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上小学以后,我的一天是从放学铃响那一刻开始算的。四点五十,我妈出现在校门口,牵着果果顺路去趟菜市场;六点半,我家厨房准时飘出饭菜味;七点,餐桌一角摊开朗诵稿,外婆和果果一人捧一页,一句一句往顺里磨。
每周四天,风雨无阻。我加班、开会、临时出差,只需要在群里说一声“妈,今天拜托了”,其余的自然有人接住。久了我几乎忘了,接住这些的人,也有她自己的日子。
那个周四她照常来接果果,帆布包里却多装了一个信封。晚饭后她把两张票推到果果面前,又转向我:“社区合唱团,下周六下午,文化馆。我排练三个月了,第一次正式登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怕我误会:“业余的,唱得好不好另说,就是想让你俩来看看。”
我说行啊,一定到,顺手把时间记进手机:周六下午两点半,文化馆。果果凑过来看票面,问外婆唱第几个,我妈说压轴前面那个。
果果拍着胸脯保证:“那我给你鼓掌鼓到手疼。”我妈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答应了一件顺手的小事——就像她答应我那句“今天拜托了”一样顺手。
演出前一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个不停。班主任先发消息又打来电话:年级朗诵选拔结果刚出,果果进了决赛,决赛就在明天下午两点,区少年宫。跟合唱演出,前后脚。后面的会讲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赶到学校时,果果站在传达室门口,手心全是汗。“妈妈,老师说决赛要家长坐在下面,我一看不见你就忘词。”她仰着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心里那杆秤几乎是自动落下的:决赛没有第二次,演出可以再看。我站在校门口拨通我妈的电话,语气轻快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妈,明天我去不了了,果果进朗诵决赛了,撞上了。你唱完以后能不能过来陪陪她?大概四点就散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我听见她那边有桌椅挪动的动静,应该是排练的地方在散场。然后我妈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决赛要紧,你去陪果果。不过我提前走不行,声部里就我一个女低音,空个位置,指挥那边说不过去,何况这是我头一回上台。”她停了停,“比赛的时候帮我录个像就行,我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我说好,又找补了几句“下次一定”“票钱照付”,她都只应了“嗯”。挂电话前,我下意识等着那句熟悉的“没关系”——这么多年,无论我临时加什么班、改什么安排,她收尾永远先说“没关系”。
可这次电话是静悄悄断的,只剩忙音。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头一回意识到,我妈的“没关系”原来也说不出口。没等我细想,果果已经拖着书包跑出来,问明天该穿哪条裙子。
决赛当天上午十点,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从后台发来的语音,四十秒,背景里有合唱团候场的嘈杂。她没提昨晚的电话,只说:“果果,是外婆。别怕,词要是躲起来,你就伸手去够——你没忘,它只是先躲一躲,你伸手它就出来了。”
这是陪练时定下的暗号。果果每回练到一半说“我忘了”,我妈就这样说,然后真的握住她的手,把下一段顺出来。果果听完,把我的手机贴在胸口停了三秒,说:“外婆还在后台呢。”
我说嗯,她在准备登台。果果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对着镜子接着练她的开头两句。
下午两点决赛开始,果果排第九个。上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比了个握拳的手势。她的声音起初有点抖,念到第三句稳住了,到最后一段,她把手抬起来,像真的在够什么东西。
走下台她扑进我怀里,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够到了。”我录了像,趁下一个选手上台的空当,把视频发给了我妈。
赛完选手们留在场内等老师讲评,果果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跟老师击掌领小奖品。她忽然凑到我耳边:“妈妈,外婆现在是不是在台上?”
我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演出开演没多久。我说是。果果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我们走吧,我想看外婆唱歌。讲评可以不听了,反正外婆看得见我的录像。”
我愣了一下,想说就等半个小时,她已经背起小书包,拉住我的手往门口走。
打车赶到文化馆时,台阶上已经有人往外走了。我们小跑进剧场,正赶上最后一首歌。台上站了两排人,白衬衫黑裙子,我一眼找到我妈——第二排右边数第三个。
果果踮起脚,忽然拍我:“妈妈!外婆看见我了!”我顺着看过去,我妈的目光正落在我们这边。有那么一瞬她像是愣住了,口型停了半拍,旁边的阿姨轻轻捅了捅她,她重新张口,声音汇进合唱里。
我不知道那半拍里她想的是什么,我只看见她一直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唱,眼角在灯下亮亮的。最后一个音收住,掌声起来,果果把两只手拍得通红。
人流往门口涌,果果钻得快,先一步撞进外婆怀里。我妈一手搂着她,一手拎着演出服袋子,问我:“比得怎么样?”我说老师说很稳,奖状下周一发。
我妈握住果果的手:“你妈妈把录像发我了,我看过了,比平时排练稳多了。”团里的张阿姨在旁边打趣:“老陈,这就是你天天夸的闺女和外孙女?”
果果抢着说:“我下周一有奖状!外婆你等我拿给你看!”张阿姨顺势拉她去看后台的道具,她居然真跟着走了——她从小就爱跟外婆的这些朋友混。
大厅里人渐渐散了。我开口:“妈,对不起。果果那天真的离不开人,她一看不见我就慌。我只能选她。”我说得很慢,因为我怕她照例接一句“我明白”,那样这事就又滑过去了。她没有说“我明白”。
她低头理了理演出服袋子的带子,理了两遍才说:“我知道果果需要你,换了我,我也去。”她抬起头,“可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排练了三个月,每回你们有事,都是我说没关系、我去。我也想有一次,你跟我说一句,妈,你先用你的时间。”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我不怪你,果果要紧。可我不是那种永远不会失望的人,你要老当我是,我憋着也难受。”
我喉咙发紧。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转学、生病、赶考,她的“没关系”大概也是这样一句一句咽下去的,我从来没问过一句难不难。
当了妈以后我总以为自己懂了她,其实这些年我只懂了果果那一头。我说:“是,我确实把您当成随叫随到的了。”我想说以后多买点东西补偿,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又成了用愧疚换她继续帮忙。我说:“那您想怎么安排?”
她说得很快,像在肚子里过了很多遍:“下个月起,我接果果改成周一周三,两天。周四周五我去排练,再约约老姐妹。别多想,我不是不管果果,我就是也得有点自己的日子。剩下的你自己想辙,行不行?”
我说行。她又叮嘱:“托管要是报不上,先跟我说,别硬扛。”我说报得上,学校里就有。她点点头,转身去喊果果,背影比平时直了一些——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接下来几天,事情比我想的顺。校内托管两天即报,占的正好是周四周五;我找领导把例会从周五挪到周三,多出的一小时归了接送。
果果的奖状周一就发了,被她用磁贴端端正正钉在冰箱上。妈妈周三照常来接她,做了四个菜,谁也没提那天的事,可谁也都记得那天的事。
周四下午,我头一回在排练日接果果。出了校门她问:“今天去哪?”我说去文化馆门口等外婆下排练。她“哦”了一声,把奖状从书包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外婆还没看正版的呢,视频里张阿姨举着晃,都晃虚了。”
文化馆门口的风很硬,果果趴在玻璃门上数里面的影子,数乱了就重数。四点四十,门开了,我妈和团里的人说笑着出来,一眼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
果果冲上去举起奖状:“外婆!正版的!”我妈蹲下来,把奖状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声,念得特别慢,又从帆布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再念一遍:“区级朗诵比赛,二等奖。”果果说:“外婆你念两遍干嘛?”我妈说:“重要的东西,我都要念两遍。”
果果跑去绕门口的雕塑,我把手机递给我妈:“下个月果果有一场复赛,您团里十五号也有汇报演出,我都记进共享日历了,您看看有没有撞的。”
她点开,看了很久,比看一条消息需要的时间长得多,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记这么细。”我说:“以后咱们都这么记。谁那边有要紧的事,直接开口,别互相猜。能腾的腾,腾不开的,就说腾不开。”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行。直接开口。”
排练散了的人陆续往外走,果果跑回来牵住外婆的另一只手,我们仨慢慢往车站走。走到路口,我妈忽然说:“对了,下个月复赛那天,我蒸豆包给你们带上,你们娘俩在少年宫门口肯定顾不上吃饭。”
果果欢呼一声。我笑:“那我提前把您那天的排练也记上,别又撞车。”我妈说:“撞了也直说。”我说好,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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