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圳,热得像个蒸笼。
李浩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后背的工装已经湿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咸涩的汗水蜇得眼睛生疼。龙华线的地铁口永远挤满了人,穿厂服的、背电脑包的、拖行李箱的,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出来,又散进周边的工业区和城中村。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二分。晚班刚下,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高楼缝隙里,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暗红色。他本来想直接回出租屋冲个凉,但想起父亲早上发的微信,说今晚在固戍那边接了个搬家的活,让他下班过去帮忙。
李建国,四十八岁,来深圳二十三年。最早在宝安工地上搬砖,后来开过小货车,再后来给物流公司跑货运,前年考了网约车资格证,租了辆比亚迪跑起了滴滴。他常说自己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但李浩知道,父亲是把所有能卖力气换钱的路子都试了一遍。
李浩今年二十二岁,在龙华一家电子厂做SMT贴片机的操作员。他本来在长沙读大专,学的是机电一体化,大二那年母亲生病,家里欠了债,他退学来了深圳。这事父亲一直耿耿于怀,每次喝了酒就念叨:“你要是把书读完,现在也不至于跟我一样卖力气。”
李浩从不接这个话。他知道父亲心里有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儿子。但李浩心里明白,就算读完大专,出来也是进厂,早两年晚两年,没什么区别。深圳这个地方,学历是道坎,没有本科文凭,你的简历连HR的邮箱都进不去。
他挤上M338路公交车,车厢里人贴人,空调开得再足也压不住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他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的颠簸摇晃,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月的房租。龙华元芬村那个单间,月租一千三,加上水电,差不多一千五。工资条上写着六千二,扣掉社保和伙食费,到手五千出头。每个月给母亲转两千,自己留三千多,吃饭、坐车、偶尔买包烟,月底基本不剩什么。
父亲比他挣得多。跑滴滴一个月流水能到一万二,扣掉租车费和油钱,到手七八千。但父亲租住在固戍一个农民房里,月租只要六百,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咯吱响的旧风扇。父亲说,忍忍就过去了,深圳的夏天,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
公交车经过布龙路的时候,李浩看见路边有一家新开的湘菜馆,招牌上写着“老家味道”。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深圳回去过年,总会带他去镇上的小馆子吃一顿。父亲点一个辣椒炒肉,一个酸辣鸡杂,自己不舍得动筷子,就看着他吃。他让父亲也吃,父亲说:“爸在深圳天天吃,都吃腻了,你多吃点。”
后来他来了深圳,才知道父亲在深圳吃的都是十块钱的猪脚饭,或者工地旁边的盒饭,有时候赶时间,一个面包一瓶水就对付了。所谓的“天天吃”,是骗他的。
他下了车,按照父亲发的定位,走进固戍村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农民房,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衣绳,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头顶飘着,像万国旗。地上有积水,混着油烟和垃圾的味道。他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三轮车,看见父亲站在一栋楼下,正往三轮车上绑东西。
父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不少。他正弯腰去搬一个纸箱,腰弯得很低,动作明显比前两年慢了。李浩喊了一声“爸”,父亲回过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来了啊,吃饭没?”
“吃了。”李浩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纸箱接过来,“我来。”
父亲没跟他争,退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习惯眯着眼,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就是累了,抽根烟歇歇。
“今天跑了多少?”李浩问。
“三百多。”父亲吐出一口烟,“早上六点出车,到现在,刚接了你这单活,搬完这趟就回去了。”
李浩把纸箱码好,又搬了两个编织袋。父亲在一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嘴里说:“慢点,别闪着腰。”
“知道了。”
搬完东西,父子俩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父亲从车里拿了两瓶水,一瓶递给李浩,一瓶自己拧开,仰头灌了半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父亲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李浩突然发现,父亲的鬓角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真正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爸,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父亲摸了摸鬓角,笑了笑:“老了呗,四十八了,该白了。”
“你去染一下嘛。”
“染什么染,浪费钱。”父亲摆了摆手,“你妈最近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上周打的,说家里那头猪又涨价了,饲料贵。”
“嗯,你妈不容易。”父亲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随手拍了拍,“你姐那边呢?”
“姐说小外甥会走路了,发了个视频,我看了。”
父亲脸上露出笑容,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会走路了好啊,下次回去,我给他买个玩具车。”
李浩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下次回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父亲来深圳二十三年,回老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年春节,父亲都说“今年一定回”,但到了年底,要么是车票太贵,要么是活儿太多走不开,要么是舍不得那几天不跑车的损失。去年春节,父亲一个人在固戍的出租屋里,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就着春晚的声音过了年。
“爸,今年春节,我们一起回去。”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春节跑车最挣钱,平台有补贴,跑一天顶平时三天。”
“钱是挣不完的。”
“你不懂。”父亲把烟头摁灭在石墩上,“你还没结婚,你姐那边日子也紧巴巴的,你妈身体不好,家里那点地也挣不了几个钱。我不趁着还能动多挣点,以后怎么办?”
李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也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城市里,像他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谈生活,只能谈生存。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车。”
“顺路,我正好跑晚高峰。”父亲拉开车门,“上来。”
李浩坐上副驾驶,车里有股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中控台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母亲很多年前在老家庙里求的。父亲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路两边的写字楼和商场亮得像水晶宫。父亲的车在车流里缓缓移动,像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载着一个不起眼的人,驶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浩浩。”父亲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厂,干得怎么样?”
“还行。”
“要是干得不顺心,就换一个。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
“你比你爸强,你读过书,脑子活。”父亲顿了顿,“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李浩看着窗外,喉咙发紧。他想说,爸,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这个城市的燃料,烧完了就没了。但他没说出口。
车到了元芬村路口,李浩下了车。父亲摇下车窗,喊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爸,你也是。”
父亲的车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李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二
李浩是被电话吵醒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屏幕亮得刺眼。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爸”。他心头一紧,父亲从来不会这个时间打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不是父亲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声:“你是李建国的家属吗?”
“我是他儿子,怎么了?”
“你爸出事了,现在在宝安人民医院急诊科,你赶紧过来。”
李浩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他从床上弹起来,手在抖,脚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胡乱套上工装,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了门。
凌晨的深圳,街上空荡荡的。他在元芬村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他脸色不对,问“去哪儿”,他说“宝安人民医院,快”。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在广深公路上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像一支支冷箭。李浩坐在后座,双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晚上分开的时候,父亲还说“早点睡”,还说“今年春节一起回去”。怎么会这样?
他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爸出事了,在宝安人民医院。”
母亲在那头愣了几秒,然后哭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我正在赶过去。”
“你姐呢?你给你姐打电话没有?”
“还没,我马上打。”
他挂了母亲的电话,又拨姐姐的号码。姐姐在东莞,嫁了个开五金店的,日子过得也紧。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姐姐的声音带着睡意:“浩浩,怎么了?”
“姐,爸脑出血,在宝安人民医院,你赶紧来。”
姐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马上来。”
李浩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拦住他,问:“你是李建国的儿子?”
“是。”
“你爸脑出血,出血量大概四十毫升,位置在基底节区,压迫到了神经。现在人半昏迷,血压很高,情况很危险。”
李浩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问:“那怎么办?”
“两个方案。”医生语速很快,“一是保守治疗,用药物控制血压和颅内压,但出血量这么大,保守治疗效果可能不好,随时有生命危险。二是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但手术风险很高,术后也可能有后遗症,偏瘫、失语、甚至植物人,都有可能。而且费用不低,先准备十万。”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拳,打在李浩胸口。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是父亲上个月给他的,说“里面有三万,你拿着,万一有个急用”。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塞进了工装口袋。
“医生,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不好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但如果不做手术,你爸可能撑不过今晚。”
李浩靠在墙上,墙是冰凉的,但他的后背全是汗。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浩浩,你看着办,妈听你的,妈不懂这些……”
他又给姐姐打电话。姐姐说:“我还在路上,大概一个小时到。浩浩,你先别急,等我来再说。”
等。
他等不了。医生站在他面前,口罩上面的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做决定。急救室里传来仪器的滴滴声,还有父亲含糊的呻吟。他听见父亲在叫“浩浩”,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走到急救室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父亲躺在推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左手在抽搐,手指蜷曲着,像一只受伤的鸟。那双手,他太熟悉了。那双手搬过砖,握过方向盘,炒过粉,给他系过鞋带,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放在他额头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深圳回去,给他带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双名牌鞋,他在学校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双鞋花了父亲半个月的工资。
他想起父亲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伤了脚,脚趾甲整个掀掉了,父亲用纱布缠了缠,第二天又去上工。他放假去深圳看父亲,看见父亲一瘸一拐地搬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父亲笑着说:“没事,不疼。”
他想起父亲跑滴滴的时候,被一个醉酒的乘客吐了一车,父亲洗了三个小时,第二天照常出车。他问父亲为什么不投诉,父亲说:“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都不容易。”
他想起父亲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都说“挺好的”,都说“你别担心我”。可是现在,父亲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该怎么办?
他蹲在走廊的墙角,从父亲工装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双喜。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根烟。他点了一根,呛得眼泪直流。烟在手指间燃烧,他看着烟雾升起来,散开,消失。
第一根烟。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浩浩,爸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点钱,给你娶媳妇用。”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出租屋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父亲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说:“你妈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你以后找媳妇,要找个能过日子的,别光看长相。”
他当时还笑父亲老土,说“现在谁还相亲啊”。父亲也笑,说“那你自由恋爱,爸不拦你,只要人好就行”。
他想起那个叫小芳的女孩。厂里的质检员,湖北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在一起一年多,住在那间一千三的出租屋里,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周末去大梅沙看海,去东门吃小吃。小芳说:“浩浩,我们攒点钱,在深圳租个好点的房子,把你爸接过来住。”
他说:“好。”
后来小芳走了。她说:“浩浩,深圳太累了,我撑不住了。”她回湖北老家了,嫁了一个开超市的。他没留她,因为他知道,她也撑不住了。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第二根烟。
他想起姐姐。姐姐比他大五岁,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东莞的电子厂做了好几年,后来嫁了个开五金店的。姐夫是个老实人,但五金店生意不好,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姐姐生小外甥的时候,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电话里说:“我要当外公了,我要给外孙买最好的奶粉。”
父亲买了两罐奶粉,寄回去。姐姐说:“爸,不用买这么贵的。”父亲说:“没事,我跑车能挣。”
其实父亲跑车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母亲一个人在农村,种着两亩地,养着一头猪,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父亲说:“你妈不容易,我多挣点,她就能少受点累。”
第三根烟。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在深圳,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存款,没有女朋友。他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手都磨出了茧。他有时候会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这样了?是不是也要像父亲一样,在深圳耗到四十岁、五十岁,然后带着一身病回到老家,等着老去?
他不甘心。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根烟抽完,他站起来,腿麻了。他走到医生面前,说:“我签。”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父亲歪斜的嘴角。他把笔递回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医生,求你们,一定要救活我爸。”
医生点了点头:“我们尽力。”
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李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爸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你别担心。”
他撒了谎。他不知道手术顺不顺利,他只知道,他签了字,他把父亲的命交到了医生手里。他只能等。
姐姐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一看就是哭了一路。她看见李浩坐在长椅上,走过去,问:“爸怎么样了?”
“在手术。”
姐姐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姐弟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手术室门口的红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过了很久,姐姐问:“手术费要多少?”
“十万。”
姐姐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有两万,先转你。”
“嗯。”
“妈那边……”
“妈说家里存折有一万五,是给我娶媳妇用的。”
姐姐叹了口气:“先救人吧。”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李浩和姐姐同时站起来。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但病人还没醒,要送ICU观察。术后三天是关键期,如果度过危险期,后面还要看恢复情况。”
“医生,我爸会醒吗?”
“不好说,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李浩看见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跟着推床走到ICU门口,护士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他隔着玻璃看父亲。父亲身上插满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台破旧的风箱。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山路,父亲的背很宽,很暖,他趴在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父亲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像露水。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妈,爸手术做完了,在ICU,医生说三天内是关键期。”
母亲回:“浩浩,你辛苦了,妈明天就来深圳。”
“你别来,路上折腾,我在这边就行。”
“我不放心。”
“妈,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我担心你。”
母亲没再回消息。李浩知道她哭了。他靠在ICU门口的墙上,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他想起那三根烟,想起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想起父亲在急救室里叫“浩浩”。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
三
李浩在ICU门口的长椅上睡了一夜。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后背硌得生疼。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姐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吃点东西。”
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缩。包子是肉馅的,但他吃不出味道。他想起父亲在固戍的出租屋里,每天早上都吃两个馒头一杯白开水。父亲说:“馒头便宜,一块钱两个,能吃饱。”
“姐,你昨晚没回去?”
“我让阿强先回去了,店里没人看着不行。”姐姐说的阿强是她丈夫,“我请了两天假,在这边守着。”
李浩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姐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浩浩,你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去洗把脸。”
“嗯。”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胡子拉碴,脸色蜡黄。他想起父亲说过:“你长得像我,尤其是眼睛。”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那是父亲的眼睛,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点疲惫。
他回到ICU门口,姐姐正在和医生说话。医生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说:“病人今天要做CT,看看颅内情况。另外,费用这边要续一下,昨天的抢救和手术已经花了四万多,ICU一天大概五千到八千,你们要有个准备。”
姐姐说:“医生,我们正在凑钱,能不能宽限两天?”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们去收费处问问。”
李浩走过去:“姐,我去。”
他走到收费处,把父亲的银行卡和自己的银行卡都掏出来。父亲的卡里有三万,他的卡里有一万二,加起来四万二。他刷了四万,卡里只剩两千。收费处的护士说:“还差六千,尽快补上。”
他站在收费处门口,看着手里的两张卡,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他给几个朋友打电话,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刚交了房租”,有的直接没接。他理解,在深圳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谁也没有余力去帮别人。
他给厂里的线长打电话,说想预支两个月工资。线长说:“我跟主管说说,但不一定能批。”他说:“谢谢。”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是父亲的红双喜。他抽了一口,还是呛,但他忍住了。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
他想起父亲说过:“深圳这个地方,不相信眼泪。”他当时觉得父亲说得太绝对了,现在他信了。
下午的时候,母亲来了。
她是从老家坐大巴来的,早上六点出发,坐了八个多小时。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瓶辣椒酱。她看见李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浩浩,你爸呢?”
“在ICU,还没醒。”
母亲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父亲。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李浩走过去,蹲下来,抱住母亲的肩膀。
“妈,别哭,爸会好的。”
母亲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浩浩,你吃饭了没?”
“吃了。”
“你瘦了。”
“没有。”
母亲站起来,从蛇皮袋里掏出那瓶辣椒酱:“我给你带了辣椒酱,你爸爱吃这个。”
李浩接过辣椒酱,瓶子上还带着母亲手上的温度。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年都会做辣椒酱,用自家种的辣椒,剁碎了,加上盐和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父亲每次从深圳回去,都会带一瓶走。父亲说:“深圳的辣椒不辣,还是家里的好吃。”
晚上,姐姐回去了。母亲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李浩坐在她旁边。母子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里传来的仪器声。
过了很久,母亲问:“浩浩,你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怕不怕?”
李浩沉默了一下,说:“怕。”
“妈也怕。”母亲握住他的手,“但妈知道,你做的决定是对的。你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你们。要是他知道自己成了植物人,他肯定不愿意。”
李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直在撑着,撑着签字,撑着凑钱,撑着安慰母亲和姐姐。但此刻,他撑不住了。他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哭了。
母亲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浩浩,没事。你爸命硬,他扛得过去。”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父亲醒了。
李浩和母亲冲进ICU。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李浩凑近去听,听见父亲说:“浩浩……别……别花钱了。”
李浩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很瘦,指节凸起,像枯树枝。他说:“爸,没事,钱的事你别管,你好好养病。”
父亲看着他,眼角流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流进耳朵里。李浩伸手去擦,擦不掉。
母亲站在床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父亲看见她,嘴唇又动了动:“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母亲的声音在抖,“你好好养病,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父亲闭上眼睛,呼吸很轻。李浩看着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走山路,父亲的背很宽,很暖。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他突然意识到,父亲老了,真的老了。那个能扛着一百斤水泥上五楼的父亲,那个能连续开十二个小时车的父亲,那个在他心里永远像山一样的父亲,老了。
四
父亲在ICU住了七天。
这七天,李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他在医院和厂里之间跑,晚上,他守在ICU门口。母亲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一天八十块,她嫌贵,但李浩坚持让她住。他说:“妈,你身体不好,不能睡长椅。”
姐姐回去了,五金店离不开人。她走的时候,塞给李浩五千块钱,说:“弟,我只有这么多了。”
李浩接过钱,说:“姐,谢谢你。”
姐姐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傻弟弟,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第七天,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危险期过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很重要。父亲右边身子偏瘫,说话也不利索,需要做物理治疗和语言训练。
李浩坐在父亲床边,给父亲喂粥。父亲的手在抖,他想自己拿勺子,但勺子掉了。李浩捡起来,说:“爸,我喂你。”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张开嘴,吃了一口粥。粥是白粥,没有味道,但父亲吃得很慢,很认真。
“浩浩。”父亲含糊地说。
“嗯?”
“花了……多少钱?”
李浩顿了一下:“没多少,爸,你别管。”
“你骗我。”父亲的眼睛红了,“我听见了……一天五千……我住了一个星期……加上手术……”
“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养病就行。”
父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我不该……不该跑那趟车……要是不跑……就不会……”
“爸,你说什么呢。”李浩握住父亲的手,“这跟你跑车没关系,是你太累了。你以后别跑车了,好好休息。”
“不跑车……吃什么?”
李浩沉默了。是啊,不跑车,吃什么?父亲的积蓄全花在了手术和ICU上,后续的康复治疗还要花钱。他自己那点工资,连房租都勉强,更别说养活三个人。
他想起那三根烟。第一根,他呛得流泪;第二根,他想起父亲的话;第三根,他做了决定。他以为签了字就完了,但现在他发现,签字只是开始。后面的路,更长,更难。
五
父亲出院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深圳的夏天,热得人发昏。李浩办完出院手续,推着轮椅,把父亲推出医院大门。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父亲的药和病历。
他们坐出租车回固戍。父亲租的那个农民房,在巷子最里面,一楼,没有电梯。李浩把父亲背起来,父亲很轻,轻得像一捆柴。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父亲的衣服上。
“浩浩,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爸。”
他走进房间,把父亲放在床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旧风扇。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是李浩小时候和姐姐的合影。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杯口掉了几块瓷。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父亲的脏衣服收进盆里,把桌子擦干净,把药按早中晚分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麻利,像做了千百遍。李浩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想起父亲说过:“你妈不容易。”
晚上,母亲做了饭。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父亲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片肉。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吃。”父亲说,“你妈做的饭,比深圳的盒饭好吃。”
母亲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好吃就多吃点。”
李浩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但他吃不出味道。他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饭,父亲给他夹肉,母亲给他盛汤,姐姐在旁边笑。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是暖的。
现在,一家人还是在一起,但心里是沉的。
六
父亲出院后,李浩做了一个决定。
他辞了电子厂的工作,在固戍附近找了一份送外卖的活。外卖时间自由,他能随时回来照顾父亲。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到中午,回来给父亲做饭,喂药,然后下午再出去,跑到晚上八九点。一天能挣两三百,好的时候能挣四百。
母亲在附近找了一个钟点工的活,给一户人家做饭打扫,一个月两千五。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三点回来,然后照顾父亲,做晚饭。
姐姐每个月转一千过来,说是给父亲买药的。李浩知道姐姐也不容易,没要,但姐姐坚持。她说:“弟,这是我当女儿的心意。”
父亲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能自己坐起来了,能扶着墙走几步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但他变得沉默了很多。以前那个爱说爱笑、逢人就递烟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黯淡的老人。
李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在想钱,在想自己成了废人,在想拖累了儿子和老婆。李浩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话,在现实面前都是苍白的。
有一天晚上,李浩送完外卖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存折。那是母亲的存折,上面有一万五,是给李浩娶媳妇用的。
“浩浩。”父亲说,“这个钱,你拿去,还债。”
“爸,这是妈给你留的……”
“我不用。”父亲把存折塞到他手里,“你拿着。爸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钱,还花了你这么多。”
李浩看着手里的存折,觉得它有千斤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他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爸,你别说对不起。你养我这么大,我为你花点钱,是应该的。”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泪光:“浩浩,你长大了。”
李浩笑了,笑得有点苦:“我都二十二了,早长大了。”
父亲也笑了,嘴角歪着,但笑得很真。他拍了拍李浩的手:“你比你爸强。”
李浩低下头,眼泪掉在存折上。他想起那三根烟,想起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想起父亲在急救室里叫“浩浩”。他知道,他做的决定是对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但父亲只有一个。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深圳的夏天慢慢变成了秋天,虽然还是很热,但早晚有了一点凉意。李浩每天送外卖,母亲做钟点工,父亲在家做康复训练。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从床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他走得满头大汗,但他不放弃。
有一天,李浩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在炒粉。
父亲用左手拿着锅铲,笨拙地翻动着锅里的粉。他的右手还使不上力,只能扶着灶台。粉炒得有点糊,但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
“爸,你干嘛呢?”
“给你炒碗粉。”父亲回头冲他笑,嘴角还是歪的,但笑得很开心,“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炒的粉。”
李浩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父亲穿着一件旧背心,后背还是那么瘦,但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他左手颠锅,右手扶着灶台,动作很慢,很吃力,但他坚持着。
粉炒好了,父亲盛了一碗,端到李浩面前:“尝尝。”
李浩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粉有点糊,盐放多了,有点咸。但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吃。”他说,“爸,好吃。”
父亲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坐在李浩对面,看着他吃。李浩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粉都吃完了。
“爸。”李浩放下碗,“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回老家。”
父亲愣了一下:“回老家?”
“嗯。”李浩说,“回老家,开个小店,你和妈不用再打工了,我养你们。”
父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好。”父亲说,“回老家。”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然灯火辉煌。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这个城市里挣扎、奋斗、活着。李浩看着窗外,想起那三根烟,想起那个凌晨,想起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的名字。
他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你的苦难而停下来。明天,他还要送外卖,母亲还要做钟点工,父亲还要做康复训练。但至少,他们在一起。至少,他们还有一碗炒粉。
他转过头,看见父亲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父亲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他走过去,给父亲披上一件外套。父亲动了动,没醒。
他坐在父亲旁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爸今天给我炒了碗粉。”
母亲回:“他手能动了?”
“嗯,能动了。”
母亲发了一个笑脸。
李浩看着那个笑脸,也笑了。他知道,日子会好起来的。也许很慢,也许很难,但会好起来的。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梦里,他看见父亲在炒粉,父亲回头冲他笑,说:“浩浩,饿了没,爸给你炒一碗。”他说:“饿了。”父亲说:“等着,爸马上就好。”他等着,等着,锅里的粉炒好了,父亲端过来,说:“吃吧。”他接过碗,碗是热的,粉是香的,父亲的手是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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