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相看那天,堂上摆着一支银簪。
簪子细,簪头掐着只蝴蝶,擦得锃亮。这簪子只有一个用处:堂上老爷点了头,婆子就把它插进姑娘的发髻,人就算买定了。
梁桂林站在堂下,头顶是空的。
“抬起头。”
堂下的姑娘把脸抬起来。
烛火从她侧面打过来,照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毛绞成两道细长的柳叶,梢子尖得像拿针挑出来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先垂下去,再从睫毛底下往上一瞟。就这一下,堂上坐着的三个男人,谁都不吭声了。
她年纪还小,身子没长足,胸脯才刚起来一点,底下拿布缠着,外头罩件半旧绸衫,平顺里透出一道浅浅的弧。腰却细,一条素色绦带松松束着,细到一只手就能圈过来。领口底下露着一截脖子,白,白得能瞧见皮里淡淡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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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出来。”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十指摊平。指甲修得很圆,指节上一丝粗活磨出来的茧都没有。
老爷端着茶盏,眼皮却没落到茶上。
“转过去,走两步。”
她转过身,从堂东头走到西头,脚步放得很平。走到头站定,薄衫底下的肩胛骨轻轻动了一下。
“站住,笑一个。”
她笑了。这一笑练过千百回,要笑到眼睛里才算数;眼睛只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
老爷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滑到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末了才收回茶里。
这就是扬州城里最赚钱的一门生意。
老爷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那支簪子上敲了两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这门生意在扬州叫“养瘦马”。院里年年有姑娘插上那支簪子,抬出去的时候放炮仗;也年年有姑娘被抬回来,门一关,再没人提起。
1. 瘦马
“瘦马”两个字,听着像牲口。可在扬州的坊巷里,它指的是活人,是还没长开的闺女。
说起来,这门行当起源很早。唐朝有个诗人叫白居易,写过一句诗:“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头一句好懂,别养瘦马驹子;第二句,就是别养小妓女。诗人把这两样摆在一块儿说,是为什么?
他这话,是说给马贩子和开妓馆的人听的。瘦马驹子养肥了,要牵出去卖;穷人家的女儿养大了,也一样,曲子教会了,脸养开了,就换了主家。他在诗里替那些女孩叹气:马养肥了跑得快,被人牵走;女孩长大了,也照样被人转手。
那为什么都叫“扬州瘦马”呢?那是因为扬州有钱啊。
两淮的盐商把钱堆在这里,画舫、酒肆、园子一样样排开。买妾的、养姬的、听曲的一多,就有人专门养人来卖。清人赵翼在《陔余丛考》里,专门考过“养瘦马”这三个字的来历,一考,就牵出几百年的旧账。
到了明朝,扬州瘦马已经天下闻名。写《广志绎》的王士性说得很直白:想纳妾的人,多半得往扬州来找人。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记下一句更狠的话:扬州城里,靠着这些瘦马吃饭的,一天就有几十上百口人。
一个姑娘从被买进到被卖出,中间隔着牙婆、养家、琴师、中人、抬轿的、跑腿的,一环扣一环。她一个人出门子,几十上百口人跟着吃饭。
这门生意,是踩着卖女儿的银子养肥的。
牙婆走乡串户,用几两、十几两银子,把穷人家养不活的闺女贱价买走,再按相貌、身段、灵性,分出三六九等。养上七八年,等姑娘长大了,再领到官绅富商面前,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讲价。中意的,插一支簪子算定了;看不中的,赏几文钱,把牙婆打发走。
我们这回要讲的这个人,叫梁桂林。扬州人,家里穷。她这条命,是卖出来的。
2. 买来的女儿
梁桂林记事不多,八岁那年冬天,她记得最清楚。
那年她爹挑水闪了腰,在炕上躺了三个月。娘生她弟弟,没救回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末了剩下两口人:一口是她爹,一口是她。
腊月里来了个婆子,穿得比村里谁都体面。进门先不看她爹,蹲下来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拨过来拨过去,让她张嘴看牙,又拉着她的手,拎到日头底下照。
看完了手,婆子又说要看看脚。她爹愣了一下,还是把孩子的鞋脱了。婆子把她两只脚搁在自己膝上,一只一只扳着看脚背,又用拇指按了按脚踝,试试骨头硬不硬。
那年月买人不叫买人,叫看货。看牙口、看蹄腿、按骨量,跟像一匹马没什么两样。
“太小了些。”婆子说。
“养得住,养得住。”她爹说。
婆子不肯,说小了三岁,得多喂三年米粮。两人在灶前讲价,讲到末了,婆子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摆到桌上。桌上早铺好一张纸,是写好的契。她爹不识字,被人扶着,按了个手印。
红印子一按下去,梁桂林这条命就改了姓。
那晚,她爹把她叫到跟前,塞给她一块麦芽糖,说了好些话。她一句没记住,只记得末了,爹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她跟着婆子上了船。船走了一天一夜,到了扬州。婆子把她领进一座宅子。院里已经住了七八个女孩子,大的十四五,小的同她一般。有个女人管着一院子人,人人都喊她“娘”。
梁桂林起初真以为,这是她新认的娘。后来才晓得,这院里所有的女孩都是买来的;管家的女人,是牙婆行里最会调教的,专门替人养女儿。
从第二天起,她就跟着别的孩子一道,天亮起来练。天不亮练站和走,脚步要轻,落脚要稳。日头上来练手,练端茶递水时手腕不能抖。午后学抚琴,学唱曲。学得慢的挨打,学得快的给糖。
娘还教她们笑,笑要笑到眼睛里,光是咧开嘴不算;教她们说话,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低头,话到几分就得停住。
一个姑娘话多了,是轻浮;话少了,是呆。这两样,都卖不上价。
再往后,还有一样,娘教得最细,也最不让人往外说。
等姑娘们长到十三四,身量开始变了,娘就把人一个个叫进里屋,教她们往后怎么伺候男人。娘说得不含糊:男人喜欢什么样的眼神,递茶时手要抬到几分高,替人宽外衫先解哪一颗扣子,站在人身后,气要出得多轻。她还教姑娘们,怎么让一个席面热起来,怎么让老爷在满屋子人里多看你一眼;又怎么把自己藏起来,到了该露的时候,再露出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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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听得脸通红,头都不敢抬。梁桂林也红着脸,可她把娘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这些学到手的东西,往后都要拿到别的男人面前去用。
跟梁桂林睡一张铺的,是个叫阿绣的姑娘,比她大两岁。有一年,阿绣被相看中了,插了带,抬出去那天,院里还放了炮仗。
可过了半年,阿绣又回来了,人瘦掉一圈,眼睛也没了光。养娘嫌她哭丧着脸扫兴,把她关进屋里,只让灶上老妈子送饭。这一回,谁也不放炮仗了。
唯一的念想,是院门外那口井。井边有个挑水的后生,每回见着她都多站一会儿,有一回还悄悄塞给她半个梨。她不敢多看,只在心里存着,想着往后要是能出了这宅门,嫁个寻常人家,也是好的。
转眼,她十五岁了。那年春天,娘头一回给她置了一身不打补丁的绸衣,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
那是相看用的簪子。谁的相看日子到了,谁才配戴。
“明天,”娘替她把衣领抻平,声音平平的,“有人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