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没拧动。
我低头看,门锁换了。
出差整整三十天,从广州飞回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门锁换了。我按门铃,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门开了,陈宇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回来了?快进来,正好,妈他们都饿了,你赶紧做饭去。”
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里坐满了人。公婆、小叔子两口子、小叔子家两个孩子。六口人,整整齐齐,嗑着瓜子,看着电视,脚底下踩着我新买的地毯。
我笑了一下。
“房子我卖了。”
第一章 出差
我在一家食品公司做区域经理,管六个城市的商超渠道。出差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时间长,整整一个月,跑完广州跑深圳,跑完深圳跑东莞。每天睁眼就是巡店、开会、对账、处理投诉。累得沾枕头就着,连视频电话都懒得打。
陈宇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头两次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后几次是抱怨家里没人做饭,他天天吃外卖。我说你妈呢?他说他妈在老家。我说那你不会自己做?他说不会。
我没当回事。陈宇这人就这样,结婚五年,厨房没进过几次。我出差他就吃外卖,我回来他就等着我做。习惯了。
出差第二十三天,陈宇打电话来,语气有点怪。
“老婆,跟你说个事。”
“说。”
“我妈想来住一阵。”
“行啊。她来就来呗。”
“还有我爸。”
“也行。老两口一起来,有个照应。”
“还有我弟。”
我顿了一下:“陈亮也来?他来干嘛?”
“他……他在老家那边工作不顺心,想来城里找找机会。带着媳妇孩子。”
“一家四口都来?”
“嗯。先住一阵,找到工作就搬。”
我想了想。房子是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主卧我们住,次卧空着,书房也能住人。挤一挤,住得下。
“行吧。但是陈宇,先说好,住可以,找工作得抓紧。咱家不是收容所。”
“知道知道。我催他。”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转念一想,公婆来住几天也正常,陈亮遇到困难,帮一把也应该。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不管。
出差第三十天,我买了回程机票。上飞机前给陈宇发消息:“晚上到家,别做饭了,我回去弄。”
他回了个“好”。
下午四点落地,打车回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想着回家先洗个澡,然后做几个菜。冰箱里应该还有排骨和青菜,陈宇不会做饭,肯定没动。
到小区门口,我拖着行李箱上楼。电梯坏了,爬楼梯。六楼,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到家门口。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我按门铃。过了半分钟,门开了。陈宇探出头,笑嘻嘻的:“回来了?快进来。”
我往里看。
客厅沙发上坐着公公陈大年,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婆婆赵金枝坐在旁边,嗑瓜子。小叔子陈亮歪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陈亮媳妇刘小芳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瓜子皮和水果核。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板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我的靠枕当球扔。
地上踩得脏兮兮的。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橘子皮、空饮料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股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陈宇接过我的行李箱,往边上一放,拍拍我肩膀:“赶紧去做饭吧,妈他们都饿了。火车上没吃好。”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心疼,没有问候,没有“你累不累”。只有一句“赶紧做饭”。
婆婆赵金枝从沙发上转过头:“回来了?快去弄吧。小芳怀孕了,不能饿着。做点软和的。”
刘小芳坐在那,肚子微微隆起。她看着我,笑了笑:“嫂子,麻烦你了。”
陈亮头都没抬,继续玩手机。
公公陈大年咳嗽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我新买的地毯上,多了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圈。然后笑了。
“陈宇,你过来。”
“咋了?赶紧做饭啊,都几点了。”
“房子我卖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
“我说,房子我卖了。上周签的合同,全款到账。买家下个月收房。”
陈宇脸白了:“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我有权卖。”
婆婆站起来:“周敏!你疯了吧?这是陈家的房子!”
“阿姨,这房子姓周。我买的。”
赵金枝脸色涨红:“你……你凭什么卖?我儿子住哪?”
“你儿子住哪,问他。反正这房子下个月就不是我的了。”
陈宇冲过来抓住我胳膊:“周敏,你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房子你卖了?你跟我商量了吗?”
“你换门锁跟我商量了吗?”
“我……”
“你把你爸妈你弟一家接来住,跟我商量了吗?”
“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吗?”
“你那叫通知,不叫商量。”我甩开他的手,“陈宇,我出差一个月,累死累活。回到家,门锁换了,一屋子人等着我做饭。你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
陈宇张了张嘴。
“没有。你第一句话就是‘赶紧做饭’。我是你老婆,不是你雇的厨子。”
赵金枝在旁边喊:“做饭怎么了?你是儿媳妇,伺候公婆不是应该的?”
“阿姨,你儿子也是儿媳妇生的。他怎么不伺候?”
赵金枝噎住了。
刘小芳站起来,扶着腰:“嫂子,你别生气,我帮你做……”
“你坐着吧。你怀孕了,别动了胎气。”我看着她,“但你得想清楚,你老公要是这么对你,你能忍几年?”
刘小芳看了陈亮一眼。陈亮还在玩手机,压根没听见。
陈大年把烟掐了:“周敏,你这样做不对。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卖房子算怎么回事?”
“叔叔,我好好说了五年。没人听。”
陈宇蹲在地上,抱着头:“周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我想有个家。一个我出差回来,有人问我累不累的家。一个不用我伺候一大家子人的家。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这就是你的家啊!”
“不是。这是你们的家。我就是个做饭的。”
我拿起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陈宇在后面喊:“你去哪?”
“酒店。明天找律师。”
“找律师干什么?”
“离婚。”
第二章 五年
我跟陈宇结婚五年。
认识他的时候,我二十八,他三十。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事。第一次见面在茶馆,他穿件格子衬衫,话不多,看着老实。我妈说:“老实人好,过日子踏实。”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跳槽到食品公司做区域经理,忙得脚不沾地。陈宇在事业单位上班,朝九晚五,稳定清闲。我觉得互补,挺好。
结婚的时候,他家说没钱买房。我手里有二十万存款,又跟朋友借了十万,凑了首付。房子写我的名字,贷款我来还。陈宇说:“以后我工资交给你,一起还。”
但他的工资,从来没给过我。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他妈打两千,剩下的自己花。我问他,他说:“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孝敬她是应该的。”
我没计较。我自己能挣,不靠他那点钱。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行。他上班,我上班。下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周末偶尔出去吃,或者看电影。平淡,但也过得去。
第二年,他爸生病住院,花了五万。陈宇没跟我商量,直接从家里存款拿了。那笔钱是我存的,本来打算提前还房贷。我发现的时候,钱已经交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爸住院,急用钱。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没说不救。但你得跟我说。那是咱们俩的钱。”
“咱们俩的钱?你不是说你自己能挣吗?怎么现在又分你我了?”
我哑口无言。
第三年,他妈赵金枝来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她。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她嫌菜咸了淡了,嫌地没拖干净,嫌我回来太晚。
我跟陈宇说:“你妈能不能别挑刺?”
“她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让了。但她不能天天挑。”
“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忍到她走。
第四年,陈亮结婚。赵金枝打电话来,说“家里钱不够,你们当哥嫂的支援点”。陈宇没跟我商量,又拿了三万。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转过去了。
“陈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弟结婚,一辈子就一次。”
“我理解。但你得跟我说。”
“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你上次就没同意我爸住院拿钱。”
“我什么时候没同意?我说的是让你跟我商量!”
吵了一架,不了了之。钱没要回来,日子还得过。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公司业绩好,我拿了奖金,想着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查账户的时候发现,余额不对。少了两万。
我查了流水。陈宇转走的。转给了他妈。
我拿着流水单问他。
“我妈说家里冰箱坏了,要换一个。”
“换冰箱要两万?”
“她还想买个按摩椅。”
“陈宇,你一个月工资六千,给你妈两千,自己花两千,剩下两千。你哪来的钱给你妈买冰箱按摩椅?”
他不说话。
“你用的是我的钱。”
“咱俩是夫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夫妻?你把我当妻子了吗?你把我当提款机。”
那次吵得很凶。我第一次提了离婚。陈宇慌了,认错,写保证书,说以后一定跟我商量。我信了。
然后就是这次。出差一个月,他把一家六口搬进我家。
第三章 酒店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区旁边的快捷酒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一直在响。陈宇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消息:“周敏,你别闹了,回来吧。妈他们明天就走。”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然后联系了一个律师,姓郑,朋友推荐的。
郑律师事务所不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我去了,把情况说了。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
“婚后买的。但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只有我的名字。”
“你丈夫出过钱吗?”
“没有。他工资从来没交给我。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在管。水电物业、日常花销、房贷,都是我的钱。”
“有证据吗?”
“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证,都在我这。”
郑律师点点头:“房子属于你的个人财产可能性很大。但你们结婚五年,他可能会主张分割共同还贷部分。不过你刚才说他没出过钱?”
“没有。他一分没出。”
“那就好办。你丈夫的家人住在你房子里,你有权要求他们搬离。如果他们不走,可以报警。”
“我想离婚。”
“想好了?”
“想好了。”
郑律师给我列了个清单,让我准备材料。房产证、身份证、结婚证、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我回酒店整理了一下午。
晚上,陈宇找来了。
他不知道我住哪,一家一家酒店问的。找到我的时候,眼圈发黑,胡子没刮,看着挺狼狈。
“周敏,你跟我回家。”
“那是我家。不是你家。”
“好好好,你家。你跟我回去。”
“陈宇,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把我当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是我老婆啊。”
“老婆?你老婆出差一个月,回来你第一句话是让她做饭。你老婆累得半死,你问过一句吗?你老婆辛苦挣钱买的房子,你把你全家搬进来,跟她商量了吗?”
“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说了……”
“陈宇,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打电话那叫通知。你心里压根没想过我会不同意。”
他低下头。
“周敏,我妈他们确实困难。我弟在老家没工作,孩子要上学。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也老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你可以管。但你不能拿我的东西去管。”
“咱俩是夫妻……”
“夫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拿我的东西去做好人。”
他蹲在酒店门口,抱着头。路过的行人看他,他也不管。
“周敏,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我让他们走,明天就走。”
“不用。我走。房子我卖了,下个月交房。你让你家人住到月底。”
“你真卖了?”
“真卖了。合同签了,定金收了。违约要赔双倍。”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周敏,你就这么狠心?”
“陈宇,你妈换我门锁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她狠心?你弟一家四口住进来,你怎么没觉得不合适?你让我伺候一大家子人,你怎么没觉得我委屈?”
他答不上来。
“你回去吧。明天我回去收拾东西。你让你家人回避一下,我不想吵架。”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四章 收房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家。
陈宇把人都带出去了。屋里空荡荡的,就剩一片狼藉。茶几上还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地毯上那口痰还在。我的靠枕扔在地上,沾了灰。
我进了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扒拉到一边,空出一大半。陈宇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我的护肤品不见了,换成了赵金枝的老花镜和降压药。
我打开抽屉。存折、房产证、身份证,还在。我松了口气。
客厅角落里,我的绿植被连根拔起,扔在垃圾桶里。那是去年生日我自己买的,养了一年多,长得挺好。赵金枝大概嫌它占地方。
我没哭。把房产证和存折装进包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装了一个行李箱。然后打电话叫了搬家公司,把剩下的东西搬到酒店。
走的时候,我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月底前搬走。钥匙放鞋柜上。”
陈宇晚上给我打电话:“你真搬了?”
“嗯。”
“你搬哪去了?”
“不用你管。”
“周敏,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
“没有以后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过两天发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敏,我不同意离婚。”
“那是你的事。我起诉。”
“你就不能……”
“不能。”
我挂了电话。
第五章 婆婆上门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陈宇天天来。我不见。他在楼下大厅坐着,坐到晚上走。第四天,赵金枝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住哪,直接找到酒店。我下楼的时候,她坐在大厅沙发上,看见我就站起来。
“周敏,你跟妈回去。”
“阿姨,我不是你闺女。别自称妈。”
她脸色变了变,忍住了:“周敏,妈知道错了。以前是妈不对,不该换锁,不该让你做饭。你跟陈宇回去,妈明天就走。”
“阿姨,你不用走。那是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你是陈宇媳妇!”
“快不是了。”
赵金枝急了:“周敏,你不能离婚!你离了婚,陈宇怎么办?”
“他怎么办,是他的事。”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五年了,你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我看着她。
“阿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陈宇给你买了按摩椅,你舒服吗?”
她愣了一下:“舒服啊。”
“那是我挣的钱。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出差一个月跑六个城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儿子拿我的钱给你买按摩椅,你坐得心安吗?”
赵金枝张了张嘴。
“还有陈亮。他在老家没工作,来城里找工作。找了没有?”
“找了……没找到合适的。”
“住了快一个月了,一个工作没找。天天在家看电视玩手机。他媳妇怀孕了,不能干活,我理解。但他一个大男人,不能出去跑跑?”
赵金枝不说话。
“阿姨,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子要孝顺你,我不拦着。但不能拿我的钱孝顺。你儿子要帮他弟,我也不拦着。但不能拿我的房子帮他。”
“那……那你也不能卖房子啊。”
“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赵金枝站在那,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周敏,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觉得……你是儿媳妇,伺候公婆是应该的。”
“阿姨,你也是儿媳妇。你年轻的时候,伺候你公婆了吗?”
赵金枝没回答。
“你不说话,我替你说。你没有。你年轻的时候跟你婆婆关系不好,分家单过。你婆婆生病,你没伺候过一天。”
“你……你怎么知道?”
“陈宇说的。他小时候听你跟邻居聊天说的。”
赵金枝脸涨得通红。
“阿姨,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我做到?”
她站在那,像被抽了脊梁骨。半天,转身走了。
第六章 陈亮
赵金枝走后第二天,陈亮来了。
他比陈宇小五岁,长得跟陈宇有点像,但气质差远了。陈宇好歹有份正经工作,陈亮三十岁的人,晃荡了七八年,没一份工作干满半年。赵金枝惯的,从小偏心,什么好的都给小儿子。
他坐在酒店大厅,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嫂子,你跟我哥闹归闹,别牵连我们啊。我媳妇怀孕了,不能折腾。”
“你媳妇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没地方住啊。你房子卖了,我们住哪?”
“你老家没房子?”
“那破房子能住人吗?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那你就自己租。”
“我没钱。”
“没钱就去找工作。”
“工作哪那么好找?”
我看着他。三十岁的人,说话跟二十岁似的。
“陈亮,我问你。你来城里快一个月了,投了几份简历?”
他眼神闪了闪:“投了。没人要。”
“你投的什么岗位?”
“就……公司里那种。”
“哪种?”
“坐办公室的。”
“你会什么?”
“我……我会管人。”
“你管过几个人?”
他不说话了。
“陈亮,你哥三十三了,在单位干了十年,工资六千。你嫂子我挣得多点,但那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你三十岁,没学历没技能没经验,来了就想坐办公室管人。你觉得可能吗?”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
“嫂子,你说这么多干嘛?你就说帮不帮吧。”
“不帮。”
“你……”
“陈亮,我不是你妈。没义务养你。”
他脸色难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踢了一脚大厅的垃圾桶,咣当一声。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第七章 刘小芳
陈亮走后的第二天,刘小芳来了。
她挺着肚子,站在酒店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进来坐吧。”
我带她到大厅沙发。她坐下,手放在肚子上。
“嫂子,陈亮不知道我来。”
“嗯。”
“我来是想跟你说……你说得对。”
我看着她。
“陈亮他……确实不干活。在家里天天打游戏,孩子也不管。我怀孕了,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
“我……”她低下头,“我当初看上他长得好看。他家条件虽然不好,但我觉得人好就行。结婚以后才发现,人也不好。”
“他打你?”
“没打。但也不管我。我怀孕了,他该玩玩该睡睡。我让他找个工作,他说我烦。”
我没说话。
“嫂子,我羡慕你。你有本事,能挣钱,想走就走。我没本事,初中毕业,一直在超市打工。结了婚就不干了,现在怀了孕,更找不到工作。”
“你可以学。”
“学什么?”
“学什么都行。会计、护理、烘焙、美甲。现在网上课程那么多,花不了多少钱。”
她看着我:“我行吗?”
“你不行也得行。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指望陈亮养你?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刘小芳眼圈红了。
“嫂子,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
“嫂子,你跟陈宇哥,真没可能了?”
“没了。”
“那……我以后能找你吗?”
“能。但别带陈亮。”
她笑了笑:“好。”
第八章 陈宇的挣扎
陈宇还是不同意离婚。
他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托人说情。他找了介绍人——我妈的老同事。人家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又给我打电话。
“周敏啊,陈宇这孩子就是老实,不会来事。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妈,你别管。”
“我不是管。我是觉得,五年了,离了可惜。”
“妈,你当年跟我爸离了,你可惜吗?”
我妈沉默了半天。
“不可惜。你爸那人跟你陈宇一个德行。老实,但没用。遇事只会躲,家里事一概不管。我忍了十年,实在忍不下去才离的。”
“那你为什么劝我忍?”
“我……我不是劝你忍。我是怕你一个人孤单。”
“妈,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两个人在一起才孤单,那才是真孤单。”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你的事你自己定。妈支持你。”
陈宇见说不动我,开始耍赖。他不肯签离婚协议,说除非我给他补偿。
“周敏,房子你卖了,钱得给我一半。”
“凭什么?”
“我们是夫妻。婚后财产一人一半。”
“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我工资虽然没给你,但我花在家里了。”
“花什么了?你一个月给你妈两千,自己花两千。家里水电物业你交过吗?房贷你还过吗?买菜买米你出过钱吗?”
他不说话了。
“陈宇,你要脸不要?”
“我不管。你不给我钱,我就不签。”
“行。那法庭见。到时候法官怎么判,你等着。”
他大概咨询了律师,知道自己站不住脚。过了两天,又改口了。
“周敏,钱我不要了。但你能不能别离?”
“不能。”
“为什么?我都认错了!”
“陈宇,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我不该让他们来住。”
“不对。”
“我不该不跟你商量。”
“不对。”
“那是什么?”
“你错在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妈换我门锁,你不当回事。你弟住进来,你不当回事。你让我伺候一大家子人,你也不当回事。陈宇,五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回事?”
他答不上来。
“你认错,是因为我闹了。我要是不闹,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你妈觉得儿媳妇伺候公婆应该,你也觉得应该。你们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陈宇哭了。
“周敏,我改。我真的改。”
“陈宇,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都说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签字。”
“好。协议我让律师发给你。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存款各归各的。你收拾你的东西,月底前搬走。”
“我搬哪去?”
“那是你的事。”
第九章 搬家
月底,我回了趟家。
陈宇把东西搬走了。屋里空了大半。他的衣服、鞋子、日用品,全没了。赵金枝、陈大年、陈亮一家的东西也没了。茶几上留了把钥匙,旁边放着张纸条:“周敏,对不起。”
我没回。把钥匙收起来,打电话叫了保洁。
保洁阿姨来了两个人,干了四个小时。地毯扔了,沙发套拆了洗,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走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这房子我住了五年,还了五年贷款。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房贷,雷打不动。
现在房贷还清了。房子卖了。手里攥着一笔钱,不多不少,够我重新开始。
买家下个月收房。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处理剩下的事。
晚上,小刘——我公司的助理,给我打电话。
“周姐,你还好吗?”
“挺好。”
“公司那边,王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下周。”
“好。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我查到了。”
“说。”
“陈宇他们单位,今年有内部购房指标。他申请了。但是没批。”
“为什么没批?”
“他征信有问题。去年有一笔消费贷逾期,上了征信。”
我愣了一下。陈宇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三月份。贷了五万,分十二期,还了六期就断了。”
我算了算时间。去年三月,正好是他给他妈买按摩椅那段时间。五万。他工资六千,给他妈两千,自己花两千。哪来的钱还贷?
答案很明显。他用我的钱还的。只是我不知道。
“周姐,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小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笑,又想哭。五年了,我以为我了解陈宇。现在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
第十章 赵金枝的道歉
搬走后的第十天,赵金枝又来了。
这次她没去酒店,直接来家里。保洁刚走,屋里空荡荡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周敏,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反正也没什么东西了。”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就一面白墙,一扇窗。
“周敏,妈来跟你道歉。”
“阿姨,我说了,别自称妈。”
“好。周敏。”她顿了顿,“我跟你道歉。以前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对你。”
“嗯。”
“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伺候婆婆。我婆婆生病,我一天没管过。轮到我自己当婆婆了,反倒要求你伺候我。是我不讲理。”
我没说话。
“还有陈宇。我惯的他,从小什么活都不让他干。长大了也不会疼人。是我没教好。”
“阿姨,这些你不用跟我说。我跟陈宇已经离了。”
“我知道。手续办了吗?”
“快了。协议签了,下周去民政局。”
赵金枝站在那,搓着手。
“周敏,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陈家没福气。”
“阿姨,我不怪你。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日子。合不来就分开,没什么对错。”
赵金枝眼圈红了。
“那……那我走了。你以后好好的。”
“嗯。你也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敏,那个按摩椅,我让陈宇退了。钱……钱我慢慢还你。”
“不用了。就当是我给老人的心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六十多岁的人,站在空屋子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周敏,对不起。”
“阿姨,过去了。”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
第十一章 民政局
去民政局那天,下雨。
陈宇比我先到。他站在门口,打着一把黑伞。看见我,把伞递过来。
“你没带伞?”
“带了,在包里。”
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办手续的人不多,排了十分钟队。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无异议,盖了章,发了离婚证。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五年婚姻,二十分钟结束。
走出民政局,雨还在下。陈宇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周敏。”
“嗯。”
“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
“陈宇,做朋友需要互相尊重。你尊重过我吗?”
他低下头。
“没有。”
“那就别做朋友了。各走各的路吧。”
他撑着伞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车上,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哪?”
“城南。晚晚烘焙。”
“好嘞。”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窗外街景模糊,行人匆匆。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五年了。从结婚到离婚,五年。不长不短。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难过,不轻松,不后悔,不庆幸。就是空。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回声很大。
但空的地方,可以重新装。装什么,我自己说了算。
第十二章 晚晚烘焙
晚晚烘焙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店面不大,但口碑好。老板叫周晚,三十二岁,做蛋糕手艺一绝。我认识她好几年了,常来买面包。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吃一块柠檬磅蛋糕。周晚从后厨出来,看见我。
“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请假了。休息一阵。”
她在我对面坐下。她这人话不多,但看人准。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倒了杯水推过来。
“蛋糕怎么样?”
“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她笑了笑,“你最近气色不好。”
“离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难怪。”
“你不问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我笑了。这人,永远这么通透。
“周晚,我想跟你学做蛋糕。”
“学这个干嘛?”
“想开个店。不大,够养活自己就行。”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之前做什么的?”
“区域经理。管六个城市的商超渠道。”
“那不比做蛋糕挣钱?”
“挣钱是挣钱。累。天天出差,天天应酬,天天看人脸色。”
“做蛋糕也累。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收。手上全是烫伤,腰也不行。”
“我不怕累。我怕的是累得没意思。”
周晚想了想。
“行。你先来店里帮忙,我看看你适不适合。”
“谢谢。”
“别谢。干不好我可不留你。”
第十三章 从头学起
我在周晚店里帮了半个月忙。
早上五点起来和面,揉面,醒发。然后学裱花,学烤制,学调温。手被烤箱烫了好几个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没吭声。
周晚话少,但教得细。怎么判断面团发酵到位,怎么控制烤箱温度,怎么调奶油不腻。她手把手教,我一点一点学。
小鹿——店里的店员,二十二岁,机灵得很。她看我笨手笨脚的,老笑我。
“周姐,你以前干嘛的?怎么连打蛋都不会?”
“坐办公室的。”
“那你怎么想起来做蛋糕?”
“想换个活法。”
“累不累?”
“累。但踏实。”
小鹿不懂。她才二十二,觉得坐办公室比揉面舒服。但她不知道,坐办公室的累,跟揉面的累不一样。揉面的累是身上的,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坐办公室的累是心里的,睡多少觉都缓不过来。
半个月后,周晚跟我说:“你行。手笨点,但肯学。再练一个月,可以出师了。”
“出师了能开店吗?”
“开小店够了。但你别急。先在我这干半年,攒攒经验。”
“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我自己刷了墙,换了窗帘,买了几盆绿植。阳台上放了个小桌子,晚上坐在那喝茶,看楼下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周敏,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妈叹了口气:“行。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妈不拦你。”
“妈,我还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准备开个蛋糕店。跟人学了一段时间,差不多出师了。”
“开蛋糕店?你之前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挣钱是挺好。但我不想干了。”
“那就不干。妈支持你。”
“你不怕我赔钱?”
“赔了就赔了。你妈我卖了一辈子鱼,攒了十万块。你要是缺钱,妈给你。”
我鼻子一酸。
“妈,不用。我有钱。房子卖了,手里有点积蓄。”
“那好。你开店了跟妈说一声,妈去给你帮忙。”
“你帮我干什么?你又不会做蛋糕。”
“我不会做,我会卖啊。你妈我卖了三十年鱼,吆喝还不会?”
我笑了。
“行。到时候你来。”
第十四章 新店
一个月后,我在城南找了间铺面。
不大,三十来平。以前是个奶茶店,老板干不下去了,转让费要得不高。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够付转让费、装修、买设备、备货。
周晚帮我看了铺面,说位置还行,租金适中。她帮我列了设备清单,教我怎么跟供应商谈价。小鹿也来帮忙,刷墙、搬东西、摆货架。
开业前一天,周晚送了个蛋糕来。上面写着:“从头开始。”
我切了一块,吃了一口。甜。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周晚和小鹿来了,我妈来了,几个老顾客来了。还有刘小芳,挺着大肚子,带了一束花。
“嫂子,恭喜。”
“谢谢。你别叫嫂子了,叫我周敏就行。”
“周敏姐。”
我看着她。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好了。
“陈亮找工作了吗?”
“找了。在一家快递公司送快递。累是累,但好歹干了两个月没辞。”
“那就好。”
“周敏姐,我也找了个活。在家做手工,串珠子。挣得不多,但够自己花。”
“挺好。慢慢来。”
“嗯。”
她坐了一会,吃了块蛋糕,走了。走的时候说:“周敏姐,你这里真好看。我以后能来吗?”
“能。随时来。你生了孩子,我教你做蛋糕。”
她笑了:“好。”
第十五章 日子
蛋糕店开了三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收工。做面包、蛋糕、曲奇,还接生日蛋糕的订单。手艺比不上周晚,但胜在实在。用料好,价格公道,不糊弄人。
老顾客慢慢攒起来。有附近的居民,有上班族,有接送孩子的家长。有人买完蛋糕不走,坐在店里聊天。我泡壶茶,跟他们唠家常。
我妈来帮了半个月忙。她果然会吆喝,站在门口喊:“新出炉的蛋糕,尝尝不要钱!”喊一天下来,嗓子都哑了,但营业额翻了一倍。走的时候她说:“你这店行。比我想的好。”
周晚偶尔来坐坐,吃块蛋糕,聊几句。她话还是少,但每次走的时候都说:“你进步了。”
陈宇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店里没人。他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周敏。”
“进来吧。”
他进来,四处看了看。
“你这店……挺好。”
“坐吧。想吃点什么?”
“不用。我就来看看你。”
他瘦了不少,衣服松松垮垮的。听说他搬回单位宿舍了,一个人住。
“你妈还好吗?”
“还行。回老家了。我爸身体不好,她回去照顾。”
“嗯。”
“周敏,我……”
“陈宇,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
“过去的事,过去了。你好好的就行。”
他站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嗯。”
他走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没抬头,继续做蛋糕。
第十六章 后来
年底,周晚跟我说,她想扩店。
“隔壁那间铺面空出来了,我想盘下来。你过来一起干吧。”
“合伙?”
“嗯。你出一半钱,我出一半。股份对半。”
我想了想。
“行。”
新店装修那天,周晚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婚。”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过的是自己的日子。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累死累活,也是自己的。”
周晚笑了笑,没说话。
新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我妈来了,小鹿来了,刘小芳抱着孩子来了。方厅长也来了——周晚的另一个朋友,退休的老厅长。他坐在角落里吃蛋糕,说:“比省里食堂做的好。”
店里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人,觉得心里满满的。
晚上收工,我坐在店门口。街上行人少了,路灯亮着。风有点凉,但不冷。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闺女,今天累不累?”
我回:“累。但高兴。”
她回了个笑脸。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夜空。星星不多,城市灯光太亮。但我看见了一颗,就在头顶,亮亮的。
日子就这样。有糟心的时候,有好的时候。糟心的时候别忍着,好的时候别端着。该走就走,该留就留。
房子卖了,婚离了。三十三岁,从头开始。不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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