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湖南益阳那边的人,大家都喊我“湖南大嫂”。今年四十六,娃儿刚考上大学,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就靠我和我男人在镇上打零工过日子。原本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可去年冬天出了事——我男人在工地拆架子的时候,脚底一滑,从三米多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腰骨裂了,在县医院躺了两个月,药费、住院费加一起花了快八万。包工头扔下三万块钱就再没了影,剩下的全靠东家借西家凑,还把家里那辆三轮车也卖了。那阵子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看着男人躺在床上连翻身都难,心里跟刀割似的。儿子在北京上学,知道家里难,说要退学去打工,被我骂了一顿,挂了电话我自己哭了半宿。
年后男人能下床了,但干不了重活,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半边。我听隔壁村的老姐妹说,新疆采棉季节缺人手,手快的人干一个多月能赚一两万,最笨的也能拿个七八千。我心动了,可又担心男人没人照顾。男人躺在床上跟我说:“你去吧,我让娘过来帮衬几天。家里的债不能总欠着。”我咬咬牙,把地里的事托付给大伯嫂子,跟着老姐妹就买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票。临走那天,男人拄着拐杖送到村口,塞给我一个烤红薯,说:“路上吃。”我接过红薯,头都不敢回,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又换汽车颠到北疆一个团场,一下车,满眼白花花的棉田,一直铺到天边。来接我们的是个黑瘦的四川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嗓门很大,说今年棉花长得好,拾花每公斤两块二,住地窝子,管三顿饭,干满一季回家前结账。我听了心里踏实不少,暗暗琢磨着要手勤脚快。当天晚上睡在地窝子里,又闷又热,蚊子嗡嗡叫,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第一个扛着编织袋下了地。
采棉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真要命。早上六点就得起来,露水没干,棉桃湿漉漉的,摘下来沉甸甸,半天裤腿就全湿了。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棉田里一股热浪,人弯着腰,头顶冒油,腰酸得像要断。手指头先是磨出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粉红的嫩肉,再碰到干硬的棉壳,针扎一样疼。我找块布把手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像棒槌,笨得很,头几天一天只能摘五十来公斤。看人家快手一天能摘一百多,我急得嘴里起了泡,干脆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借着月光下地。老姐妹劝我:“嫂子,日子长着呢,别把身体熬垮了。”我不听,想着家里欠的那五万块债,觉得自己连觉都不配睡。
就这样熬了二十来天,手上的皮褪了三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都洗不掉。不过人到底是练出来了,一天能摘到八十多公斤。可这时候偏偏出了岔子。那天天边忽然起了黄风,周老板在田埂上拼命喊:“别摘了!快回来!沙暴来了!”我和几个姊妹舍不得地上那堆刚摘的棉花,急着往袋子里装,结果风“呼”地一下卷过来,漫天黄沙,眼睛都睁不开,只能抱着袋子趴在地里,人差点被刮跑。等风过去,满身是土,嘴里沙子硌牙,那天的棉花全被吹散混了泥,白糟蹋了大半天。我坐在地里哭了,不是哭棉花,是哭自己命苦。老姐妹过来拉我,说人没事就好。那一晚,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第一次动了回家的念头。
可回家又能怎么办?债还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我还是咬牙下了地。到了第四十天,一起从湖南来的一个叫小慧的妹子,实在耐不住苦,去找周老板吵架,说工价太低,伙食太差,要结账走人。周老板脸黑了,说现在走一分钱拿不到,白干四十天。小慧又哭又骂,说周老板黑心。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小慧被几个姊妹拉走了,第二天一早真背着包走了,听说一分钱也没拿到。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怕自己也落个白干。可转念一想,我不能跟小慧一样意气用事,我得把事情做到底。
那之后,我把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把男人的电话号码设成紧急拨号,每天凌晨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十月的北疆早晨已经结了霜,棉桃也难摘,我一天都不敢歇,平均每天九十公斤,最多的一天摘了一百一十七公斤。晚上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我就用热水敷一敷,敷着敷着就睡着了。有几天感冒发低烧,浑身没劲,我没告诉任何人,偷偷吃了两片退烧药,又在腰上贴了好几张膏药,硬撑着下地。周老板有一次看见了,递给我一瓶藿香正气水,说:“大姐,别硬扛。”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到了后期,周老板的脸越来越阴沉,有时候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抽烟,抽很久。我开始听说今年棉花价格跌了,老板可能亏。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问,只能更卖力地摘,想着就算降价,多少也能拿一点。到第十一二天的时候,棉田里只剩稀稀拉拉的棉桃,周老板通知说还有三天收尾。我们算了算日子,最后一天正好是我来的第九十二天。那天我摘完最后一垄,拖着散了架的身体回到地窝子,手指头僵得掰不开,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总算熬到头了。
可是,账没有想象中顺利。收尾那天晚上,周老板把我们四十几个人叫到空场上,他蹲在一台旧拖拉机上,吸了半天烟,才开口说:“今年棉价掉得厉害,厂子收棉压价,我算了下,除了本钱连收都收不回来……按合同价发工资,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话音一落,人群炸了锅。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揪着他的衣领叫他拿钱。我也傻了眼,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己心里喊:“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我站出来说:“周老板,我们大老远来的,谁都不容易。我男人还在床上躺着,家里的钱全是借的……你不能让我们白干啊。”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周老板闷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没说不给,我就是说,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你们容我几天,我去借钱,卖了棉花再给你们。”可大家不信,怕他跑了,那晚好几个人守在院子门口,我也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不闹,也不抢。我拉着老姐妹一起去了团场上的劳动保障所,把情况说了。工作人员很热心,登记了我们的姓名、工天、摘花斤数,又找周老板核实。周老板倒也没有跑,他一直住在团场,把棉田边的棉花垛一袋袋搬上车去卖。那几天,我心里七上八下,有时候想,能拿个六七千也算了,回去再想别的办法;有时候又怕全打水漂。
等了五天,第六天下午,周老板让我们所有人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去保障所。保障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汉族,有维吾尔族,都是各个地方来拾花的。一个干部拿着喇叭念名单,念到名字的人上前对账、按手印。我在人群里攥着银行卡,手心全是汗。终于念到我的名字,我挤到前面,干部说:“刘桂香,拾花九十二天,总重量八千四百三十六公斤,按两块八结算,加上补贴和奖金,一共两万九千七百三十六块五,对不对?”我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两块八”——之前说好两块二的,怎么变成了两块八?
干部解释说,今年后期棉花行情涨了一些,周老板主动提出来,给所有采棉工都按两块八结算,另外每人每天再补五块钱伙食费,连着干满九十天的,每天加二十块特别奖。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等手机短信“叮”的一声响,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到账金额:两万九千七百三十六块五。我当场看呆了,整个人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个数字,比我心里最好的预期多了将近一万块。我原以为顶多能拿个一万八,没想到……眼泪哗哗地淌,我赶紧转过身,躲在人群后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姐妹跑过来推我:“嫂,你发什么呆?钱对不对?”我抹了把脸,使劲点头:“对,对,太多了。”周老板站在门口,脸红红的,搓着手走过来,说:“刘大姐,你们湖南人实在,我都记着。这次对不住大家,差点没周转过来。以后要还来新疆,还来找我。”我点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来。旁边几个维吾尔族大姐也笑着说:“嫂子,别哭了,拿钱该高兴嘛。”我被她们逗得破涕为笑。
那晚,我在地窝子里给家里打电话。男人接的,声音很轻,问我:“发钱了吗?”我说:“发了,两万九千七。”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他哭了。我也哭了,但脸上是笑的。我说:“明天我就买车票回家,把借的钱还上,剩的给你买药,再给娃买双新鞋。”男人说:“你别舍不得吃……”我说:“行,我知道。”
回去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逝的戈壁滩,心里又酸又暖。九十二天,手指头粗了一圈,腰上落下了病根,可这些苦没有白吃。我想起那些白花花的棉田,想起凌晨四点的星星,想起沙暴里裹着黄沙的眼泪,想起周老板蹲在拖拉机上的那口闷烟,想起劳动保障所里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帮我们的人。生活就像摘棉花,一瓣一瓣地摘,手会破,腰会酸,风沙会迷眼,但只要你不放手,总有摘完的一天,总有装进口袋的时候。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走,我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又看,末了存了一条短信,标题就是“湖南大嫂新疆采棉92天”。我想,等娃放暑假了,我要好好跟他说说这段日子,让他知道,他娘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女人,也能靠一双手,把这个家撑起来。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照在戈壁上,黄灿灿的,像极了那片棉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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