股酒气。
我抬头。他穿那件藏青夹克,领子立着,脸红扑扑的。
“这么晚还过来?”
“路过。”他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张户型图。
三室两厅,主卧朝南,客厅也朝南,还带个阳台。
“一百零六平。”他说,“采光好得很。”
我把最后一枝玫瑰插进桶里,摘了手套。
“谁的?”
他没马上答,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刚给我姐买了套房。”
水龙头还开着,我伸手关了。
指头上沾着花泥,凉丝丝的。
“哦。”
“首付我出的。”他说,“八十七万。”
毛巾搭在架子上,我拿起来擦手。
“你姐挑的?”
“她挑的。”他笑了一下,“她能不知道?”
我把毛巾挂回去,没接话。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随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
“这玩意儿叶子都黄了,扔了吧。”
“养着吧。”
“养着也是黄的。”
他打了个哈欠,往门口走。
“我先回去了,困。”
帘子又响了一下。
店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冰柜嗡嗡的声音。
我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避开窗户缝里的风。
叶子上落了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手机还在柜台上亮着,是他发过来的户型图。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主卧朝南,次卧朝南,阳台朝南。
陈红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这句话,她说了不下十回。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重新戴上了手套。
还有两桶满天星没收拾。
剪子在手里,咔,咔。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
陈斌躺在床上,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洗了澡,躺在边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
我数了数,六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这道缝就在了。
六年,缝还是那道缝。
人倒是攒了不少事。
我和陈斌在一起六年。
六年前,我们是在一家火锅店把规矩说清楚的。
那天他抢着买单,我没让。
他把钱包塞回兜里,说了句:“那以后咱们各付各的,谁也别欠谁。”
我说行。
就这么过了六年。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
买菜是他买一回我买一回,谁也没多出过。
过年各买各的礼,他给他爸拎酒,我给我妈买棉袄。
看电影的票根,我们还各自留着,谁也不问谁花了多少。
一开始我觉得挺好,清清爽爽。
后来也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跟墙上的裂缝差不多。
天天看着,也就不觉得是回事了。
我那三百六十万,不是天上掉的。
我爸走得早,走那年我刚上大二。
他留下城西一间临街的门面房,租给一个卖五金的老头。
租金一年一年攒着,我妈一分没动,说给我留着。
前年那片拆了,补了二百三十万。
我自己上了十年班,后来盘下这个花店,又攒了一百三十万。
二百三加一百三,正好三百六十万。
钱大半放在活期理财里,点一下就能转。
陈斌不知道具体数,只知道我“有点积蓄”。
他也没问过。
有一回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咱俩这样好,谁也别拖累谁。”
我说是。
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
陈斌家在西边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电梯。
他爸住三楼,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冬天墙上返潮,墙角一圈黑印子,擦不掉。
他爸是个老实人,退休金三千二。
我去他家,他总给我倒水,杯子要先用开水烫一遍。
有一回他塞给我一罐萝卜干,自己腌的,脆。
“你妈爱吃这个吧?”他说,“下回我再腌。”
那罐萝卜干我放在店里的小柜子里,吃了小半年。
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我还有点舍不得。
陈斌的姐叫陈红,比他大四岁。
嫁在城南,也是老小区,五十多平,一家三口。
她男人老赵开出租车,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不离手。
儿子上初二,个头比他妈还高,话不多。
陈红家的厨房朝北,窗户开在过道里。
大白天做饭也得开灯。
我去过两回,第二回她拉着我在厨房说话。
“弟妹,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她手里剥着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
“哪能呢。”我说。
“怎么不能。”她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说完她把蒜往锅里一倒,油烟腾地起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斌睡得沉,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摸到手机,光着脚去了卫生间。
马桶盖子凉。
我坐在上面,打开手机银行。
第一笔五十万,转我妈的卡。
第二笔五十万。
第三笔。
屏幕的光照在瓷砖上,白花花的。
转了十几笔,转了两个钟头。
最后一栏余额,剩三百二十七块。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扫过磨砂玻璃,一晃就没了。
我没敢马上回屋。
在卫生间又坐了十来分钟,等心跳慢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电话打过来。
“静啊,你转这么多钱给我干啥?”
“你先帮我放着。”
“出啥事了?”
“没出事。”我说,“就是先放着。”
那头静了几秒。
“行。”她说,“妈给你看着,一分不动。”
“嗯。”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拿主意。”她又说,“妈不问。”
“妈。”
“嗯?”
“没事。”我说,“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陈斌在煎蛋,油溅出来,他“嘶”了一声。
“醒了?”他回头,“吃俩?”
“一个就行。”
他把蛋盛到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昨晚那事,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
“什么反应?”
“我给我姐买房啊。”他拿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八十七万,你就‘哦’一声?”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至少问一句钱够不够啊。”
我咬了一口蛋,蛋黄是溏心的。
“你钱够吗?”
“不够。”他说,“跟我表哥借了二十万。”
我把筷子放下。
“那你姐那边,什么时候还?”
“还啥?”他愣了一下,“我给她买的。”
“借的二十万呢?”
“我慢慢还。”他说,“我姐那房,以后也是我爸养老的地方。”
“你爸住那边?”
“嗯,我姐说的。”
“你爸愿意搬?”
“他愿意。”陈斌把碗端到水槽里,“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水开得很大。
“你那个钱,”他背对着我,“放哪了?”
“我妈那儿。”
“多少?”
“没多少。”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声音。
陈红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免提开着,我在旁边包花。
“弟啊,房子的事定下来了,合同签了。”
“签了就好。”
“你啥时候过来看看?我给你留了把钥匙。”
“过两天。”
陈红在那头笑:“弟妹在不?”
“在。”
“弟妹那花店生意挺好啊,我上回从那儿过,人挤人。”
“还行。”我说。
“一家人,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说。”她说,“你弟这人,实心眼。”
我包好一束百合,剪了根绳子。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斌看了我一眼。
“我姐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就是嘴快。”
“我知道。”
他把手机揣兜里,去阳台上抽烟了。
烟灰积了老长,他也没弹。
阳台上晾着两条毛巾,风一吹,贴在一起又分开。
陈红搬进新房是四月底。
那天陈斌去帮忙,回来的时候一身汗。
“房子真好。”他说,“客厅一进去,太阳照得满屋子亮。”
“嗯。”
“我姐哭了。”
“高兴的?”
“高兴的。”他说,“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我把他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了半盖子洗衣液。
“你姐夫呢?”
“他啊,”陈斌笑了一声,“全程坐着玩手机。”
“房产证上写谁?”
“我姐跟老赵两个人的。”他说,“这有啥。”
我没说话,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转起来,嗡嗡的。
五月初,陈斌跟我开口了。
“装修还差二十万。”
“你不是跟你表哥借了吗?”
“那二十万交首付了。”他搓了搓手,“装修这块,你看能不能先挪一点?”
“我手里没有。”
“你店里不是有流水?”
“流水是流水,钱是钱。”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一点。
“咱们在一起六年了。”
“六年也是六年。”我说,“当初说好的。”
“当初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看了半天。
“行。”他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他没回屋睡,在沙发上躺了一宿。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
是网贷的页面,额度那一栏写着五万。
我没吭声,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装作没事。
“昨晚睡沙发腰疼。”
“回屋睡。”
“嗯。”
他喝了口粥,抬头看我。
“小静。”
“嗯。”
“算了,没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我也没问。
六月端午,我们回了趟老城区。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一股潮味儿。
他爸开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两口。
“爸,你咋了?”
“没事。”他爸摆摆手,“天热。”
饭桌上他爸没怎么动筷子,喝了两口汤就放下。
“爸,多吃点。”
“吃不下。”他笑了笑,“老了,胃口小。”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个药盒。
硝酸甘油。
盒子压在一张报纸底下,露出半个角。
“爸,这药谁给你买的?”
“陈红。”他说,“老毛病了,吃两粒就好。”
陈斌在客厅喊:“爸,你少抽点烟!”
他爸应了一声。
我把药盒放回原处,报纸盖好。
回城的公交车上,我跟陈斌提了一句。
“你爸那药,你见过吗?”
“什么药?”
“硝酸甘油。”
“哦。”他看着窗外,“他心脏不太好,老毛病。”
“看过医生吗?”
“看过吧。”他说,“我姐带他去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打了个哈欠,“反正没啥大事。”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我把嘴闭上了。
七月初,陈斌的网贷到期了。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鞋都没换就坐在门口。
“咋了?”
“没事。”
“你脸都白了。”
“真没事。”他抬起头,“就几万块钱的事。”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杯子往前推了两寸,他没接。
“小静,”他忽然说,“你妈那边,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周转多少?”
“二十万。”他说,“我三个月就还。”
“我妈那钱是她养老的。”
“我知道。”他搓着脸,“我知道。”
他把水喝了,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我姐那边呢?”
“她哪有钱。”他说,“她刚装完修。”
“那房子不是挺值钱的。”
“那能一样吗。”他站起来,“那是她的家。”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阳台的门关严了。
风进不来,屋里闷得很。
七月底,我妈来店里一趟。
她拎着一兜子豆角,往柜台上一放。
“你那个钱,真不动?”
“不动。”
“陈斌知道吗?”
“不知道具体数。”
我妈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她坐在小马扎上,看我给一盆栀子换土。
“你俩到底啥打算?”
“没打算。”
“六年了。”
“六年了。”我说,“妈,你别管。”
她叹了口气,把豆角往我这边推了推。
“钱我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
“嗯。”
“你要是哪天想用,跟妈说一声就行。”
她走的时候,帘子响了两下。
我低头继续换土,手上全是泥。
八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多,我接到陈斌的电话。
他嗓子是劈的。
“我爸不行了,你赶紧来。”
我围裙都没解,锁了店门就往医院跑。
急诊在二楼,走廊里全是加床。
他爸躺在床上,鼻子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
陈斌蹲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爸的手。
“医生咋说?”
“还没说。”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下午。”他说,“邻居打的电话,说老爷子在楼下坐着,站不起来。”
“你怎么不早给我打?”
“我……”他张了张嘴,“我懵了。”
我从包里掏了张纸,给他擦汗。
他额头上的汗是凉的。
那天夜里我们在走廊里坐了一宿。
塑料椅子硌人,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走两步。
凌晨三点,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陈斌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眼珠子还在动。
第二天上午,管床的护士叫我们去办公室。
心外科主任姓沈,五十来岁,戴眼镜,白大褂领口洗得发白。
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陈斌站在旁边,手在裤缝上蹭。
沈主任这才回过头。
“老爷子今年多大?”
“六十八。”
“以前查过心脏吗?”
“没有吧。”陈斌说,“就是最近喘。”
沈主任把病历本翻开,翻到中间,手指点着一行字。
“今年一月十七号,老爷子来过我们门诊。”
陈斌愣住。
“当时是谁陪来的?”
“我不知道啊。”
“家属签字,陈红。”
沈主任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那天我就跟他闺女说了,这个得做手术,越早越好。”
“她……她没跟我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主任合上本子,“片子在这儿,堵了三根,再拖下去,人随时可能没了。”
陈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手术费呢?”他半天才问。
“先交十万押金。”沈主任说,“总的下来二十万上下,医保能报一部分。”
“十万。”
“对。”沈主任看了他一眼,“尽快。”
陈斌从办公室出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他。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陈红是下午来的。
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先喊:“爸,感觉咋样?”
老爷子睁开眼,笑了一下。
陈斌站在窗户边,没回头。
“姐,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我站在拐角,没过去,但能听见。
“一月十七号,你带爸来过医院?”
“……来过。”
“医生咋说的?”
“说得做手术。”陈红的声音低下去,“我哪有钱。”
“你没钱,你有钱买房?”
“那房是你给我买的!”她声音一下高了,“是你自己说的,姐你住朝北的屋住了二十年——”
“我给你买房,我图啥?”
“我图啥?”陈红也哭了,“我图我爸有个地方养老!那房子写的是老赵的名,你当是我一个人的?”
开水房里有人接水,哗哗的。
陈斌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开口。
“姐。”
“嗯。”
“那八十七万……”
“花完了。”陈红说,“装修、家具、我儿子补课,一分不剩。”
“你一分都不留?”
“我留啥?”她说,“我这些年攒过钱吗?”
陈斌没吭声。
我站在拐角,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陈斌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给他买了碗面,他没吃。
面汤上面浮着一层油,慢慢凝住。
“小静。”
“嗯。”
“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知道。”
“首付八十七万,我借了二十万。”他低着头,“上个月网贷又滚了五万。”
我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点。”
“我不饿。”
他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姐说她没钱。”
“我听见了。”
“她说那房子写的是老赵的名。”他抬起头,眼睛红着,“我给我姐买的房,写的是老赵的名。”
“嗯。”
“我怎么这么傻。”
我没接这句话。
台阶底下是花坛,月季开败了,剩一堆枯枝。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楼收费处。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卡递过去。
“心外科三床,先交十万。”
窗口里的姑娘敲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
“家属?”
“嗯。”
单子打出来,我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歪。
回病房的时候,陈斌正站在门口打电话。
看见我,他挂了。
“你去哪了?”
“交钱。”
“交什么钱?”
“三床的押金。”我说,“十万。”
他张了张嘴。
“你哪来的钱?”
“店里的。”
“你……”
“这钱是给老爷子的。”我说,“不给你。”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
过了半天,他说了句:“小静。”
“嗯。”
“谢谢。”
我没应,把单子塞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包纸巾,是昨晚在医院小卖部买的。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陈斌白天跑工地,晚上守夜。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第三天早上七点半,老爷子被推进手术室。
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陈斌在门口来回走,鞋底蹭着地砖。
陈红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我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了半天也没哄住。
中午十二点四十,灯灭了。
沈主任摘了口罩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挺顺利。”他说,“三根搭了两根,剩一根下回再说。”
陈斌一下坐到椅子上。
陈红捂着嘴,眼泪掉在佛珠上。
老爷子在ICU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
能说话的第一天,他拉着我的手。
“小何。”
“哎。”
“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多少。”
“你妈爱吃萝卜干。”他说,“等我好了,再给她腌一罐。”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窗外的太阳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陈红在旁边削苹果,削得断断续续。
“爸,你别说话了,歇着。”
老爷子笑了笑,闭上了眼。
陈斌站在床尾,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出院那天是九月底,天开始凉了。
陈斌推着轮椅,我拎着一兜药。
陈红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爸,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老爷子点点头。
陈斌看了他姐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话。
回去的车上,老爷子坐在后排,靠着窗户。
“陈斌。”
“爸。”
“你姐那房子,别惦记了。”
“我没惦记。”
“惦记也没用。”老爷子说,“日子是自己过的。”
陈斌没吭声,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十月中,陈斌搬走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
那天下着小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房租我交到年底。”他说。
“不用。”
“我交吧。”
他把箱子搬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静,你妈那边的钱,你好好放着。”
“嗯。”
“别像我似的。”
我没说话。
他钻进出租车,雨刷器刮了两下。
车拐出巷子,尾灯在雨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我上楼,把门关上。
屋里空了一块,沙发上他那个抱枕还在。
我把它拿起来,拍了拍,放到柜子顶上。
店还是照常开。
早上七点半拉卷帘门,晚上十点打烊。
绿萝换了土,搬到门口,晒了半个月太阳。
黄叶子摘掉,根上冒了两片新的,嫩得发亮。
有个老顾客看见了,说:“哟,你这绿萝活了?”
“活了。”
“上回我来还蔫着呢。”
“挪了个地方。”
我妈隔三差五来一趟,带点吃的。
那天她带了一罐萝卜干,玻璃罐,盖子拧得紧。
“哪来的?”
“你上次不是说老爷子会腌吗。”她把罐子放柜子上,“我自己试的,你尝尝。”
我拧开盖子,夹了一筷子。
脆。
“咸了点。”
“下回少放盐。”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我给客人包花。
“陈斌呢?”
“搬走了。”
我妈手里的马扎顿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半个月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的时候她把那兜子豆角留下了。
“多吃点菜。”
帘子响了两下,她走了。
十一月初,陈斌来过一次。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我在门口整理菊花。
帘子一响,我抬头。
是他。
他瘦了点,穿那件藏青夹克,袖口磨白了。
“买束花。”他说。
“送谁?”
“我爸。”
我拿了十一枝康乃馨,配了两枝洋桔梗。
“三十八。”
他扫了码,付款提示音响了一声。
我把花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凉的。
“我爸出院后,住我那儿了。”他说。
“嗯。”
“我姐隔一周来一趟。”
“嗯。”
“那房子,我让她跟老赵商量着卖了,还我一部分。”他说,“她没答应。”
我把柜台上的碎叶子扫下去。
“慢慢来吧。”
“嗯。”
他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
帘子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
“走了。”
“嗯。”
帘子又响了一下。
风不大,吹得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我低头接着剪花枝。
咔。
咔。
剪下来的枝子堆在脚边,一会儿就一小堆。
太阳从门口斜进来,落在柜台上,暖的。
我妈那罐萝卜干还搁在柜子上,盖子没拧紧。
店里进来个客人,问玫瑰多少钱一枝。
我说八块。
她说便宜点。
我说七块。
她挑了三枝,我给她包好,收了她二十一块。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人走了。
我把那二十一块放进抽屉,压在那张缴费单下面。
单子上的字有点褪色了,十万两个字还看得清。
天黑得早,六点多外面就暗下来。
我开了灯,暖黄的一盏,照着一屋子的花。
绿萝在最里头,叶子朝着灯的方向,歪过去一点。
我伸手把它转了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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