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天,厂门口黄桷树正落叶。
风一吹,黄绿色的叶子扑我工装袖子上,像在说:老陈,你终于可以歇了。
我没歇。
三个月后,我又把蓝工牌别回胸口,返聘回原厂,每月四千。
退休金五千二,加上这四千,听着月入九千二,挺美。
可我后来才明白,这四千块,不是钱。
是拿我剩下的命,一钱一钱往外兑。
更吓人的是,返聘第八个月,我在车间旧工具柜里翻出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十年前那炉钢没烧透,你知道,我知道,他要是回来,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我手一下子就抖了。
那炉钢,那桩事,我压了三十年,没敢跟老婆说,没敢跟儿子说。
我以为它烂在老厂地基里了。
可有人,偏偏在我最松口气的时候,又把它刨出来了。
一、返聘不是余热,是被人当补丁
我叫唐明德,六十一,江北人。
汽配厂干了三十二年钳工,手上茧子比年轻人指纹还深。
退休前,车间年轻人喊我唐师。
退休后,厂里缺老师傅,领导黄惠民来找我喝酒。
“明德,小赵他们搞新数控,老工艺一碰就懵,你回来把把关,每月四千,不干重活。”
我想都没想,说:“行嘛。”
不是贪那四千。
是退下来头两个月,我早上六点醒,坐在阳台看嘉陵江,不知道自己是谁。
秀兰在超市收银,回来累得腰直不起来,还问我:“你一天到晚坐起做啥?像个等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厂,起码有人喊我唐师。
起码机床响,我心里不空。
头三个月,确实像回春。
午休蹲车间后门吃盒饭,老周递烟,小赵递图,机床“咔咔”响,我觉得自己又值钱了。
可慢慢不对了。
年轻人尊你一声老师,活却全往你这儿推。
“唐师,这个公差你看看。”
“唐师,老师傅经验丰富,这单你兜一下。”
“唐师,客户催得凶,你反正退休了,加会儿班嘛。”
加会儿班。
说得轻巧。
我腰椎间盘老毛病,站久了我得扶着墙缓半分钟。
四千块,听起来响,算细账就发凉:
公交六十,护腰带一百二,膏药六十,偶尔夜啤酒加烧烤八十,体检加项四百。
最贵的是——我妈周素芳摔那回,我在厂里调首件,没赶上。
秀兰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妈摔了,在急诊,你还在厂里搞啥子!”
我赶到时,妈坐轮椅上,白头发上沾了点血痂。
她看我,没骂,只说:“明德,你以前下班先回来,现在先回厂。”
那句话,比耳光还疼。
二、旧柜子里的信
八月最热,重庆像扣个铁锅。
技术部阁楼没空调,我戴老花镜复核老工艺图,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小郑抱一摞废旧夹具说:“唐师,这柜子要清,你以前放的工具,要不要?”
我随手拉开最底层。
里面不是扳手。
是个锈铁盒,盒里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蓝墨水,圆珠笔。
字歪歪扭扭,像仓促间写的:
“三十年前那炉钢没烧透,你知道,我知道,他要是回来,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底下没署名。
只画了半截黄桷树叶。
我脑袋“嗡”一下。
三十年前,1996年,老厂还叫江北农机配件厂。
那年老厂长姓庞,厂里接了批拖拉机半轴,急单。
铸造车间那炉碳钢,温度没到,老师傅老曲说再等半小时。
可供销科催,庞厂长拍桌:“军令状压着,晚一天赔不起,出事我担。”
老曲被压下去了。
那批半轴发到县里农机站,三个月后断了两根。
没死人,但一个农机手腿被砸骨折。
上面来查,账本被改过,炉温记录“刚好达标”。
最后背锅的是老曲。
老曲叫曲长富,四十出头,老实人,平时连麻雀都不赶。
他写检讨,降薪,半年后喝农药走了。
他婆娘带个娃,搬走那天,雨很大。
娃七八岁,穿胶鞋,站在厂门口不哭,就盯着我。
因为我那天是记录员。
炉温表跳到临界,我填了“正常”。
不是我主使。
是车间调度陈福生凑我耳朵:“明德,庞厂都发了话,你填准数,大家都有饭;填实数,单飞了,几十号人奖金泡汤,你担得起?”
我软了。
我填了“正常”。
老曲替所有人挨了刀。
这事,我藏了三十年。
秀兰都不知道。
我夜里梦见老曲,他浑身泥,站在黄桷树下说:“明德,你记的数,把我命记没了。”
我惊醒,枕头是湿的。
现在这信一出现,我后背汗毛全立起来。
老曲的娃,叫曲小树。
当年那双胶鞋,我记到现在。
三、返聘第四千块,买的是旧债
我开始留意厂里陌生人。
门岗换了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不怎么说话,天天记车牌,本子写得密。
有回我路过,他抬头,眼神像在量我身高。
“唐师,看啥?”
“没得,这厂变样了。”
“变的是人,机器还是机器。”
他声音不高,却让我后颈发凉。
小郑说那是新来的安保兼设备巡检,叫“老苟”。
可我总觉得,他看旧机床的眼神,不像外行。
有天我故意提:“96年那批半轴,你晓得不?”
他筷子顿一下:“听老人摆过,炉子没烧透,记录员填了假数。”
我心跳快了:“哪个老人?”
“厂里老鬼多,谁没点旧账。”
他笑一下,嘴角往下,不像笑。
我回家翻老相册,翻出一张1996年车间合影。
后排站着个瘦高青年,帽檐压低,旁边写“调度组陈福生”。
前排坐着的,是庞厂长、老曲、我。
我手指停在一个角落。
角落里有个小孩,被大人挡着半边脸,胶鞋,裤脚卷到小腿。
像曲小树。
可那年厂里职工子弟多,未必就是他。
但我越想越怕。
信上那句“他要是回来”,像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秀兰看我夜里翻身,问:“返聘把你返傻了?黑起脸像见了鬼。”
我说没事。
她把记账本拍桌上。
“三月,妈摔药费一百八。”
“四月,你膏药六十。”
“五月,儿子考研没上岸,你不在。”
“六月,血压药调方多花九十。”
“七月,急诊挂号检查一千二。”
最后一页蓝笔写:
“每月加四千,净赚多少?”
我喉咙发紧。
秀兰说:“我不是嫌钱少,我是嫌你拿命去贴。你在厂里是唐师,在家里是老汉、是老公、是儿子。你把自己当补丁,厂里巴心不得。”
我没吭声。
可心里有个声音:明德,你怕的不是四千块,是那炉钢又要烧起来。
四、阁楼上的旧记录
我决定自己查。
返聘本来就有便利,阁楼档案室归技术部管,小郑懒得理旧纸。
我戴手套翻1996年铸造车间交接单。
黄惠民不知道。
我只跟自己说:搞清楚信是谁放的,搞清楚“他”是不是曲小树。
翻到一摞霉味很重的活页本。
炉温原始记录夹在两张废图纸里,和正式台账对不上。
正式台账:出炉温度1510℃,保温42分钟,结论“合格”。
原始草稿:1480℃,保温29分钟,老曲红笔写“再烘,别发”。
后面有人用蓝笔改过,笔锋跟我当年像,可细看不是我。
是陈福生。
他当年改数,我默许了。
我膝盖一软,蹲在地上。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瞒。
可陈福生早死了,2010年肝癌,死前没人去送。
庞厂长更早就退休,听说中风瘫在巴南。
那信是谁放的?
我把原始记录拍了照,存在旧手机里。
第二天,老苟在楼梯口等我。
“唐师,阁楼灰大,老年人少爬。”
“我找点老夹具。”
“夹具找不到,旧账倒容易找。”
“你啥意思?”
他递来一根烟,我没接。
他压低声:
“曲长富的娃,曲小树,九六年八岁。他妈带他搬去涪陵,后来改嫁。曲小树技校毕业,干过铸造,干过质检,现在……专门帮人查老厂旧案子。”
我血往头上涌。
“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请他来的。”
“你请他?你到底是哪个?”
老苟笑了笑:“我叫苟宏,当年庞厂长的远房侄儿。庞厂瘫了,临老说梦话:‘96年那炉钢,曲师傅冤。’我寻了曲小树几年,把他引到这厂,就是想让旧账见光。”
我后退一步。
“你们拿我当鱼饵?”
“不。”他说,“你不是鱼饵,你是证人。三十年前你没说,现在还敢不说?”
我嘴唇哆嗦。
那晚我没回厂,直接去弹子石老娘家。
妈坐藤椅上,醪糟汤圆冒热气。
她看我脸色,说:“明德,你眼头又有那种怕,跟九六年一模一样。”
我鼻子一酸。
“妈,我当年填了假数。”
“晓得。”
“你晓得?”
“老曲走那天,他婆娘来过。我骂过你,你记不到。后来我不想你背一辈子,就当没发生。可没发生的事,半夜会敲门。”
我眼泪一下出来。
妈伸手摸我额头,像我小时候发烧那样。
“明德,人这辈子,最傻不是返聘挣四千。最傻是该说真话时,拿‘大家都这样’骗自己。”
五、儿子的一句话
我儿子唐野,二十八,在成都做售后工程师。
女儿唐芸,二十三,护士,值夜班。
我返聘这事,唐野一开始支持:“爸你闲出病,去厂里耍嘛,顺便挣点烟钱。”
可七月我晕过一回,短暂性脑缺血,送九龙坡区医院。
唐野连夜开车回来,站在病床边,不吵不闹,就一句:
“爸,你那四千,够买你一次中风不?够买我妈半夜给你揉腰不?”
我张嘴,说不出话。
唐野把手机递我,相册里是我返聘后视频通话的截图。
我眼睛浑浊,背驼着,笑都像糊在脸上。
他说:
“我小时候,你拿废钢给我车个小陀螺,眼睛亮得很。现在你跟厂里年轻人说‘我来我来’,眼睛是死的。你以为你还在被需要,其实你是在还三十年前没还完的东西。”
我愣住。
“你还知道啥?”
“陈福生死前托人带话给老周,老周跟我同学他爹熟。陈福生说,96年那炉钢,他改了数,也留了底,底在老厂消防栓后头铁皮管里。曲小树来找,不是害你,是替他爹要一句公道。”
我头皮发麻。
原来我以为是悬疑,是有人要搞我。
其实是三十年前的冤,绕了一圈,终于走到我面前。
它没拿刀。
它拿的是我一晚一晚的良心不安。
六、消防栓后面的铁皮管
周六,厂休半天。
我约老周,带手电、螺丝刀,去老厂区废弃铸造车间。
黄惠民早把那片当仓库,没人去。
老周七十岁,退休前管后勤,腿脚不利索,但记性好。
“明德,你真要去?万一摔了,秀兰要拿锅铲追我。”
“老周,我不去,这辈子睡不踏实。”
“行,死就死一起,反正退休金够办后事。”
我们撬开三号消防栓后头生锈铁皮管。
里面是个油布包。
打开:
一沓1996年原始记录,陈福生签字;
一盘老磁带,标“庞厂口头交代”;
一张曲长富写的信,没寄出:
“明德兄弟,炉子没透,我晓得你也是被逼。我不怪你,怪这厂把人当螺丝拧。我要是出事,别让我娃记得恨。让他学门手艺,别进铸造。”
我手抖得纸哗哗响。
老周叹气:“陈福生这龟儿子,坏归坏,临了留了良心。”
磁带里,庞厂长声音沙哑:
“那单子军令状,县里压下来,我说了‘出事我担’。可真出事,厂里怕赔,让我改口说老师傅擅自操作。我没站出来。曲长富替我背了。唐明德填数,是我默许。陈福生改底稿,是我递的眼色。三十年了,我瘫在床上,嘴歪了,才敢说这句人话。”
我跪在水泥地上,眼泪砸灰里。
不是委屈。
是终于晓得,当年不是我一个人孬。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该站出来。
因为活下来的每个人,都分了一点老曲的命。
七、曲小树来了
周一,我主动找黄惠民,说要带个人进厂谈“老工艺溯源”。
黄惠民嫌麻烦:“明德,你返聘就管首件,别搞历史剧。”
我说:“不谈,我马上走人。谈,我把手里数控老工艺笔记留给你。”
他懂行,我那本子年轻人离不得,答应了。
曲小树穿工装,背个旧帆布包,进来时没看机器,先看我。
八岁那双胶鞋的娃,如今四十一,眉骨像他爸。
他开口第一句:
“唐叔,我没想害你。我妈死前说,我爸不是笨,是心软。可心软不是撒谎的理由。”
我喉咙堵得慌。
“小树,你啥时候认出我的?”
“你返聘第一天,蹲车间后门剥花生米,鞋边上沾黄泥,跟九六年我爸带我躲雨时你那双劳保鞋一样。人老,走姿不改。”
他摊开一本夹子。
里面有他妈留下的日记,有老曲降薪通知单,有当年农机站事故报告。
“我查了八年。”他说,“陈福生死了,庞厂瘫了,黄惠民那会儿还是供销科小年轻,不算主谋。主谋是那个年代‘单子比人命大’的规矩。可规矩是人执行的,执行的人,得还。”
我没躲。
“你要咋样?要钱?要我登报?要我给老曲烧多少纸?”
他摇头。
“我要你亲口把原始记录交出来。不告厂里,不讹谁。就建个‘老厂口述档案’,让后来干铸造的娃晓得:炉温没到,就不能填到。人命不是公差,差零点几毫米,轴上断的就是腿。”
我鼻子发酸。
这才是老曲的娃。
他没变成复仇的刀。
他变成了他爸没当成的解放军——不,他当成了自己:一个把旧冤酿成规矩的人。
八、最傻的决定,救了最真的东西
我跟黄惠民摊牌。
把原始记录、磁带、陈福生底稿、老曲信,全放会议桌上。
黄惠民脸白了。
“明德,这都是陈年旧账,厂现在上市辅导期,抖出来……”
“黄总,我不抖。我只提一个条件:厂里拨笔钱,不搞大,不挂牌匾,就做‘青年钳工安全口述课’。让老曲名字进培训教材,写一句‘1996年半轴事故,记录员唐明德未尽到真话之责,曲长富师傅承担不该承担的代价’。”
他沉默很久。
老苟——苟宏站在门口,说:“庞厂瘫在床上,愿捐丧葬费剩下的两万,算庞家还的。”
黄惠民最终点头。
“你返聘合同,这个月满。课,下季度开。你别当坏人,也别当圣人。”
我笑了一下。
圣人当不起。
我只是终于把那炉没烧透的钢,重新放进心里炼了一遍。
返聘最后一天,我去交蓝工牌。
行政小姑娘递矿泉水:“唐师辛苦哈。”
我接过,瓶身凝水珠。
忽然想起三十二年前进厂,师傅递我一瓶凉水:“钳工先学会喝水,活才细。”
我出大门,新保安问:“找谁?”
我说:“不找谁,路过。”
嘉陵江的风还是那样吹。
可我这次,不是“陈老师”“唐师”。
我是周素芳的儿子,李秀兰的老汉,唐野唐芸的爸。
这个身份,厂里开八千也买不走。
九、算账
回家,秀兰在厨房焯藤藤菜。
我靠门框看她,背有点驼,围裙兜里还装着超市小票。
“秀英。”
“做啥子,返聘最后一天,又捡了啥废铁?”
“我查出旧事了。”
她手停了。
我把三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说老曲,说假数,说信,说曲小树,说消防栓后头铁皮管。
她没哭,也没骂。
把火关小,端板凳坐我对面。
“唐明德,你这人,憨得气人。”
“嗯。”
“当年你不说,是怕几十号人奖金飞。可你忘了,冤有头,你瞒了,老曲的娃就得自己长大。”
“我晓得晚了。”
“晚不怕。”她伸手拍我手背,“怕的是你返聘回去,拿四千块把自己哄起,以为忙起来就不用面对。你不是爱上班,你是不敢坐下来听良心。”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秀兰最狠的地方,从来不是吵。
是她一眼看穿你躲啥。
她起身盛饭,顺手给我夹块腊肉。
“那四千,买你失眠两百夜,买你妈摔你不在,买你儿子视频里不敢多说‘爸你累不累’。划不着。”
“划不着。”
“往后别返聘了。想被需要,周天带小满去科技馆;想动手,阳台给我钉个花架;想显能,教楼下娃修自行车。这些不发文,但值钱。”
我点头。
唐野周末回来,拎一兜血橙。
他看我坐在阳台晒背,说:“爸,你今天像个人了。”
“以前不是人?”
“以前是厂里的唐师,今天是唐明德。”
唐芸下夜班发微信:
“爸,我科室来了个铸造厂工伤,手夹了。我跟他讲你当年说的‘机器不哄人,人哄机器,机器就咬人’。他听懂了。”
我看着屏幕,眼眶热。
原来我半生钳工,真正传下去的,不是公差。
是别替假数点头。
十、信是谁放的
还有个疑点:那封信,到底谁塞进旧柜子?
我问曲小树。
他摇头:“我没放。我只是知道柜子第三格有陈福生留的底。放信的,不是我。”
我问苟宏。
苟宏说:“我引曲小树来,但没写那信。那字像庞厂早年笔体,又像女人写的——斜着用力,左边重。”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庞厂长老婆,罗阿姨,以前在厂医务室发药,字就是左边重,爱画半片黄桷叶。
她去年走了,走前把个铁盒托老周转交“当年记录员”。
老周忘了。
直到我返聘出事,他才从床底翻出来,里面就是那封信。
罗阿姨留条:
“老庞瘫了才学做人。我替他先递个醒。唐师傅不是坏人,可好人闭嘴,坏人就睡着。让明德先慌一慌,才肯睁眼。”
我哭笑不得。
一场悬疑,开头像有人索命。
到尾才晓得,是个瘫了的厂长、一个走了的阿姨,替老曲讨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他们没恨我。
他们只是不肯让真相烂在老厂地基里。
十一、洋人街的摩天轮
六一,重庆放晴。
我穿旧蓝衬衫,不背装药的小黑包,只揣瓶矿泉水。
小满左手牵我,右手牵秀兰。
“爷爷,你以后别去班上班了,班上班的爷爷不笑。”
“爷爷以后笑的多。”
摩天轮慢转,嘉陵江在脚下弯成银带,江北的楼像积木。
小满举画:“爷爷以前造啥?”
“造机器肚子里的骨头。”
“那骨头疼不疼?”
“疼过。后来被人修好了。”
下来的时候,秀兰递冰粉,红糖水沁进瓷勺。
我吃一口,甜得舌头打颤。
曲小树发微信:
“唐叔,厂里口述课排了。第一讲题目我写了——‘炉温没到,就别说到了’。”
我回:
“加一句,填数前先摸摸胸口,里头有没有良心。”
他发个鞠躬表情。
老周拄拐来,递根烟:
“明德,返聘二十个月,到手三万九千多。你拿这钱买了啥?”
我笑:
“买了一次晕倒,买了妈摔没赶上,买了儿子一句骂。也买了——终于敢说真话。”
老周说:“划不着。”
我说:“划不着,但值。”
十二、后来
我没再签任何返聘。
早上六点半还是醒,但醒了穿运动鞋,去石门公园跟老刘下棋。
老刘悔棋,我骂他:“你比96年供销科还不讲规矩。”
他笑:“你比当年唐师活人。”
秀兰下班,我去菜园坝接她,顺路买把藤藤菜。
她说:“今天焯几秒?”
我说:“七秒,多一秒老,少一秒生。”
她笑:“你返聘没白去,至少会吃菜了。”
我回:
“去二十个月,买明白一句话——人前半生卖时间换钱,后半生拿钱换时间。别反了。”
家族群里,唐野把我的事写成短文,标题被他改得夸张:
《我爸退休返聘每月四千,差点把命返进去,最后捡回一条魂》。
唐芸转发配文:
“我们家老爷子,终于像老爷子了。”
有老同事问:“要是家里真缺钱,返聘去不去?”
我打字:
分人。
家里揭不开锅,可以去。
独居怕孤单,去半天也行。
专业稀缺,当顾问,不坐班,可以。
原单位返聘最毒——因为熟,因为你要面子,因为你舍不得“唐师”两个字。
可你要想清楚:
退休金过三千,
老伴腰不好,
老娘要喂药,
体检单已经黄牌警告——
那就别去。
那四千,买你半夜惊醒,
买你腰突多一节,
买你孙子举画给你看,你却在回微信“图纸我马上看”。
划不着。
十三、收尾
八月底,我去弹子石给妈过生。
没买蛋糕,做碗醪糟汤圆,卧个荷包蛋。
妈坐藤椅上,阳光照她白头发,像撒了层薄霜。
“妈,生日快乐。”
“你不去厂了?”
“不去了。厂里少我一个,机床照转。屋里少我一个,汤圆没人煮。”
妈笑,没牙的嘴瘪着:
“明德,你这回,像个人了。”
秀兰在厨房洗碗,听见了,没回头,嘴角翘起来。
我坐阳台,嘉陵江上有货船呜一声。
摸出手机,拍张江景发家族群:
“每月少四千,多活十年,划得着。”
老刘秒回:“装。”
我回:“不是装,是醒。”
风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穿着它,终于肯下班了。
黄桷树叶子落了又发。
我不再想当“唐工”“唐师”。
我当回唐明德。
李秀兰的老汉。
周素芳的儿子。
唐野唐芸的爸。
小满嘴里“造机器骨头但会笑”的爷爷。
这个身份,不发文,不评优,不返聘。
可它,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张工牌。
十四、那炉钢最后怎么说
口述课开课那天,我站讲台,底下坐一排二十来岁娃。
他们以为我来摆资历。
我只说三句话:
“1996年,炉温没到,我填了到。断轴砸了人腿,曲长富替所有人背了命。”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恶人,是个怕丢饭碗的软人。”
“你们以后碰机器,碰人命,碰‘大家都这么填’的事——先摸胸口。胸口一紧,就别下笔。”
台下安静。
曲小树站最后排,低头记笔记。
他爸要是活着,大概也会这样低头。
只不过老曲低头,是怕惹事;
小树低头,是把事接住。
下课,有个小年轻问:
“唐师,那您返聘那四千,算啥?”
我想了想:
“算学费。厂里没教我良心课,生活拿四千一月,教了二十个月。”
他没懂。
可没关系。
等他哪天也在“单子”和“真话”之间选一次,就会懂。
十五、秀兰的那本账
晚上,秀兰把记账本翻到最后,添一行红笔:
“明德返聘结束,亏四千每月,赚一句真话。”
我凑过去:“咋是亏?”
她白我一眼:
“钱是亏的。可你以前晚上翻身说梦话‘我没填没填’,现在能搂着我睡踏实。这句真话,抵得过几万。”
我笑。
她又写:
“人这一生,最怕不是穷,是闭眼之前,心里还压着一炉没烧透的钢。”
我拿笔,在旁边补:
“烧透了,火就小了。剩下的灰,可以肥阳台那盆茉莉。”
秀兰看一眼,哼了一声,却把本子轻轻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层。
那是她最软的模样:
不夸你,不哄你,
但把你终于说真话的这一页,留下来了。
十六、给看到这里的你
如果你也快退休,或者已经退了。
别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
有用不等于被需要。
被需要,也不一定非得是那张旧工牌。
你可以教孙女画画,
可以给老伴焯七秒藤藤菜,
可以把三十年前没说出口的“我错了”说给该听的人,
可以走在嘉陵江边,什么都不当,就当一阵风。
别拿晚年去贴补别人的利润表。
你前半生已经够累了。
后半生,时间是你自己的。
四千块买不回半夜的觉,
但一句真话,能让你临终前不躲自己。
十七、小满的画
小满幼儿园画了幅画,贴冰箱上。
画里一个白头发爷爷,胸口别工牌,工牌上写“4000”。
旁边画个摩天轮,摩天轮下面写:
“爷爷不去了,爷爷笑。”
唐野拍照发群,唐芸评论:
“这画比爸返聘合同值钱。”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秀兰在后面说:
“瓜老头,看化呀?”
“秀英,我这辈子最傻,是退休了还去返聘。”
“那最灵呢?”
“是返聘把旧债逼出来,逼到我再不当软人。”
她走过来,挽住我胳膊。
“那就对了。人哪有不受怕的。受完怕,肯回家,就是好命。”
嘉陵江的水浑,黄桷树的叶子落了又发。
我不再想当“陈工”了。
我当回唐明德。
李秀兰的老头儿。
周素芳的儿子。
唐野唐芸的爸。
小满画里“不去了”的爷爷。
这个身份,厂里开八千也买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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