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去大连旅顺的人，多半会去白玉山。站在山顶往南看，军港尽收眼底，风一吹，人都清醒几分。可很多人不知道，山顶那根灰白色的石柱子，不是风景，是伤疤。它站了一百多年，比二十层楼还高，脚下踩着的，是一段让人心里发堵的旧账。
这事得从一百多年前说起。那时候的东北，是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日本和沙俄为了抢地盘，干脆把战场搬到了中国的土地上。清政府那时候腰杆子硬不起来，只能宣布“中立”，眼看着两家在自家院子里打得天翻地覆。炮弹不长眼，落谁家谁倒霉。最后日本惨胜，死了快两万人，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在旅顺最高的山上立个东西，让后人世世代代都得仰着头看。
于是就有了这座塔。塔高66.8米，台阶273级，塔尖故意做成炮弹加烛火的形状，意思再明白不过——招魂。招的是谁？是那些死在中国土地上的侵略者。塔身用的石头，是从日本运来的花岗岩；塔基里还夹着从黄海捞上来的俄国沉船钢板。一砖一石，都透着那股子耀武扬威的劲头。
可真正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修塔的那些人。当年从旅顺、金州一带抓来的壮丁，天不亮就被押上山。石头靠架子一块块往上吊，脚下连根安全绳都没有。监工的鞭子不是摆设，饭是掺了沙子的糙米，病了没人管，死了直接拖走。地方志上写得清清楚楚：有人从架上掉下来摔得面目全非，有人被塌下来的石头压在底下，连尸首都没人挖。乱葬坑一个接一个。两万多人被当牲口使唤，近千人把命丢在了工地上，连口棺材都没混上。所以旅顺的老辈人从不叫它“表忠塔”，他们管它叫“白骨塔”。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一百多年。
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可这些死去的劳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日本战败后，塔还在，但那些刺眼的东西被陆续清掉了。塔身上的“忠勇”“殉国”被凿平，旁边的日军骨灰祠被拆了，塔顶那盏点了三十多年的招魂灯也灭了。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这座塔正式改名叫“白玉山塔”，跟脚下的山一个名，算是跟过去那套说辞彻底掰了。如今它挂着大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官方定性很硬气：帝国主义侵华的实物罪证。
按理说，事情到这儿就该翻篇了。可怪就怪在，这些年只要国内有人提一句“这塔该拆”，日本那边总有人坐不住。右翼媒体发文章，民间团体递信，个别议员公开表态，什么“文化遗产”“历史见证”“不可擅动”，一套一套往外甩。他们紧张什么？说白了，他们紧张的不是这堆石头，是这堆石头代表的那套说法。“开发满洲”“大东亚建设”“日俄战争是文明之战”——这些被他们粉饰了一百多年的谎言，恰恰需要白玉山塔这种实物来撑场面。塔要是真拆了，那套叙事的根就松了。
国内网友为这事也没少吵。一派觉得，这玩意儿立在中国山头上，就是插在心口的一根刺，不拆天理难容。另一派说，正因为它丑、它刺眼、它底下压着白骨，才更该留着——课本上的字再狠，也比不上亲眼看见一座用骨头砌起来的塔。拆了，后人反而忘得快。两边都有道理。
但不管怎么争，有一样东西不会变：白玉山塔不是观光塔，不是地标，更不是什么“中日交流见证”。它是两万多劳工被当成牲口使唤的证据，是近千条中国人命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坟头，是写在旅顺这块地上、一百多年都洗不掉的血印子。
山顶的风还在吹，塔尖那颗石头炮弹早没了光。可只要它还立着，就还在替那些埋在底下的人，追问一句一直没得到回答的话——这笔账，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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