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比预产期提前半个多月出生,落地就进了新生儿科,我还没来得及抱他一下,护士就拿着单子进来催:家属赶紧去交一万块住院押金,越快越好。
我刚生产完,下不了床,侧头对赵磊说,你去交一下吧,卡里应该够。他应了一声,手却先摸出了手机,走到病房门口,背对着我们压低声音说,妈,密码是多少?
要不你先转一万过来,医院催着呢。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问出声:咱们自己的卡呢?
他回过头,脸上先浮起一层不耐烦:前阵子不都转给我妈了吗?马上有孩子了,钱放一起,我妈替咱们管着,利息还高。我盯着他:里面也有我的钱,你转的时候,问过我一个字吗?
他皱着眉走回床边,声音压得更低:孩子还在里面躺着,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吵?这句话像一只手,把我按了回去。孩子在保温箱里,我连抱都没抱到,我不敢在这件事上跟他耗,只能说,那你先去交钱。
过了一阵,他交完钱回来,坐在我床边松了口气:办好了,我妈办事就是快。我看着他:当初说用的时候拿回来,还算数吗?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孩子刚出来就住保温箱,你算这些干什么?
我打饭去了。他走后病房静下来,我把名下的东西在心里数了一遍:一张只剩零钱的工资卡。其余的,都在别人手里。
押金是婆婆转来的一万块交上的。她第二天来探视,病房里正好有亲戚来道喜,她拉着人家的手,嗓门洪亮:这孩子能平安住下来,是我掏钱救的命,一万块,我眼都没眨!
你们都给我作证,这份恩情,儿媳妇得记一辈子。有个婶子听完,转头劝我:你婆婆多实在,往后要好好孝顺人家。我按着肚子上的伤口,小声说,婶子,那笔钱是我们小两口之前一起存下的,就放在……
话没说完,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钱是不是我一分一分挣的?你生孩子,我跑前跑后伺候,还伺候出不是来了?满屋子人都看着我。
赵磊赶紧把我拉到走廊上,回手带上房门,声音放得很低:妈都这个岁数了,你少说两句,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攒的钱,经他的手转出去,再从婆婆手里转回来,就成了我欠她的天大的人情。
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保温箱里皱巴巴的孩子,我头一回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连救命的钱都不认我这个当妈的。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我睡不着,想起很多从前的事。赵磊和我高中就在一起,他每天骑自行车送我回家,下雨天把校服脱下来盖在我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我胃疼,他省下饭钱,跑两条街给我买热粥。
后来熬异地,一年见不了几面,他攒下车票钱来看我;再熬到工作,终于商量结婚。我妈问他家条件一般,问我以后可能要辛苦一点,想清楚了没有。
我说,只要他对我好,钱可以一起挣。那些年我们没吵过什么大架,我一直觉得,认识这么多年的人,还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结婚的时候,三金和婚纱照我一样没要,不是不喜欢,是心疼他,不想让他为难。婆家说给六万六的彩礼,那笔钱我一次都没摸到过,赵磊说爸妈直接转到他卡上了,替咱俩存着以后买房。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反正是一家人。我妈给了我十万嫁妆,塞卡的时候特意叮嘱,你自己留着,遇事有个底。我转头就把卡交给了他,他说两笔钱放一起,替咱俩存着。
婚礼酒席是我拿积蓄付的,喜糖也是我买好、跟姐妹们一包包好送过去的。他说这些以后补给我,我摆摆手:不用分那么清,咱俩好好过就行。
婚后他说他管钱,我每月留点零用,剩下的工资全部转给他,房租和大额开销由他来付。我工资比他高一些,不乱买衣服,能坐公交就不打车,每省下一笔,都觉得离自己的房子近一点。
怀孕以后,我头一回认真算家里的账,拿出本子,把交出去的每一笔加起来,想核对积蓄——产检、生产,哪样都要钱,得提前心里有数。
结果他给我看的余额,比我心里算的少了一大截。我问别的钱呢,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有一部分转给他妈了,存定期,利息高,一分没花。
我问那里面有没有我的嫁妆和工资,他马上改口:你的在我这里,转过去的是我的。
这句话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每个月我交工资的时候,他说的是咱们攒着;怎么一转给他妈,就分起你的我的来了?他见我沉着脸,凑过来搂住我:我还能骗你?
用的时候拿回来就行。我心软了,想着钱总归还在,他也没瞒着不认账,何必为钱放在哪儿,伤了这么多年的感情。那天我没有追问,也没有把卡要回来。要是那天我把卡要回来,昨天病房门口那通电话,也许就不会有。
孩子出院接回家,我才知道难熬的还在后头。婚前婆婆拍着胸脯答应过来带孩子,让我安心上班,可她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喊腰疼腿疼,说抱不动孩子。
有天换尿布,她扶着床沿喊头晕,慢慢就势躺了下去,赵磊慌得不行,第二天就把她送回了老家。我没敢说她一定是装的,可没过几天,她在家里群里发了段视频,跟人在广场上唱歌跳舞,笑得特别开心。那段视频我看了三遍,什么也没说。
我把手机递给赵磊。他扫了一眼就推回来:跳几分钟,跟带孩子一整天能一样吗?我没接这个话,只问:那我的产假结束了,孩子怎么办?
我妈在外地上班,还要照顾老人,来不了。他说,总会有办法的。我说,办法现在就得定。
那天晚上,我们把几条路都摆到了桌上。请人带孩子一个月要五千多,我们打听过了。我说,我工资高,要不你先停一段时间,等孩子大些你再找工作。
他立刻摇头:男人不能没工作,停上一年,谁还要你?我说那走第二条,请人,我接着上班,多出来的钱抵保姆费。他又摇头:陌生人带孩子你能放心?
出了点事你哭都来不及,孩子肯定亲妈带最好。我说,产假总有结束的一天,我不能永远不上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出第三条:你先辞了,家里我养,每个月给你生活费,等孩子大些就放你出去。
一圈谈下来,他不停工,也不请人,剩下的那条路,明明白白落在我头上。我想起病房门口那通电话,心里发沉,可孩子那么小,总得有人日夜守着。我点了头。
辞职那天,我把工牌交回前台,走出写字楼,太阳很大。我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天起,我手里一分钱的进账都没有了,而账户,从来不在我手里。
从那以后,家里的每一笔钱都要经过他。孩子奶粉见底了,我要两千,他先问:上次的钱呢?我就一笔一笔地报:奶粉几罐多少钱,水电燃气多少,前几天孩子发烧,挂号拿药又是多少。
他听完才点转账,末了补一句:现在就我一个人挣钱,你省着点花。有一次我牙疼,半边脸都肿了,想着看牙得好几百,硬忍了两个星期,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含一口凉水压一压。
我问他:我原先存进你那儿的那笔钱呢?他说:留着呢,总不能坐吃山空。可就在那个礼拜,他给自己换了部新手机,说是新工作要谈事情,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问:家里不是没钱吗?他把新手机举起来给我看:我要工作,拿不出手行吗?你天天在家,能一样吗?那天夜里孩子睡了,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原来一个人不挣钱以后,连花钱的资格,都要由另一个人来批——批我的时候叫节流,批自己的时候叫必要。
我开始趁孩子睡午觉的时候联系托育,问了两家,又把落了灰的简历改了一遍投出去。赵磊发现了,问我:孩子谁带?你折腾什么?这一回,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咽回去。我说:我不能一直这样过。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又一次不欢而散之后,我说:离婚吧。那个夜里,孩子睡熟了,我把名下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资卡里是零头,嫁妆和这些年的工资,都在他和婆婆那儿。
我要走,能带走的,只有这十万嫁妆。我说,别的先不争,把嫁妆还给我,够我和孩子安顿下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婆婆第一个跳起来:什么嫁妆?你生孩子不要钱?养孩子不要钱?十万块早花在你们娘俩身上了!我问:那彩礼呢?赵磊的工资呢?
婆婆把话接得飞快:彩礼和他的工资是我们家的存款,留着办事的,动不得。我转头看赵磊,等他像从前那样说一句,你的钱都在我这里。
他却说:钱总得有人出,你的钱花在你和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对?我问:你不是一直说,替我留着吗?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去看别的地方。
婆婆见我们都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孩子得留下,我们家的孙子不能跟你走。这句话我听懂了,也从这句话起,不再跟他们要说法。钱的事,嘴上掰扯不出结果,得拿东西说话。
第二天等孩子睡了,我把能翻的都翻了出来:嫁妆进账那天的银行回单,婚后每个月转工资的流水,还有聊天记录里他那句“两笔钱放一起,替咱俩存着”。
我一条条截图、备份,再按时间排好。排到一半,我看见一件从前没留心的事:好几次他嘴里的“给家里出钱”,日期就在我转工资进去的后一两天。原来我交上去的钱,经他的手转一圈,就成了他出的。
我打电话给他:把账拿出来,我们一笔一笔对。他在那头不耐烦:夫妻过成这样,有意思吗?我说:不是你们先跟我算的吗?嫁妆是谁的,工资去了哪儿,总得有本账。他哼了一声:随便你。挂了。
我爸妈听说了,第二天就坐车过来,把孩子接过去照看,让我腾出手。我重新找了份工作,也托人找了懂财产分割的人,帮我把这些记录理成能拿去谈的东西。几次协商,就是围着这一沓流水和截图开始的。
协商谈了几轮。人坐到桌前,事情就不再是谁嗓门大听谁的。最后的结果谈不上赢:孩子随我生活,赵磊按月付抚养费,我拿回了有转账和聊天记录撑着的那些钱;对不上、说不清的部分,我没再纠缠,嫁妆没能一分不少地回来,但够我和孩子重新开张。
办手续那天,两本红色的证换成了一纸离婚证,我抱着孩子出来,天阴着,风很大。
离开的时候,赵磊在门口说:这么多年,你非要为点钱,闹成这样。我看着他,忽然一点都不想哭了。我说:让我交钱的时候,你说我们是一家人;我要拿回来的时候,你又说那是你家的钱。这两句话,不能都算数。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我抱着孩子走了。
一个月后,我上班后的第一笔工资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冲奶粉。托育费一交,剩下的不算宽裕,日子还是紧。但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先预约了拖了半年的牙,又给孩子添了一箱他爱喝的奶粉。这笔钱怎么花,从头到尾,只用问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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