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秋天来得急,一场雨就把温度打下去七八度。老周蹲在小区门口的修车摊前,手里攥着个扳手,正跟一辆电动车的后轮较劲。链条锈得不成样子,他拿机油往上淋,黑乎乎的油泥顺着指缝往下淌。
“周哥,你这手艺还怪好哩。”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刘姐探过头来瞅了一眼。
老周没抬头,咧了咧嘴:“凑合着混呗,总比闲着强。”
他今年六十一,退休刚满一年。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青岛去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原先在厂子里干维修工,退了休反倒闲出毛病来,腰也疼腿也酸,天天在家里转圈,看电视看到屏幕上都映出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脸。后来干脆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摊,修修补补,挣不了几个钱,图个热闹。
“老周,你这后轮得换,补不了。”刘姐说。
“换就换,你给钱?”
“我给你钱?我给你两煎饼果子得了。”
正说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推着辆旧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塞着一兜子菜,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停下脚步,看了看老周摊子上的工具,又看了看他。
“师傅,能修车不?后闸不太灵。”
老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泥:“推过来我看看。”
女人把车支好,退到一边。老周蹲下去捏了捏后闸线,又转了转车轮,说:“闸皮磨没了,得换一副。十五块钱。”
“十五?”女人犹豫了一下,“能便宜点不?”
“这已经是便宜价了,你去店里问,没有三十下不来。”
女人没再还价,点了点头:“那你换吧。”
老周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闸皮,手脚麻利地拆旧换新。女人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兜里,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一些,但眉眼还算周正。她看着老周干活,忽然说:“你这摊子摆多久了?”
“半年多了。”
“我住前边那个小区,祥和苑,以前没见过你。”
“我住后边,机床厂宿舍。”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老周换好闸皮,捏了两下车闸,说:“好了,试试。”
女人骑上去转了一圈,回来掏钱。她数了十五个硬币出来,一块的钢镚儿,一个个码在老周的掌心里,凉丝丝的。老周把钱揣进兜里,随口问了一句:“买菜去?”
“嗯,白菜便宜,囤点腌酸菜。”
“这时候腌酸菜早了点儿吧?”
“先晾上,等上冻了再腌。”
老周点点头,看着她推车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混进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个女人。
第二天下午,老周正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听见有人喊:“师傅,我这车又有点毛病。”抬头一看,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还是装着菜。
“怎么了?”
“骑着有点晃,是不是轮子瓢了?”
老周把三轮车推到一边,把她那辆车翻过来,转了两圈轮子,说:“不是瓢,是辐条松了。我给你紧紧。”
他拿扳手挨个紧辐条,女人又站在旁边看。这回她没沉默,主动开了口:“你姓什么?”
“姓周。你呢?”
“我姓赵,赵玉芬。”
“哦,赵师傅。”
赵玉芬笑了一下:“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就是个卖保险的。”
“卖保险?”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挺能挣钱吧?”
“挣什么钱,跑断腿也签不了几单。现在人都精得很,谁愿意把钱往保险公司扔。”她顿了顿,“我也就是混口饭吃。”
老周没接话,低头继续紧辐条。紧完了,拿手在轮圈上弹了两下,听声音挺正,说:“好了,两块钱。”
赵玉芬掏钱的时候,老周问了一句:“你天天从这儿过?”
“嗯,上班路过,下班还路过。你这摊子倒挺方便。”
“方便就常来。”
赵玉芬把钱递过去,笑了笑,推车走了。
后来老周才咂摸出这句话有点儿不对味儿。常来?人家修车的有盼着人常来的吗?但他当时确实就这么说了,也没多想。
一来二去就熟了。
赵玉芬几乎每天下午都从老周摊子前过,有时候修车,有时候不修,就站那儿聊两句。老周知道她是济宁人,嫁到济南来的,男人在建筑队干活,前几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命保住了,腰废了,在床上躺了两年多,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有个儿子,在技校学汽修,住校,周末才回来。
老周也跟她说了自己的事。老伴是乳腺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闺女在青岛上班,嫁了个搞装修的,日子过得还行,就是离得远。
“那你一个人住?”赵玉芬问。
“一个人。”
“不闷得慌?”
“闷了就来修车。”
赵玉芬又笑了。老周发现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难看,反倒显得实在。
那天降温,风刮得呼呼的,老周正准备收摊,赵玉芬骑着车过来了,车筐里没菜,倒放着个保温桶。
“你今天没上班?”老周问。
“休班。”她把保温桶从筐里拿出来,“包了点儿饺子,给你带了一桶。”
老周愣了一下:“给我带饺子?”
“你天天在这儿修车,也没个热乎饭吃。白菜猪肉的,趁热吃。”
老周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还烫手。他掀开盖子,热气扑脸,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儿酸,赶紧低下头,说:“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赵玉芬把手揣进兜里,站在风里,“你吃你的,我走了。”
“等等。”老周叫住她,“你吃了没有?”
“我回家再吃。”
“一块吃吧。”老周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个马扎,擦了擦,“你坐。”
赵玉芬犹豫了一下,坐下了。老周把保温桶递给她,她又递回来:“你先吃,我还不饿。”
老周就吃了一个,饺子馅剁得细,咸淡正好,比他自个儿下的挂面强多了。他把保温桶塞给赵玉芬:“你也吃,我够了。”
“这么大个子,吃一个就够了?”
“够了够了,你吃。”
赵玉芬就拿起筷子,吃了两个,又把保温桶推回来:“咱俩一人一半。”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把一桶饺子吃完了。风还在刮,老周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他看着赵玉芬把保温桶收起来,忽然说:“下回别带了,怪麻烦的。”
“麻烦什么,多包几个的事儿。”
“那……你要是不嫌麻烦,下回上我那儿吃去,我给你做。”
赵玉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保温桶装进车筐里,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赵玉芬站在风里吃饺子的样子,想起她手上戴的那副毛线手套,指尖都磨破了。他忽然想给她买副新的,又觉得这想法有点儿可笑。人家有儿子,有家,你一个修车的糟老头子,算怎么回事。
可第二天他还是去超市买了一副手套。灰颜色的,加绒的,十五块钱。他把手套揣在兜里,等赵玉芬路过的时候拿出来。
“给你,你那副该换了。”
赵玉芬接过去看了看,又塞回来:“不要。”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要。”
老周握着那副手套,有点下不来台。赵玉芬看了他一眼,说:“你要真想给,就给我修修家里那扇窗户,关不严了,漏风。”
老周松了口气:“行,明天我去看看。”
“你知道我住哪儿?”
“祥和苑,你说了。”
第二天老周去了赵玉芬家。六楼,没电梯,他爬到顶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赵玉芬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挽着,屋里飘着一股炝锅的香味。
“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老周换了鞋,四下打量了一下。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张全家福,赵玉芬站在中间,旁边是个瘦高的男人,脸膛黑黑的,再旁边是个半大小子,长得像妈。
“窗户在哪儿?”老周问。
“这边,卧室。”
老周跟着她进去,窗户是老式塑钢的,合页松了,关起来确实漏风。他拿出螺丝刀紧了紧,又拿密封条把缝堵上,试了两下,严实了。
“好了。”
“多少钱?”赵玉芬问。
“什么多少钱,这点活儿还要钱?”
赵玉芬没坚持,说:“那你留下吃饭吧,我炒了菜。”
老周没推辞。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红烧肉。老周看着那碗红烧肉,说:“你手艺不错。”
“肉是昨天剩的,热了热。”
“那也不孬。”
赵玉芬给他盛了碗米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多说话,但老周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踏实。赵玉芬家的碗筷是成套的,筷子头上有小小的樱花图案,老周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筷子怪好看。”
“超市打折买的,十块钱一把。”
“哦。”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碗筷,赵玉芬不让,把他推到客厅坐着。老周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个半大小子穿着工装站在一辆汽车前面。他问:“这是你儿子?”
“嗯,叫赵磊,随我姓。”
“学汽修的?”
“明年毕业,现在在汽修厂实习,管吃管住,不给钱。”
“那也行,熬出来就好了。”
赵玉芬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你就别操心了,说说你自个儿,闺女常回来不?”
“不常回,过年才回来一趟。”
“那你不想她?”
“想也没用,她有她的日子。”
赵玉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俩差不多,都是一个人熬日子。”
老周喝了口水,没说话。那天他走的时候,赵玉芬送到门口,说:“窗户的事谢谢你了。”
“谢什么,以后有什么活儿,叫我就行。”
赵玉芬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老周下楼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收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过日子。
后来老周就常去赵玉芬家。有时候是修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修,就坐坐。赵玉芬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给他做饭,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倒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一次赵玉芬回来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她没叫醒他,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进厨房做饭去了。老周醒了以后闻见饭香,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你醒了?”赵玉芬从厨房探出头,“洗洗手吃饭。”
老周站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条碎花毯子,心里头热了一下。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赵玉芬炒菜,忽然说:“玉芬,咱俩就这么搭伙过日子吧。”
赵玉芬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搭伙过日子。你一个人,我一个人,凑一块过,有个照应。”
赵玉芬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解了围裙坐下。她看着老周,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我比你大不少……”
“不是岁数的事。”赵玉芬打断他,“老周,你想好了?我有儿子,还没结婚,以后事多着呢。”
“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眼前。”
“眼前就是,你得想好,咱俩不是谈恋爱,是搭伙。搭伙就是搭伙,不领证,不办酒,各人管各人的钱,各人管各人的孩子。你能接受?”
老周想了想,点头:“能。”
“还有,我儿子不知道这事儿,你也别急着让你闺女知道。等稳定了再说。”
“行。”
赵玉芬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又抬起头:“那你明天搬过来吧。”
老周搬进赵玉芬家那天,就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老伴的遗像。赵玉芬看见遗像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遗像放在柜子最上层,拿块布盖上。
“放这儿行吗?”她问。
“行。”
老周说:“以后咱俩互相照顾。”
赵玉芬说:“谁也别嫌谁。”
就这么过了。
头一个月还好,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像合租的室友。老周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当生活费,赵玉芬也不要,说各花各的。老周坚持给了五百,说算是伙食费。赵玉芬收了,买菜买肉从不跟老周要钱,老周心里过意不去,时不时买点水果零食回来,赵玉芬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就是下次买东西的时候少买一份。
但日子长了,疙瘩就出来了。
老周有个毛病,爱攒东西。修车剩下的螺丝螺母、破轮胎、旧零件,他都舍不得扔,堆在阳台角落。赵玉芬看不下去,说:“你把这些破烂弄屋里来干什么?”
“什么破烂,这都是有用的。”
“有什么用?你修车摊上用得着这么多?”
“备着呗,万一哪天用上了。”
赵玉芬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趁老周出摊,把那些东西全卖了废品。老周回来一看,脸都绿了:“你卖了?”
“卖了,十块钱,给你。”
老周没接那十块钱,闷着头进了屋。晚上吃饭的时候,赵玉芬把十块钱放在他碗旁边,说:“你要是不愿意,以后我不动你东西。”
老周把那十块钱推回去:“不是钱的事,你至少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能让卖?”
老周不说话了。他知道赵玉芬说得对,他就是舍不得,那些东西跟着他大半辈子了,每一件都有个来龙去脉。但他也知道,阳台堆成那样确实不像话。
“行吧,卖就卖了。”他把钱揣进兜里,“以后我少往家拿。”
赵玉芬看了他一眼,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第二个月,赵玉芬的儿子赵磊回来了。小伙子长得壮实,一脸青春痘,进门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妈,这是谁?”
赵玉芬从厨房出来:“这是周叔,我跟你说的那个……”
“哪个?”
“就是搭伙的。”
赵磊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把包往地上一扔,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赵玉芬站在客厅里,脸上挂不住,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起来:“我去跟他说。”
“你别去。”
“没事。”
老周敲了敲卧室门:“磊磊,开门,叔跟你说两句。”
里面没动静。老周又敲了两下:“你不开门我就站这儿等,反正我腰不好,站久了疼。”
门开了。赵磊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敌意:“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乐意。”老周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她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没资格拦着。”
“我没拦着,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正常,我也不习惯。但你妈习惯了,你没看出来?她脸上比以前有血色了。”
赵磊不说话了。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出来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赵磊绷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出来了。那顿饭吃得别扭,赵磊一句话没说,闷头扒饭。老周也不说话,赵玉芬给他俩夹菜,谁碗里都堆得冒尖。吃完了,赵磊把碗一推,回了卧室。老周帮着收拾桌子,赵玉芬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没事,孩子嘛。”
可赵磊的态度一直没变。每次回来都拉着脸,见了老周也不叫叔,就点个头。老周不计较,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次赵磊的电动车坏了,老周蹲在楼底下修了一下午,修好了赵磊也没说谢谢。赵玉芬看不过去,说了他两句,赵磊回嘴:“他修个车怎么了?他不是就会这个吗?”
老周在楼下听见了,没吱声,把工具收进箱子,上楼跟赵玉芬说:“我出去溜达溜达。”
赵玉芬追出来:“老周……”
“没事,我真溜达溜达。”
老周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抽了半包烟。他知道赵磊不是坏孩子,就是心里别扭。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闺女那边也出了岔子。
老周搬出来一个月了,才给闺女打电话。闺女一听就急了:“爸,你搬哪儿去了?”
“搬祥和苑了,跟一个赵阿姨搭伙过日子。”
“赵阿姨?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刚认识不久,觉得合适就搬一块了。”
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爸,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骗什么骗,你爸有什么好骗的?就那点退休金,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她图你什么?”
“图我修车修得好。”
闺女哭笑不得:“爸,你别不当回事,现在骗子多得很。”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数就不该这么草率。”
老周有点儿不高兴:“我草率?我六十多了,一个人过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找个伴儿,怎么就草率了?”
闺女听出他语气不对,软了下来:“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要不我回去一趟,见见这个赵阿姨?”
“不用,等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老周心里堵得慌。赵玉芬看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闺女唠叨两句。赵玉芬没再问,给他倒了杯热水,说:“闺女担心你是正常的,换了我,我也担心。”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又不是她妈。”
老周握住她的手,赵玉芬没抽回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谁也没看进去。
真正让两个人关系近了一步的,是赵玉芬前夫家的事。
那天赵玉芬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白了。老周问怎么了,她说前夫的妈摔了,股骨头骨折,在医院躺着。赵玉芬前夫是独子,死了以后老太太就一个人过,现在摔了,没人管。
“我得去看看。”赵玉芬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算什么人?”
老周被问住了。是啊,他算什么人?他跟赵玉芬没领证,就是搭伙。搭伙就是搭伙,各人管各人的事,这是当初说好的。但他还是说:“我跟你去,就说是你同事,帮着跑跑腿。”
赵玉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看见赵玉芬就哭。赵玉芬拉着她的手,叫着妈,老周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他帮着办住院手续,交押金,跑上跑下,忙了一下午。赵玉芬前夫的姐姐来了,看见老周,问赵玉芬这是谁。赵玉芬说是朋友,来帮忙的。姐姐看了老周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家,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老周给她倒了杯水,又给她捏了捏肩膀。赵玉芬忽然说:“老周,今天谢谢你了。”
“谢什么。”
“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
“有用。”赵玉芬抓住他的手,“我前夫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还能遇上你。”
老周心里一热,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老太太出院以后,赵玉芬隔三差五去照顾,老周也跟着去。老太太一开始对老周不冷不热的,后来看他实在,也慢慢接受了。有一次老周给老太太修轮椅,修完了老太太说:“你手挺巧。”
“修了一辈子车。”
“玉芬跟着你,不吃亏。”
老周笑了笑:“我尽量让她过好。”
赵磊那边也松动了。有一次赵磊实习的汽修厂进了一批新设备,没人会修,赵磊想起老周,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看看。老周去了,鼓捣了俩小时,把设备修好了。厂里的师傅问赵磊:“你爸?”
赵磊愣了一下,说:“不是,我妈的朋友。”
老周听见了,没说什么,收拾工具走了。晚上赵磊回家,在厨房跟赵玉芬说:“妈,那个……周叔修车真有两下子。”
“你以为呢,人家修了一辈子。”
“他今天帮我修设备,连口水都没喝。”
“那你不会给他倒水?”
赵磊没说话,第二天给老周买了瓶啤酒。老周接过来,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有磕碰,也有暖乎的时候。老周有时候想,搭伙过日子,可能就是这样的。不像年轻时候谈恋爱那样热乎,但比一个人强。有个说话的人,有个热乎饭,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有人递杯水。
但也有让老周心里不舒服的时候。
有一次赵玉芬的同学聚会,她去了,没带老周。回来以后老周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老周问都有谁,她说就那几个女同学。老周没再问,但心里别扭了好几天。他知道赵玉芬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觉得人家没把他当回事。
还有一次,老周的闺女寄了箱海鲜过来,老周让赵玉芬一块吃。赵玉芬吃了两只虾,说:“这虾不便宜吧?”
“闺女买的,不知道多少钱。”
“你闺女挺孝顺。”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玉芬忽然说:“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咱俩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搭伙?”
老周想了想:“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赵玉芬把碗筷收起来,“我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有时候又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那你想领证?”
“我没说想。”
“那就是不想。”
“我也没说不想。”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老周知道这是个坎儿,早晚得迈过去,但他不知道往哪边迈。领证,牵扯的事就多了,房子、钱、双方子女,哪一样都不简单。不领证,就这么过,又觉得不踏实。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他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两个人也吵架,也闹别扭,但从来没想过分开。因为那是家。现在跟赵玉芬算什么呢?是家吗?
第二天老周照常出摊,修了一上午车。中午赵玉芬给他送了饭来,站在摊子旁边看着他吃。老周说:“你吃了没有?”
“吃了。”
“今天什么饭?”
“米饭,炒了个茄子。”
“好。”
两个人沉默着。赵玉芬忽然说:“老周,我昨天想了一宿。”
“想什么?”
“领证的事。我想明白了,不领了。”
老周抬头看着她。
“领证太麻烦,牵扯太多。就这么过吧,过到哪天算哪天。”
老周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行。”
赵玉芬笑了一下:“你倒是痛快。”
“你都想明白了,我还说什么。”
“那你心里不别扭?”
“别扭什么,你说的对。领了证又能怎么样?该吵还是吵,该闹还是闹。就这么过吧,实在过不下去了再说。”
赵玉芬蹲下来,把他碗边的筷子摆正,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周低头吃饭,赵玉芬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秋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年的时候,老周的闺女回来了。
闺女进门的时候,赵玉芬正在厨房包饺子,老周在客厅看电视。闺女看见赵玉芬,叫了声阿姨,赵玉芬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们坐,饺子马上就好。”
闺女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出来跟老周说:“爸,赵阿姨人看着还行。”
“我跟你说了,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放心。”
“现在放心了?”
闺女笑了笑:“再观察观察。”
赵玉芬端了饺子出来,还有几个菜。闺女帮着摆碗筷,赵玉芬说不用,你坐着。闺女没坐,还是帮了。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老周看着心里踏实。
吃完了饭,闺女把老周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爸,这是我跟大伟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老周摸了摸,挺厚,说:“不用,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们该给的。”
老周把信封揣起来,没再推。闺女看了看在厨房洗碗的赵玉芬,小声说:“爸,你要是觉得好,就好好过。我不拦着。”
“我知道。”
“过年跟我去青岛住几天?”
“不去了,我这儿还有摊子。”
“你那摊子能挣几个钱。”
“不是钱的事。”
闺女叹了口气,没再劝。走的时候,赵玉芬给她装了一兜子自己灌的香肠,闺女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赵玉芬说路上慢点,有空再来。闺女点了点头,看了老周一眼,走了。
老周站在楼下,看着闺女的车开远了,心里有点儿空。赵玉芬站在旁边,说:“上去吧,风大。”
老周跟她上了楼。
春天来的时候,老周把修车摊扩了扩,添了个打气筒和几把新工具。赵玉芬有时候下午没事,就来摊子帮忙,给人换个车筐、补个胎,手脚麻利。老周有时候看着她忙活,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能这么一直过下去。
但也有吵得凶的时候。
有一次因为老周抽烟,赵玉芬说了他两句,老周不服,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不了。赵玉芬说你抽可以,别在屋里抽。老周说以前老伴都不管我。赵玉芬说那你找你老伴去。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老周没说话,拿了烟出去抽。赵玉芬在屋里坐着,眼圈红了。她知道这话不该说,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老周在楼下抽了三根烟,上来的时候赵玉芬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赵玉芬背对着他,说:“老周,对不起。”
“没事。”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两个人再没说话,但老周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玉芬的手。赵玉芬没挣,反手也握住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玉芬照常做了早饭,老周照常吃了,出摊去了。谁也没再提昨晚的事。
日子就是这样,吵了闹了,还得过。只要不是原则问题,都能翻篇。老周有时候想,他跟赵玉芬这算不算爱情?好像不是,没有年轻时候那种心跳加速、茶饭不思。但比搭伙又深一点,有牵挂,有心疼,有舍不得。
有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玉芬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老周没动,怕吵醒她。电视里放着老片子,不知道什么名字,就看见一对老头老太太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老周看着看着,忽然想,要是能跟赵玉芬这么一直坐下去,坐到走不动了,也挺好。
赵玉芬醒的时候,电视已经放完了。她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
“嗯。”
“你怎么不叫醒我?”
“睡呗,又没事。”
赵玉芬坐起来,看了看老周,忽然说:“老周,你头发白了挺多。”
“六十多了,能不白吗。”
“我也是。”赵玉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咱俩都老了。”
“老了就老了呗,谁还不老。”
赵玉芬笑了笑,靠回他肩膀上。老周关了电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
老周知道,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会有磕碰,有别扭,有想不通的时候。但他也知道,只要两个人愿意搭把手,就能往前走。不求大富大贵,不求轰轰烈烈,就求个平平安安,有个说话的人,有个热乎饭。
赵磊毕业以后在汽修厂转了正,租了房子搬出去住了。走的那天,老周帮他搬东西,搬完了赵磊说:“周叔,谢谢你。”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我妈跟着你,我放心。”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赵磊走了,赵玉芬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回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老周说:“孩子大了,该飞了。”
“我知道。”
“以后就剩咱俩了。”
“嗯。”
老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楼下赵磊的车开远了。赵玉芬靠在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老周说:“没事,有我呢。”
赵玉芬没说话,但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老周的手。老周攥紧了,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济南的秋天又来了,风还是那么大,刮得树叶满地跑。老周照常出摊,赵玉芬照常上班。有时候她下班回来,会拐到摊子上看一眼,给老周带杯热水。老周接过去喝了,说:“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收。”
“不急,陪你一会儿。”
赵玉芬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老周修车。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认识的跟老周打招呼,老周应着。有人问:“这是嫂子?”
老周说:“嗯,搭伙的。”
赵玉芬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老周忽然说:“玉芬,咱俩照张相吧。”
“照相?”
“嗯,认识这么久了,连张合影都没有。”
赵玉芬想了想:“行,明天我穿那件红毛衣。”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照相馆,照了张合影。老周穿着赵玉芬给他买的新夹克,赵玉芬穿着红毛衣,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有点拘谨。摄影师说笑一笑,老周咧了咧嘴,赵玉芬也笑了。
照片洗出来,老周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照片上的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一个眼角有纹,都不年轻了,但看着挺顺眼。老周把照片放在柜子上,跟赵玉芬儿子的照片摆在一起。
赵玉芬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相框擦了擦。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赵玉芬在一条路上走,路很长,两边是树。走着走着,赵玉芬变成了老伴的样子,老伴冲他笑,说:“你好好过。”老周想说话,说不出来。老伴挥了挥手,又变回了赵玉芬。赵玉芬拉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老周醒了,天还没亮。赵玉芬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老周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心里头踏实了。
日子还在过。修车摊还在摆,赵玉芬还在卖保险,两个人还在搭伙。有时候吵,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老周知道,这就是日子。不完美,不浪漫,但真实。就像他修了一辈子的车,每个螺丝都得拧紧,每根链条都得对好,缺一样都不行。
他跟赵玉芬说:“咱俩就这么过吧。”
赵玉芬说:“嗯,就这么过。”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老周把赵玉芬往怀里搂了搂,赵玉芬没动,就这么靠着他。窗外的济南城,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都是日子。
老周没想到赵磊会主动打电话来。
那天他正蹲在摊子跟前给人换刹车片,手机在兜里震了半天,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才说:“周叔,是我,赵磊。”
老周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晚上有空不?我想请你吃个饭。”
老周愣了一下。赵磊搬出去大半年了,平时回来都是找他妈,跟老周也就是点头的交情,从来没有单独打过电话,更别说请吃饭。老周心里犯嘀咕,嘴上却说:“有空,在哪儿?”
“就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六点半。”
“行。”
挂了电话,老周心里七上八下的。旁边的刘姐探过头来:“谁啊?看你那脸,跟接了法院传票似的。”
“赵磊,玉芬她儿子,说请我吃饭。”
“那不是好事吗?”
老周没接话,低头接着换刹车片,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不少。他琢磨着赵磊找他到底什么事。是不是跟赵玉芬闹别扭了?还是钱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这小子谈对象了,要结婚,想让他妈拿钱,先来探探他的口风?
越想越没底,干脆不想了,收了摊回家换了件干净衣裳。赵玉芬还没回来,他留了张条在桌上,说赵磊找他吃饭,晚点回。写完了又觉得不妥,把条揉成团扔了,重新写了一张:我出去一趟,跟磊磊吃个饭。
烧烤摊在小区门口往北走一百米,支着几个塑料棚子,烟熏火燎的。赵磊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盘毛豆。看见老周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周叔,这儿。”
老周走过去坐下,赵磊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口,等着赵磊开口。赵磊却先扯了几句闲篇,问他修车摊生意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人找麻烦。老周一一答了,心里更没谱了。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天怎么这么能聊?
终于,赵磊把手里那根烤串签子放下,说:“周叔,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你跟她在一块快两年了吧?”
老周算了算,还真是,秋天认识,冬天搬到一块,现在又是秋天了,差俩月不到两年。
“嗯,快了。”
“你觉得我妈这人怎么样?”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妈这人挺好,实在,过日子的人。”
赵磊点了点头,拿起啤酒瓶给老周续上:“那你俩……有没有想过领证?”
老周端杯子的手停住了。他没想到赵磊会问这个。上回他跟赵玉芬聊过这事,赵玉芬说领证太麻烦,就这么过。老周嘴上说行,心里其实一直没放下。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睡着的赵玉芬,他会想,这到底算什么?说是两口子吧,没有那张纸。说是搭伙吧,又比搭伙多了点什么。
“你妈说不想领。”老周照实说。
“她跟我说了。”赵磊拿起一根串,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周叔,我原来挺不待见你的。”
老周笑了笑:“我知道。”
“不是冲你这个人,就是……我爸没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总觉得她是我一个人的。突然多了个人,心里别扭。”
“正常。”
“后来我看你对我妈是真上心。我妈以前一个人,晚上连电视都不开,说嫌吵。现在回家就开电视,有时候还跟着唱两句。她脸上的笑模样比过去十年都多。”
老周没说话,心里头热了一下。
赵磊接着说:“我搬出去以后,有时候回来看看,你俩在厨房忙活,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我就觉得……挺好。我爸走了以后,我妈就没这么过日子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周叔,你俩领证吧。我没意见。”
老周看着赵磊,小伙子比刚认识的时候胖了点,脸上痘痘也下去了,看着沉稳了不少。老周端起杯子,跟赵磊碰了一下:“磊磊,你能这么说,叔谢谢你。但你妈那脾气你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劝劝她呗。”
“劝了,她说搭伙就行,领证太麻烦,牵扯房子、钱、双方孩子。”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这么过?”
“你妈觉得行就行。”
赵磊喝了口酒,忽然说:“周叔,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处了个对象,想明年结婚。房子首付还差几万,我想跟我妈借点。她手里那点钱是她的养老钱,我不敢跟她开口,怕她为难。你能不能帮我探探她的口风?”
老周想了想,说:“行,我问问。不过磊磊,你妈那钱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借归借,你得还。”
“我知道,我打借条。”
“借条不用,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磊点了点头,端起杯子跟老周又碰了一下。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不少,赵磊说了很多他爸的事,说他爸在的时候怎么疼他,摔下来以后怎么忍着疼不吭声,走的那天他跟妈怎么守在床边。说着说着眼睛红了,拿手背一抹,又笑:“说这些干啥,喝酒。”
老周听着,想起自己的老伴,想起她化疗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还笑着跟他说没事,等好了咱俩去爬泰山。结果泰山没爬成,人先走了。老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嗓子眼辣得慌。
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就站起来:“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
“什么高兴事?”
老周换了鞋,走到她跟前:“磊磊处对象了,明年想结婚。”
赵玉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这小子,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操心。首付还差点钱,想跟你借。”
赵玉芬的笑容收了收,坐回沙发上:“差多少?”
“他说几万。具体没说。”
赵玉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里倒是有几万,是给他攒着娶媳妇的。本来想等他定下来再给,既然现在要,那就给呗。”
“他说打借条。”
“打什么借条,我就这一个儿子,我的钱不给他给谁。”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玉芬,你想好了。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还有退休金,不够花不是还有你吗?”
老周笑了:“对,还有我。我修车摊一个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够咱俩吃饭。”
赵玉芬靠在他身上,忽然说:“老周,磊磊能主动找你吃饭,我挺高兴的。”
“我也高兴。”
“他真的长大了。”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赵玉芬忽然说:“老周,要不咱俩还是领证吧。”
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领证。”赵玉芬抬起头看着他,“我想了想,还是领了好。不为别的,就为以后有个什么事,对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跟前。上回我妈住院,你跑前跑后的,人家问你是我什么人,你说是我同事。我心里不好受。”
老周看着她:“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房子还是各人的,钱还是各人的。就是领个证,以后你病了,我能给你签字。我病了,你能给我签字。就这么简单。”
老周喉咙有点紧,半天才说:“行,听你的。”
领证那天是个星期三,天气挺好,秋高气爽的。两个人起了个大早,老周穿了件新衬衫,赵玉芬穿了那件红毛衣。到了民政局,人不多,排了十几分钟队就轮到了。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让他们填表、签字、按手印。赵玉芬填表的时候手有点抖,老周在下面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大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老周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他和赵玉芬的合影,就是上回在照相馆照的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笑得有点拘谨,但看着挺精神。老周看了又看,合上又翻开,跟个孩子似的。
赵玉芬在旁边笑他:“看什么呢,又不是假的。”
“不是,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有什么不真实的,盖章了,有法律效力。”
老周把结婚证揣进怀里,拍了拍:“走,今天下馆子,我请你吃把子肉。”
“你不是不爱吃把子肉吗?”
“你爱吃就行。”
两个人去了小区旁边的小馆子,一人要了一份把子肉米饭,老周还多点了个拍黄瓜。赵玉芬把肉夹了一半给他,老周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旁边桌的老太太看着笑,说:“这老两口,感情真好。”
赵玉芬听了,脸有点红。老周倒是大大方方地说:“刚领的证。”
老太太说:“恭喜恭喜。”
老周乐呵呵地应了。吃完了饭,赵玉芬说要去上班,老周说今天别去了,歇一天。赵玉芬说不行,下午约了客户。老周说那晚上早点回来,我买菜,给你做顿好的。赵玉芬说你会做什么?老周说西红柿炒鸡蛋,我拿手菜。赵玉芬笑得不行,骑上车走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摸了摸怀里的结婚证,觉得心里头实落落的。他去了菜市场,买了西红柿、鸡蛋、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又买了瓶红酒。他这辈子没怎么喝过红酒,就觉得今天该喝点不一样的。
晚上赵玉芬回来,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虽然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的。老周站在旁边搓着手,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赵玉芬洗了手坐下,尝了一口鱼,说:“还行,没把鱼煎碎。”
“我照着手机上学的。”
“你还会看手机学做菜?”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闲着也是闲着。”
赵玉芬给他倒上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杯,赵玉芬说:“老周,以后咱就是正式的两口子了。”
“嗯。”
“你闺女那边,你说了吗?”
“还没,明天打电话说。”
“她不会不高兴吧?”
“她上回说了,只要你对我好,她没意见。”
赵玉芬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下。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大半瓶红酒,赵玉芬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候在济宁老家,家里种大蒜,每年收蒜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说她嫁到济南来的时候,兜里就揣了二百块钱。说她前夫刚走那阵子,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看天亮。老周听着,把她搂在怀里,说:“以后有我呢。”
赵玉芬没说话,就那么靠着他,慢慢睡着了。
老周给闺女打电话报喜的时候,闺女正在青岛的家里辅导孩子写作业,听他说完,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爸,恭喜你。”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俩都过两年了,领证是好事。”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闺女顿了顿,“爸,你把电话给赵阿姨,我跟她说两句。”
老周把手机递给赵玉芬。赵玉芬接过去,有点紧张:“喂,闺女。”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赵玉芬的眼圈慢慢红了,嘴里应着:“嗯,好,你放心……我会的……你也好好的……有空带孩子来玩……”
挂了电话,赵玉芬把手机还给老周,擦了擦眼角:“你闺女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没说什么别的?”
“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让我别见外。”
老周笑了:“这丫头。”
“老周,你闺女比你强,会说话。”
“那是,随她妈。”
赵玉芬白了他一眼,但脸上带着笑。
领证的事,老周没在摊子上说,但刘姐眼睛尖,看见他手上多了个戒指——赵玉芬在夜市上花二十块钱买的一对银戒指,老周嫌戴着干活碍事,赵玉芬不依,非让他戴。刘姐问:“周哥,这是……办喜事了?”
老周把手往兜里一揣:“嗯,领了个证。”
“哟,恭喜啊!什么时候请客?”
“请什么客,都这把年纪了,不兴那个。”
“那也得意思意思,糖总得发几块吧?”
老周第二天真带了一包糖来,给刘姐抓了一把,给旁边卖水果的老王抓了一把,给经常来修车的老主顾也散了几块。大家都说恭喜,老周一一应着,脸上笑呵呵的。有人问:“嫂子怎么没来?”老周说:“上班呢,她卖保险的,忙。”
晚上赵玉芬回来,老周跟她说了发糖的事。赵玉芬说:“你也不嫌寒碜,几块糖就打发人家了。”
“那怎么办?还摆几桌?”
“我就是说说,你还当真了。”
老周想了想:“要不咱俩出去吃顿好的?就咱俩。”
“上回不是吃过了?”
“上回是领证那天,今天算是……庆祝一下?”
赵玉芬看着他,笑了:“老周,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去了泉城路上一家涮羊肉,要了个鸳鸯锅,一盘手切羊肉,几盘青菜。老周不太能吃辣,涮了两片羊肉在清汤里,蘸着麻酱吃得满头汗。赵玉芬给他递纸巾,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羊肉不错,比咱们小区门口那个强。”
“那当然,一分钱一分货。”
吃完了出来,街上人多,老周拉着赵玉芬的手,怕走散了。赵玉芬说:“你松手,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呗,又不是年轻人,还怕人看?”
赵玉芬没再挣,两个人就这么拉着手往前走。路过一家金店,老周停了一下,看了看橱窗里的戒指。赵玉芬拉他:“走啊,看什么?”
“给你买个金的吧。”
“买什么金的,我那个银的挺好。”
“银的才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怎么了?戴着一样过日子。”
老周没再坚持,但心里记下了。他想等攒够了钱,偷偷给她买个金的,不用太粗,细细的一圈就行。
日子往前走,济南的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老周的修车摊支了个棚子,四周围上塑料布,里头生个小煤炉,暖和不少。赵玉芬有时候下班早,就过来帮他看摊,让老周去旁边小饭馆吃碗热面。老周说不用,我带了饭。赵玉芬说你去吧,我替你盯着。老周就去了,回来的时候给赵玉芬带一碗馄饨。
有一天来了个修车的,推着一辆挺新的山地车,说变速器不好使。老周鼓捣了半天,说:“这个得换零件,我这儿没有,你去专卖店吧。”
那人推车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说专卖店要价太贵,问老周能不能想想办法。老周翻了半天工具箱,找出来一个旧零件,说:“这个能凑合用,但不保证能用多久。”
“行,多少钱?”
“给二十吧。”
那人掏了钱走了。赵玉芬在旁边说:“你忙活半天就挣二十?”
“挣多少算多少呗。”
“你这手艺,开个店都够格。”
“开店成本大,万一赔了呢?”
“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老周想了想:“干了一辈子修车,别的也不会。再说,这摊子摆着,能跟人说说话,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赵玉芬没再说什么,把炉子里的煤球添了一块。棚子里暖烘烘的,外头风刮得呼呼响。
过了几天,赵玉芬下班回来,手里拿着张纸,递给老周:“你看看这个。”
老周接过来一看,是张招聘启事,附近新开的电动车维修店招师傅,工资四千五,管午饭。老周看完放在桌上:“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这个摊子怎么办?”
“摊子收了啊。一个月挣不了几百块,还搭上工夫。去店里干,旱涝保收。”
“我走了,那些老主顾怎么办?他们修车都找我。”
“那你就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去店里找你。”
老周沉默了半天:“我再想想。”
赵玉芬没催他,进厨房做饭去了。老周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四千五确实不少,比他现在挣的多好几倍。但那个摊子跟了他快三年,风里雨里的,有感情了。每天早上推着三轮车出去,支棚子,摆工具,跟刘姐打个招呼,跟老王扯两句,已经成了日子的一部分。真要收了,他舍不得。
晚上躺在床上,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赵玉芬也没睡着,但没说话。老周知道她在等他想明白。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老周把那张招聘启事揣在兜里。修了一上午车,中午赵玉芬来送饭,问他:“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去不去?”
“去。”
赵玉芬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个人,嘴上倔,心里其实明白。摊子再好,也比不上稳定的收入。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不能光图自在,还得图个踏实。”
老周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碗递给她:“你去跟人家说一声,我明天去店里看看。”
赵玉芬应了一声,骑着车走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明白。两年了,她一直比他想的明白。
电动车维修店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孙,人挺客气,见了老周叫周师傅,说听赵姐说过你,手艺好。老周有点不好意思,说修了一辈子自行车,电动车不太熟。小孙说差不多,原理一样,你上手就知道了。
老周在店里干了一个星期,果然差不多。电动车比自行车多了个电机和电池,其他还是那套东西。老周手熟,别人修半天的他半个小时就弄完了。小孙看了直点头,说周师傅你这手艺,我给你涨到五千。老周说不用,先干着看。
店里还有个学徒,叫小刘,十七八岁,毛手毛脚的。老周看他修车,有时候忍不住指点两句。小刘一开始不服气,觉得老周是修自行车的,懂什么电动车。后来有回一辆车电路出了问题,小孙查了半天没查出来,老周拿万用表量了量,说是控制器坏了。换了控制器,车好了。小刘从此服了,天天跟在老周屁股后头叫师傅。
老周回家跟赵玉芬说店里的事,说小刘这孩子聪明,就是毛躁,得磨磨。赵玉芬说你不就是磨了一辈子吗。老周想想也是,笑了。
摊子收了以后,刘姐还专门问过:“周哥,真不干了?”
“不干了,去店里上班。”
“那以后修车找谁?”
“你上东边那个电动车店找我,我在那儿。”
“行,我给你介绍人去。”
后来真有人去店里找老周修车,小孙也不介意,说周师傅你人缘真好。老周说是老主顾,信得过我。小孙说这年头信得过的人不多了,周师傅你好好干,我亏不了你。
老周在店里干了三个月,攒了一万多块钱。他瞒着赵玉芬,偷偷去金店买了一枚金戒指,细细的一圈,上面没有花纹,光溜溜的。两千多块钱,他心疼了半天,但想到赵玉芬戴上它的样子,又觉得值。
那天晚上回家,赵玉芬正在厨房做饭。老周把戒指盒放在餐桌上,赵玉芬端菜出来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赵玉芬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金戒指,愣了一下,抬头看老周:“你买的?”
“嗯。上回你说银的挺好,我寻思还是给你买个金的。不粗,你戴着干活不碍事。”
赵玉芬把戒指拿出来,在灯下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周。老周搓着手,说:“你要是不喜欢,明天我去换。”
“喜欢。”赵玉芬的声音有点哑,“老周,你花这钱干什么,咱又不是年轻人。”
“年轻人能买,我也能买。”
赵玉芬把戒指戴在手上,大小正好。她把手伸到老周面前:“好看吗?”
“好看。”
赵玉芬忽然眼圈红了,背过身去炒菜。老周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赵玉芬说:“吃饭。”
那天的菜有点咸,老周没说,吃得干干净净。
赵磊结婚定在五一。赵玉芬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订酒店、买喜糖、写请柬,天天跟赵磊和他对象打电话。老周帮不上什么忙,就负责跑腿,今天去送请柬,明天去取喜糖。赵玉芬说你别累着,老周说不累,比修车轻快多了。
婚礼那天,老周穿了身新西装,赵玉芬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赵磊和他媳妇站在旁边。有人问赵磊:“这是你爸妈?”
赵磊说:“嗯,我爸,我妈。”
老周听见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赵玉芬在旁边握了握他的手,老周攥紧了,没说话。
婚礼上赵磊敬酒,走到老周和赵玉芬跟前,端着杯子说:“爸,妈,我敬你们。”
老周站起来,接过酒杯,手有点抖。他这辈子没被人叫过爸,闺女叫他爸,那是亲生的。赵磊叫他爸,是认了他。老周把酒喝了,说:“磊磊,好好过日子。”
赵磊说:“知道了,爸。”
赵玉芬在旁边抹眼泪,赵磊媳妇递了张纸巾过来,叫了声妈。赵玉芬应着,把纸巾接过去,又笑了。
婚礼结束回家,老周跟赵玉芬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累了。赵玉芬把高跟鞋脱了,揉着脚。老周说:“今天高兴吧?”
“高兴。磊磊成家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以后就咱俩了。”
“嗯。”
老周靠在她身上,说:“玉芬,你说咱俩能过到什么时候?”
“过到过不动的时候呗。”
“那过不动了怎么办?”
“过不动了再说。你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
老周笑了笑:“也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跟两年前一样。老周想起第一次在修车摊上看见赵玉芬的时候,她穿着灰夹克,车筐里装着白菜。那时候他哪能想到,这个人会跟他过一辈子。
“玉芬。”
“嗯?”
“你当初为什么找我修车?”
“你摊子摆在那儿,不找你找谁?”
“不是,我是说,那么多修车的,你怎么就认准我了?”
赵玉芬想了想:“你修车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手脚实在。我就觉得这人靠得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过日子嘛,要那么多花哨干什么,实在就行。”
老周没说话,把她的手拉过来,摩挲着那枚金戒指。戒指在灯下闪着暗暗的光,不扎眼,但实实在在的。
夏天来了,济南热得像蒸笼。老周店里装了空调,干活的时候不遭罪。赵玉芬跑保险晒得黑了一圈,老周说你别跑了,歇两天。赵玉芬说不行,这个月业绩还没完成。老周说那你戴个帽子,赵玉芬说戴了,没用。
有一天赵玉芬回来,脸色不太好。老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累。老周没多问,给她倒了杯水,让她躺着歇会儿。晚上赵玉芬没吃饭,说没胃口。老周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看她脸色发白,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老周请了假,带赵玉芬去医院。赵玉芬说不用,就是累的。老周说查查放心。挂了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老周叫到一边,说:“你爱人胃上有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
老周脑子嗡的一下,站那儿半天没动。医生又说:“别太紧张,不一定是什么,但得尽快查。”
老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赵玉芬坐在走廊椅子上等他,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医生说有点小毛病,得再查查。”
“什么小毛病?”
“胃上的,可能是炎症。”
赵玉芬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老周知道她不信,但两个人都没把话挑明。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老周陪着赵玉芬跑了两趟医院,做了胃镜,取了活检。等结果那几天,老周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在店里干活也心不在焉。小孙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小孙没再问。
赵玉芬倒是跟平常一样,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但老周注意到她吃得少了,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老周不敢问,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结果出来的那天,老周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跟他说,是早期,可以手术,术后恢复好的话问题不大。老周坐在医生对面,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医生递了张纸巾给他,说:“别太担心,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
老周擦了擦脸,说:“谢谢大夫。”
回家路上,老周买了赵玉芬爱吃的草莓。进门的时候,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里的草莓,说:“结果出来了?”
老周把草莓洗了,端到她面前,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玉芬,是早期,能做手术。”
赵玉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老周以为她会哭,但她没哭,只是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什么时候做?”
“医生说下个星期。”
“那得住几天院吧?”
“嗯,我陪你。”
赵玉芬点了点头,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挺甜的。”
老周看着她吃草莓,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他想说你别怕,但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来。赵玉芬反倒安慰他:“没事,早期,能治好。”
“嗯。”
“你哭过了?”
“没有。”
“眼睛还红着。”
老周没说话,把脸别过去。赵玉芬把他拉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老周,咱俩在一块两年多了,我还没见你哭过。”
“我没哭。”
“行,你没哭。”赵玉芬拍了拍他的手,“我住院的时候,你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书,床头柜上那本,我还没看完。”
“好。”
手术那天,老周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赵磊也来了,跟他媳妇一块。三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赵磊给他买了瓶水,老周没喝。他盯着手术室的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老伴走的时候,他在病房外面也是这么坐着,最后等来的是医生摇头。他怕这次也一样。
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老周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了。赵磊问:“我妈没事了?”
医生说:“没事了,等麻药过了就能回病房。”
赵玉芬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色白白的,嘴唇干得起皮。老周跟着推车走,握着她的手,手凉凉的。到了病房,老周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没松。
赵玉芬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老周坐在旁边,说:“你一直在这儿?”
“嗯。”
“吃饭了没有?”
“不饿。”
“你去吃饭,我没事。”
老周摇了摇头。赵玉芬看着他,忽然说:“老周,你头发又白了不少。”
“早就白了。”
“等我好了,我给你染染。”
“行。”
赵玉芬住院那半个月,老周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赵磊要替他,他说不用,你上你的班,你妈有我呢。赵磊没坚持,但每天下班都来,带饭带水果。赵玉芬说你们爷俩别都耗在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周说我不放心。赵玉芬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医生都说好了。
出院那天,老周叫了辆车,把赵玉芬接回家。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周提前把床单被罩都换了,窗户也擦了。赵玉芬进门看了看,说:“你什么时候干的?”
“你住院的时候,我晚上回来收拾的。”
“你晚上不是在医院吗?”
“有时候回来一趟,收拾完了再过去。”
赵玉芬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周忙前忙后给她倒水拿药,忽然说:“老周,你坐下。”
老周坐下来。
“这回生病,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咱俩的事。要是没领证,这回住院你连签字都签不了。”
老周没说话。
“当初你说领证,我还不愿意,觉得麻烦。现在想想,还是领了好。”
“那你以后还嫌麻烦不?”
赵玉芬笑了:“不嫌了。”
老周握住她的手:“玉芬,你好好养着,等好了咱俩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泰山吗?咱俩去爬泰山。”
“我这身体还能爬?”
“爬不动就坐缆车。”
“那行。”
赵玉芬恢复得不错,一个月以后就能下地走动了。老周天天给她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赵玉芬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老周说手机上学的。赵玉芬说你这手机没白买。
赵磊和他媳妇周末回来吃饭,看见老周在厨房忙活,赵磊媳妇说:“妈,周叔对你真好。”
赵玉芬说:“还行吧。”
赵磊说:“妈,你就别嘴硬了。”
赵玉芬笑了:“比你爸强。”
说完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周。老周在厨房听见了,没介意,端着汤出来说:“比不过,比不过,你爸是原装的,我是后配的。”
赵玉芬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老周嘿嘿笑,给她盛了碗汤。
秋天又来了。老周在店里干满了一年,小孙给他涨到六千。老周说太多了,小孙说不多,你这手艺值这个价。老周把钱交给赵玉芬,赵玉芬说你自己留着花。老周说我不抽烟不喝酒,花不了什么钱,你拿着,攒着以后用。赵玉芬就收下了,存在一张卡里,跟老周说这是咱俩的养老钱。
有一天老周下班回来,看见赵玉芬在翻相册。他凑过去看,是赵磊婚礼上的照片,还有他们俩的结婚照,还有几张赵玉芬年轻时候的照片。老周指着一张说:“这是你什么时候照的?”
“二十来岁的时候,在济宁老家。”
照片上的赵玉芬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片蒜地里,笑得露出一排牙。老周看了半天,说:“你年轻时候挺好看。”
“现在不好看了?”
“现在也好看。”
赵玉芬把相册合上:“行了,别贫了,吃饭。”
老周跟着她进厨房,帮她端菜。两个人在小餐桌前坐下,赵玉芬给他盛了碗米饭,老周给她夹了块肉。窗外秋风刮得紧,屋里灯亮着,暖融融的。
老周吃着吃着,忽然说:“玉芬,我有时候觉得挺知足的。”
“知足什么?”
“知足遇见你。要是我没摆那个修车摊,咱俩就碰不上。”
赵玉芬想了想:“那也不一定,该碰上的人,怎么都能碰上。”
“你信这个?”
“我不信,但我信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咱俩能过到一块,是咱俩都愿意往一块过。跟摆不摆摊没关系。”
老周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吃完了饭,老周洗碗,赵玉芬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洗完了碗,老周说:“出去走走?”
“行。”
两个人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周拉着赵玉芬的手,赵玉芬没挣。小区里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香。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说:“真香。”
“嗯。”
“玉芬。”
“嗯?”
“咱俩就这么过吧,过到走不动为止。”
赵玉芬停下脚步,看着他。路灯下老周的脸半明半暗,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挺亮。赵玉芬说:“行,过到走不动为止。”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每一盏都是一个日子。老周和赵玉芬的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快不慢,不声不响,像济南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后来老周的闺女带着孩子回来过国庆,赵玉芬忙前忙后地张罗。闺女叫了声阿姨,孩子叫了声奶奶。赵玉芬应着,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孩子。闺女看见了,说阿姨你别破费。赵玉芬说应该的,头一回见孩子。
老周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舒坦。闺女跟赵玉芬在厨房说话,老周在外头陪孩子玩。孩子问他:“爷爷,你跟奶奶是怎么认识的?”
老周想了想:“爷爷修车,奶奶来修车,就认识了。”
“那你们结婚了吗?”
“结了。”
“有照片吗?”
老周把结婚证拿出来给孩子看,孩子指着照片说:“奶奶年轻时候真好看。”
老周笑了:“现在也好看。”
赵玉芬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说:“你跟孩子胡说什么呢。”
老周说:“我没胡说,实话。”
赵玉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国庆过完,闺女走了,家里又剩老周和赵玉芬两个人。老周说:“孩子一走,家里怪冷清的。”
赵玉芬说:“不冷清,有你在呢。”
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什么情话都好听。
冬天来了,济南下了第一场雪。老周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回头跟赵玉芬说:“下雪了。”
赵玉芬披着衣服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说:“今年雪来得早。”
“嗯。你多穿点,别冻着。”
“知道了。”
老周去店里上班,赵玉芬在家歇着。中午老周回来吃饭,看见赵玉芬在阳台上晒被子,赶紧过去接过来:“你身体刚好,别累着。”
“晒个被子累不着。”
老周把被子搭在晾衣架上,拍了拍,说:“晚上盖着暖和。”
赵玉芬站在旁边,看着他拍被子,忽然说:“老周,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个冬天?”
老周想了想:“十个八个的总能过吧。”
“那过完了呢?”
“过完了就过完了呗。人都有那一天,咱俩一块过到最后,就行了。”
赵玉芬没说话,把脸贴在他背上。老周感觉到她的温度,心里头暖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阳台上,落在被子上,落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老周知道,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攒起来的。攒着攒着,就攒成了一辈子。他跟赵玉芬的一辈子,从修车摊开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中间有磕碰,有别扭,有吵有闹,但更多的是热乎饭、暖心话、半夜醒来旁边有个人。他知足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玉芬又睡着了。老周没叫醒她,把毯子给她盖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不知道,就看着赵玉芬睡觉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有时候会皱着。老周想,这样挺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融融的。老周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日子就在这歌声里,慢慢往前走,走得不慌不忙,走得踏踏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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