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号召每人捐款两千,半小时仨人退群,事后才知仨人退得真高明
一
陈默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三次。
微信群里还在刷屏。老班长赵海生发的那条消息下面,已经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清一色的收到,加上一个转账截图。
每人两千,给王勇凑手术费。
王勇,三班机枪手,当年在部队扛着八十斤装备越野考核从来不掉队的人,现在躺在市肿瘤医院,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两千。
他这个月的工资刚还了房贷,卡里还剩一千三百六。媳妇林雅昨天还在念叨孩子的补习班费用该交了,一千八。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赵海生:陈默,你啥时候转?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老班长,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少一点,我先转五百,剩下的我尽快补上。
赵海生回了一个皱眉的表情:兄弟,咱们当年一个战壕出来的,王勇家里你也知道,媳妇早跑了,就一个上初中的闺女。这两千对咱们来说就是少抽几包烟的事,对他家闺女来说就是后半辈子的学费。
陈默又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咬了咬牙:行,我转。
他正要打开转账界面,群里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孙超已退出群聊。
紧接着,又两条:李伟已退出群聊。张涛已退出群聊。
半小时内,三个人先后退群。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炸了。
赵海生:什么意思?孙超李伟张涛,你们几个搞什么?
有人接话:是不是觉得两千太多了?
又有人:退群也不说一声,好歹给个交代吧。
陈默看着那三条退群提示,手指停在半空。他跟孙超、李伟、张涛三个人都不算特别熟,当年在部队,孙超是二班的,李伟和张涛是四班的,他们几个关系倒是很好,跟陈默就是普通战友。
但他记得一件事。去年战友聚会,孙超喝多了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道德绑架的,一种是拿感情当提款机的。
当时大家都当笑话听,没人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孙超这人,是真的说到做到。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两千。转完之后卡里剩负六百多,下周三发工资之前得靠信用卡撑着。
林雅晚上看到扣款短信,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的。陈默坐在沙发上,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冲刷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二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周三晚上,陈默刚加完班回家,赵海生突然在战友群里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王勇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肚子鼓得很高,那是肝腹水的症状。他闺女坐在床边,十四五岁的样子,低着头写作业,眼睛红红的。
视频下面,赵海生配了一段文字:兄弟们,王勇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这个病,保守治疗一个月要两万多,要是做那个靶向药,一个月得五万往上。他家那点积蓄早就花完了,现在连住院费都是借的。我想了想,咱们群里四十二个人,每人出两千,就是八万四,至少能让他多撑几个月,也能给他闺女留点钱。
后面又跟了一句:都是当过兵的人,别让我这个当班长的寒心。
陈默看完视频,心里堵得慌。王勇他记得,个子不高,话少,训练的时候永远闷头往前冲。有一年冬训,陈默的靴子进水冻住了,是王勇把自己的备用靴子塞给他的。
那双靴子大两号,陈默穿着走了三天,脚后跟磨了两个血泡。但他没说,王勇也没提。
这就是王勇这个人。做了好事不记,受了苦不说。
所以陈默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捐。两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对王勇家那个情况,确实能顶一阵子。
问题是,群里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退群的孙超、李伟、张涛三个人,在退群之前其实有过一段对话。陈默后来翻聊天记录才看到。
孙超先问了一句:老班长,这个捐款是自愿的还是摊派的?
赵海生回:都是兄弟,说自愿也行,说摊派也行,反正每人两千,你看着办。
孙超又问:有没有具体的费用清单?医院账单或者家属的书面说明?
赵海生:要什么清单?王勇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还需要我造假不成?
李伟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两千这个数额是怎么定的?有人出得起有人出不起,能不能量力而行?
赵海生:量力而行?当年在部队,王勇帮你们扛过弹药箱的时候怎么不量力而行?
然后张涛说了最后一句话:老班长,捐款是好事,但你这个方式让人不舒服。
再然后,三个人先后退群。
退群之后,群里有人骂他们冷血,有人骂他们忘本,还有人说要人肉他们,把他们的行为曝光到战友圈里。
赵海生发了一条:孙超李伟张涛,你们三个今天退群,以后别怪兄弟们不认你们。
陈默当时觉得,这三个人确实做得不太地道。就算不同意捐款方式,当面说清楚也行,退群算什么?躲了?
但他没想到,事情在三天后出现了反转。
三
周六下午,陈默休息,林雅让他去超市买米。他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碰到了住同一栋楼的周明。周明也是退伍兵,不过不是陈默一个部队的,是另一个军区转业的。两个人平时点头之交,偶尔在电梯里聊两句。
周明看到他,打了个招呼:哟,陈哥,买菜呢?
陈默晃了晃手里的米袋子:买米。你呢,取快递?
周明取了一个大箱子,边拆边说:帮战友买的东西。对了,你们那个群里的事我听说了,王勇那个。
陈默点点头:嗯,捐了。
周明看了他一眼:捐了多少?
两千。
周明没说话,低头继续拆快递。拆完之后,他从箱子里拿出三盒东西,陈默瞥了一眼,是进口保健品,包装上全是英文。
周明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给老连长买的。他糖尿病,这个牌子的辅酶Q10对他心脏好。托人从国外带的,一盒四百多。
陈默心里算了一下,三盒就是一千二。加上运费,怎么也得一千五往上。
周明说:你们那个群,我听另一个战友说了,赵海生组织的对吧?
对。
周明把快递箱踩扁,扔进垃圾桶:我给你讲个事。我原来那个部队,去年也有个战友得了尿毒症,连长组织捐款。一开始说自愿,后来变成最低五百,再后来变成按级别,班长八百,普通兵五百。最后收了六万多,结果那战友的媳妇拿着钱带着孩子跑了,钱根本没用在治疗上。
陈默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周明说:多了去了。不是我 cynical,是这种事真不少。捐款这东西,最怕两样:一是中间人经手,二是没有监管。钱到了谁手里?怎么花的?花了多少?病人到底知不知道有这笔钱?这些你都不知道对吧?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你们老班长有问题,我是说,捐款之前,至少得搞清楚这些。孙超他们退群,说不定不是舍不得钱。
陈默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他打开微信,找到赵海生的对话框,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赵海生是班长,退伍之后在老家开了个汽修厂,生意一般。去年战友聚会还是大家AA的,他付不起自己的那份。
但这次捐款,他主动揽下了所有的事。收钱、记账、统一转给王勇家属。
陈默点开群里的转账记录,发现一个问题。赵海生要求大家把钱转给他个人,由他统一交给王勇的姐姐。
为什么不是直接转给王勇本人或者医院?
陈默给赵海生发了一条消息:老班长,钱是直接给王勇他姐吗?有没有收据或者医院缴费记录?
赵海生回得很快:怎么,你也怀疑我?
陈默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回头群里也好有个交代。
赵海生:钱转给他姐了,收据的事我问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默等了一下午,没等到收据。
四
周日晚上,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另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群名是王勇家属联络群,里面有几个人在讨论什么。截图里,一个备注为王勇姐姐的人说:海生啊,这钱到了我先拿一万去还我儿子的车贷,剩下的再给王勇交住院费。
下面赵海生回:行,你看着办,别让人知道就行。
发截图的人配了一段文字:兄弟们自己看吧,这是我从别的渠道拿到的。赵海生和王勇他姐到底怎么操作的,大家心里有数。
群里瞬间炸了。
有人问:这是真的假的?
有人骂:赵海生你个王八蛋!
有人直接说:我要退钱。
陈默看着那张截图,后背发凉。他转了两千,林雅到现在还没跟他提这件事,但他知道她心里有气。现在看到这个,他突然觉得那两千块钱像是一记耳光。
但紧接着,有人跳出来说:截图是P的,我认识发截图那个人,他跟赵海生有过节。
群里又吵起来了。一半人相信截图是真的,一半人说要等核实。
陈默退出了群聊界面,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孙超的微信。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孙超,我是陈默。我想问问,你们当时退群,是因为什么?
孙超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你捐了?
捐了。
孙超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陈默,我跟你说实话。退群之前,我托人去市肿瘤医院打听过。王勇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但他用的药大部分是医保报销范围内的,自费部分一个月大概八千到一万。他姐确实在筹钱,但筹来的钱不全用在王勇身上。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做护工,说看到他姐好几次从医院出来直接去商场。
陈默: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孙超:我说了谁信?群里那个氛围,老班长一喊,谁敢说不?我提了要清单,直接被怼回来了。李伟和张涛也是这个意思,觉得这个捐款方式有问题,但说不通。与其在群里吵,不如退出来自己想办法。
陈默:自己想办法?什么意思?
孙超:我联系了医院,直接帮王勇交了一个月的住院费,走的医院对公账户,有收据。李伟给他闺女买了半年的教辅和生活用品,直接寄到学校。张涛是医生,联系了省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免费给王勇看了一次。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孙超又发了一条:捐款不是比谁嗓门大,是看钱到底有没有到该到的地方。退群不是逃避,是不想在一群乌合之众里浪费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林雅从卧室出来,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默问。
林雅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
是她闺蜜群里的消息。有人转发了陈默他们那个战友群的事,但版本完全不一样。标题是:退伍老兵为救战友每人捐款两千,三人退群被骂冷血,真相曝光后全网沉默。
点进去看,文章里把孙超、李伟、张涛三个人退群的事写得清清楚楚,但角度完全不一样。文章说,这三个人退群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捐款流程有问题,直接绕开组织者,分别用不同的方式帮助了王勇。孙超交了住院费,李伟资助了孩子,张涛提供了医疗资源。
文章最后有一段话:真正帮到人的,往往不是那些在群里喊得最响的,而是默默把钱花在刀刃上的。退群不是冷漠,是清醒。
林雅看着陈默:你那两千,转给谁了?
陈默低声说:赵海生。
林雅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床上一夜没睡。他听着林雅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孙超说的那些话。
五
周一早上,陈默到公司之后做了一件他犹豫了很久的事。
他给赵海生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赵海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或者刚抽完烟。
老班长,是我,陈默。
哦,陈默啊,咋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问,我转给你的两千块钱,到底给王勇他姐了没有?
赵海生沉默了几秒:给了啊,怎么了?
有没有收据?医院缴费记录也行。
赵海生语气变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也信那些截图?
我不是信截图,我就是想要个凭证。群里好多人都在问,我帮你解释,但得有东西啊。
赵海生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收据我忘要了,下次我去医院的时候补一个。
陈默说:那这样,我那个两千,你退给我吧。我不是不捐,我想直接交给医院,跟孙超一样。
赵海生声音一下子高了:陈默,你这是打我的脸知道吗?我好心好意帮大家张罗,你跟那三个退群的货一个德行?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老班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钱直接到医院,王勇能直接用,他姐那边……
他姐那边怎么了?她是他亲姐!
陈默没再说下去。他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觉得胸口闷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打开那个战友群,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赵海生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再说话。发截图的那个人也被踢出了群。
群里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有人发早安,有人转发文章,有人约下次聚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突然觉得很累。
他给孙超又发了条消息:孙超,你说得对。我那个两千,赵海生没退给我,但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直接对接医院。
孙超回:别太为难自己。你那两千就算了,当买个教训。王勇那边的事,我跟李伟张涛商量过了,我们三个轮流负责,每个月帮着交住院费和孩子的费用。你如果想帮忙,可以一起,但不要经过第三手。
陈默:好。
孙超又发了一条:对了,张涛联系了省医院的专家,确认了王勇的病情。肝癌晚期,靶向药效果有限,但可以尝试一种新的免疫治疗方案,一个疗程三万,可能需要三到四个疗程。我们正在想办法筹这笔钱,不过这次不群捐了,走正规筹款平台,每一笔都有公示。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退群那天,群里那些骂孙超、李伟、张涛的话。冷血、忘本、不是人。
现在看来,真正冷血的到底是谁?
六
事情真正出现转折,是在两周后。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是孙超发的朋友圈截图。
截图里,赵海生在另一个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转文字:兄弟们,王勇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靶向药停了,因为没钱了。之前大家捐的那些,他姐拿去还债了,我也不知道。现在需要再筹一笔钱,这次直接交医院,每人一千,大家支持一下。
下面有人问:之前那八万多呢?
赵海生: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花在护理上了。
又有人问:有没有明细?
赵海生: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钱都花在王勇身上了。
陈默看着这段对话,胃里一阵翻涌。八万多,就算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也不至于连靶向药都停了吧?
他打开正规筹款平台,找到了孙超他们发起的那个项目。上面有王勇的病历、医院诊断证明、费用预估单,还有每一笔捐款的流向公示。目前已经筹到了五万六千块,全部直接打入了医院的预交金账户。
陈默看了一下,孙超捐了一万,李伟捐了八千,张涛捐了五千。三个人加起来的钱,比群里四十多个人凑的八万多花得更有意义。
他点开捐赠按钮,输入了金额:两千。
这次他选的是月捐,每个月两千,直到王勇的治疗结束或者……
他没有往下想。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陈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次的钱,他知道去了哪里。
晚上回到家,林雅在辅导孩子写作业。陈默走过去,轻声说:我捐了。
林雅头也没抬:又捐?
不是给赵海生,是走的正规平台,直接到医院账户。孙超他们发起的。
林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捐多少?
两千。月捐。
林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就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
她说:你上个月信用卡还没还。
我知道。
那就别捐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了很久。王勇当年帮过我,这个我记得。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我的钱到底花在了哪里。这次我能看到每一笔去向,这个很重要。
林雅放下笔,看着他:你不是在捐钱,你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
陈默愣了一下。
林雅继续说:你捐钱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不是为了帮王勇。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你搞清楚了再捐,比稀里糊涂跟着大流强。
陈默坐在孩子旁边的小凳子上,半天没说话。他承认林雅说得对。他确实是在找心安。但找心安有什么错?至少他找的方式是对的。
那天晚上,孩子写完作业之后,陈默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不是王勇的事,是一个关于他当兵时候的故事。
他说:爸爸当年在部队,有一次野外拉练,走错了方向,全班都跟着走错了。走到天黑才发现,多走了二十公里。班长没骂任何人,只是说,下次看地图的时候,多确认一次。
孩子问:那后来呢?
后来,每次出发之前,爸爸都会多看一眼地图。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睡觉了。
陈默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退出了那个战友群。
他不需要那个群了。
七
王勇最终没有撑过那个冬天。
十二月中旬,省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孙超、李伟、张涛三个人轮流在医院守着,陈默去了两次,每次都坐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勇最后清醒的时候,跟孙超说了一句话:替我谢谢兄弟们。
然后他就昏过去了。再没醒。
追悼会是孙超他们三个操办的。战友群里赵海生也发了消息,说要组织大家一起去送王勇最后一程。但最后去的人,只有不到十个。
陈默去了。他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王勇的遗像。照片是当兵时候拍的,年轻,瘦,眼神很亮。
他想起当年那双大两号的靴子。
林雅没去,她要上班。但她让陈默带了一束花。白菊,扎得很整齐。
葬礼结束之后,孙超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一件事。王勇的闺女,他们三个商量过了,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由他们三个人承担,直到她大学毕业。
有人问:要花不少钱吧?
孙超说:花多少是多少。王勇在的时候帮过我们,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帮他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李伟说:我算了一下,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我们三个分摊,每人每年一万出头。
张涛说:我这边可以帮孩子联系学校,减免一部分费用。
陈默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态度和方式的问题。孙超他们三个退群,不是逃避,是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有效的路。
他掏出手机,给孙超转了一万块钱:这个给王勇闺女,算我一份。
孙超没收:你留着吧,你的情况我知道。
陈默说:收下。这是我该出的。
孙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接收。
八
赵海生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是在春节前听说的。有人把他和王勇姐姐的事捅到了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查下来,之前那八万多捐款,确实有将近四万被王勇姐姐挪作他用,赵海生知情但没有制止。虽然没有构成刑事犯罪,但退役军人事务局对他进行了约谈,战友圈里也传开了。
后来赵海生退出了所有战友群,朋友圈也设了三天可见。
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也是好心办坏事。陈默没有评价。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挥别人,迟早有一天会摔下来。
而孙超、李伟、张涛三个人,在王勇去世之后,群里再也没有人骂他们了。相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理解他们当初的选择。
有人私信孙超道歉,孙超回了一句:没事,当时那个情况,你们也不了解内情。
李伟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捐款是善举,但善举不等于道德绑架。真正帮到人的方式有很多种,退群不是冷漠,清醒不是无情。
张涛最实在,他什么都没发,只是默默把王勇闺女下学期的学费交了。
九
开春之后,陈默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还是每个月捐两千,走正规平台。不过不是给王勇了,王勇走了,平台上的项目结束了。他选了另一个项目,是一个乡村儿童医疗基金,每一笔捐款都有公示,每一分钱都能查到去向。
林雅不再提这件事了。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你那个平台,给我也发一个链接吧。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孩子上了初中,成绩一般,但人很懂事。有一次她看到陈默在手机上操作捐款,问:爸爸,你为什么要给不认识的人捐钱?
陈默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帮过爸爸,爸爸想帮别人。
孩子又问:那如果别人不知道是你帮的,你还帮吗?
陈默说:帮。
孩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十
半年后,陈默在超市又碰到了周明。
周明还是取快递,这次取的是一箱牛奶。两个人聊了几句,周明突然说:你们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说:王勇走了。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陈默说:不过他闺女有人管了。
周明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你们那个退群的三个兄弟,现在还被骂吗?
不骂了。后来大家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都服气了。
周明笑了:早就该服气。我跟你讲,真正有担当的人,从来不需要在群里喊。他们退群,是因为他们知道,喊得再响不如做一件实事。
陈默说: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捐款这事,不在于你出了多少钱,在于你有没有搞清楚钱去了哪里。孙超他们三个,不是舍不得两千块,是舍不得自己的善意被糟蹋。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这个,比捐两万块都值。
两个人道别之后,陈默推着购物车往家走。超市门口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孙超退群那天说的话:捐款不是比谁嗓门大,是看钱到底有没有到该到的地方。
现在他懂了。
退群不是逃避,是选择。选择清醒,选择沉默地做事,选择在所有人都在跟风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
那三个人退得真高明。
不是高明在算计,是高明在清醒。
十一
后来有一天,陈默翻到了那个已经沉寂的战友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王勇去世那天,赵海生发的一段话:兄弟走好,来世还做战友。
下面没有人回复。
陈默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挺可笑的。来世还做战友,这辈子的事都没做好,还来世。
他退出群聊,删除了聊天记录。
手机里还有一个群,是孙超建的,名字叫兄弟,只有七个人。群里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发一条:王勇闺女期中考试年级前五十了。或者:张涛,这个月医院账单我交了,你下个月。
简单,干净,没有大段大段的煽情,没有道德绑架的口号。
陈默觉得,这才是战友该有的样子。
十二
年底的时候,陈默收到了一封邮件。是那个乡村儿童医疗基金发来的年度报告,里面有一封感谢信,印着所有捐赠人的名字。陈默的名字在中间,不大不小,跟几千个名字排在一起。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雅。
林雅回了一句:字真小。
陈默笑了。
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爸爸,这是你吗?
是我。
你捐了多少?
陈默想了想,说:不多,但每个月都有。
孩子说:那等我长大了也捐。
陈默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窗外是冬天的夜,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屋子里暖和,电视里在放一个关于退伍军人的纪录片,旁白说:他们脱下了军装,但没有脱下担当。
陈默觉得这句话说对了一半。真正的担当,不是穿什么衣服,是你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还愿不愿意做对的事。
孙超、李伟、张涛,他们退群的那一刻,没人看见他们后来做了什么。但他们在做。
这就够了。
十三
又过了一年。
陈默升了职,工资涨了,捐款的金额也跟着涨了一些。林雅换了工作,离家近了,能多陪孩子。生活没什么大波澜,就是一天一天地过。
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陈默哥,我是王勇的女儿,王欣怡。
陈默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王欣怡发了一段语音。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比之前成熟了一些。她说:陈默叔叔,孙超叔叔他们告诉我,你一直在帮我们家。我考上重点高中了,想跟你说一声。等我以后工作了,我也像你们一样,帮别的人。
陈默听着那段语音,眼眶有点热。他打了几个字:欣怡,好好读书,叔叔相信你。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车流像一条河。
他想起了很多事。当兵的日子,王勇那双大两号的靴子,赵海生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孙超退群时的那条系统提示。
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像一条线。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人生里有很多时刻,你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其实只是跟着大流走。真正难的不是捐两千块钱,是在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冲的时候,停下来问一句:这钱到底去了哪里?
孙超他们三个问了。所以他们退群了。
退群不是结束,是开始。
十四
故事的最后,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把赵海生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老班长,王勇走了快两年了。他闺女挺好的,上了重点高中,孙超他们还在管。你那边怎么样?
赵海生过了很久才回:我挺好的。开了个小店,修电动车。
陈默:那就好。
赵海生又发了一条:当年那件事,我对不起大家。
陈默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最后他回了一句:都过去了。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以后别再犯。
赵海生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陈默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雅端了一盘水果走过来:谁啊?
老班长。
哦。她把水果放在他手边,没多问。
陈默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他想起孙超说过的一句话: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道德绑架的,一种是拿感情当提款机的。
现在他加第三种:一种是稀里糊涂跟着大流走,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其实只是给自己买了个心安的。
他以前是第三种。现在不是了。
窗外,夜更深了。明天还要上班,孩子明天有月考,林雅说明天要早起做早餐。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但每一天的选择都是自己的。
陈默关了阳台的门,回到屋里。
电视还开着,那个纪录片已经放完了,现在是购物广告。他拿起遥控器关掉,客厅安静下来。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
灯还亮着。
他没关。
就让它亮着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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