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天天蹲在菜市场的摊子前,看着一筐筐大闸蟹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心里却凉得像掉进了冰窖。中秋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摊子前早早就挤满了人,有拎着礼盒走亲访友的,有买回家给老人孩子尝鲜的,可今年,从早到晚也卖不出几斤。隔壁卖水产的老赵斜靠在冰柜上,把烟屁股摁灭在泡沫箱边沿,叹着气说:“中秋大闸蟹卖不动了!蟹商透露:不是太贵,而是这3个原因。”我闷声问他哪三个原因,他掰着手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第一,老百姓钱包瘪了,但这不是最要命的;第二,人情淡了,以前送螃蟹是心意,是亲手挑出来的那份热乎劲,现在都发红包转个账,省事是省事,可味儿没了;第三嘛,年轻人嫌麻烦,不会洗不会煮,怕被蟹钳子夹,怕弄不好腥一屋子,宁可去饭店点一盘,也不愿买活的回家折腾。”
我听了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老赵说的句句扎心,可又确实是那么回事。我低头看着摊上那几篓青背白肚的大闸蟹,它们还在挥舞着钳子,威风凛凛。那是父亲留下来的十亩蟹塘里养出来的,从清明投苗,到中秋节上市,整整五个月,我起早贪黑,喂螺蛳、种水草、调水质,就差没给它们唱歌听。本以为能像父亲在世时那样,到了中秋就被抢着要,可现实却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父亲养了一辈子蟹。我记得小时候,每到中秋前夜,父亲就会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七八只最肥的母蟹,吭哧吭哧骑二十里地,给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送去。那时候农村路不好走,石子硌得车胎“哐当哐当”响,可父亲从不嫌远。他说:“蟹就是要趁中秋送,热气腾腾的,才是人味。”爷爷奶奶总是把蟹留到第二天中午,等全家人都到齐了才开蒸。揭开锅盖的那一瞬,满屋子都是蟹香。父亲把最大的那只掰开,蟹黄满满当当,他先递给奶奶,然后才轮到我们。一家人围坐在老槐树下,蘸着姜醋汁,吃得满脸油光,连手指头都要吮干净。
后来我长大,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可没想到,父亲会突然病倒。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流水线上装零件,手一抖,零件掉了一地。我连夜请假赶回家,医院里,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他的蟹塘。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像破风箱:“强子,塘里的水活,养出来的蟹甜,你好好弄,别砸了招牌。”我点点头,眼泪砸在他干枯的手背上。那一年,他没撑到中秋就走了。
我辞了工,回村接手蟹塘。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父亲留下的笔记密密麻麻记着水温、投饵、用药的诀窍,我像看天书一样,硬着头皮一点点啃。头一年,因为不会调水,塘里的蟹死了三成。我蹲在塘边,抽了一整包烟,想着父亲一辈子没让蟹塘出过岔子,我怎么就这么没用。后来我请了镇上的农技员,又加了几个养蟹的微信群,慢慢摸出了门道。到了第二年,塘里的蟹长得又大又肥,眼看中秋要到了,我满心欢喜地拉了一车到县城菜市场。结果,就碰上了开头那一幕。
刘梅在隔壁摊卖青菜,她一边择菜一边数落我:“当初让你别跟风养蟹,你偏要养,现在好了,十亩塘的蟹,你打算自己吃到明年?”我没吭声,心里憋着一团火。这火不是冲她,是冲我自己。她说的没错,养蟹一年投进去的苗钱、饲料钱、塘租,加起来好几万,要是卖不出去,连小宝的幼儿园学费都交不起。小宝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蹲在篓子边,拿根草叶逗螃蟹,嘴里念叨着:“螃蟹螃蟹,你快快长,长大了让我爸爸卖钱。”我听了,鼻子一酸,扭过头去。
那天傍晚收摊,还剩三大篓螃蟹,一只没动。我把它们搬上三轮车,刘梅带着小宝先回了家。我一个人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只大玉盘,照得塘面银闪闪的。往年这时候,父亲会在塘边支一张小桌,摆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就着月光自斟自饮。他说:“螃蟹就着月光吃,才最解愁。”可现在,我连吃蟹的心思都没有。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梅发来的消息:“还不回来?小宝一直喊饿。”我叹了口气,发动三轮车。到家的时候,刘梅正哄小宝吃面条,见我进门,没问卖了多少,只把一碗热面端到桌上,搁了两筷子咸菜。我埋头吃面,小宝在旁边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螃蟹呀?”我摸了摸他的头:“等爸爸卖完了这些,就给你留两只最大的。”小宝眼睛一亮:“那我要吃蟹黄。”我说:“好,给你吃。”
第二天,我试着在朋友圈发广告。我拍了几张螃蟹的照片,配上文字:“自家塘养的生态大闸蟹,肉质紧实,蟹黄饱满,中秋送礼首选,价格实惠,欢迎预订。”发了半天,只有几个亲戚点赞,一个问价的都没有。老赵路过,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嘿嘿一笑:“现在谁还看朋友圈啊,都刷短视频了。你不会弄个直播?那玩意儿流量大。”我苦笑:“我连抖音都没注册过。”老赵说:“那我教你。”他掏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帮我注册了个账号,还现场教我怎么拍视频。我笨手笨脚地对着镜头,拿起一只螃蟹,刚想说话,那螃蟹一钳子夹住我手指头,疼得我“哎哟”一声。视频拍出来,倒是不少人都笑了,可点赞的没几个。老赵说:“你得讲点有意思的,比如螃蟹怎么做才好吃,或者讲讲你养蟹的故事。”我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上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我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最肥的那几只母蟹,手在口袋里掏了又掏,却什么都没掏出来。我问她:“大娘,想买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孙子从外地回来,念叨着想吃蟹,我出来转转,看看价。”我报了价,她愣住了,喃喃道:“这么贵啊……”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我母亲。母亲也住在乡下,一个人过,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可自从蟹塘忙起来后,已经快一个月没去了。我心里一软,随手拿了两只最大的母蟹,用草绳绑好,塞进她手里:“大娘,这两只送您孙子尝尝鲜,不要钱。”老太太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也是做生意的。”我说:“没事,我塘里还有,您拿回去,要是觉得好,帮我做个宣传。”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梅看见了,脸拉得老长:“张强,你大方啊,一天卖不出一只,还白送?咱家是开善堂的?”我本来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见我不说话,更气了:“小宝的学费没着落,你倒好,拿螃蟹做人情。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扯下围裙,一扭头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我知道她不容易,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可她不明白,我心里有别的盘算。
晚上,我一个人守在摊上,准备收摊时,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老太太笑呵呵地说:“这是我孙子小周,在城里做程序员,今天刚回来。我跟他说了你送蟹的事,他非要来认识认识你。”年轻人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摊上的蟹,问:“大哥,你这蟹是自家塘养的?”我点点头。他说:“我奶奶说你人好,我信。这样,我们公司中秋给员工发福利,正愁买什么,不如买你的蟹,你给个实在价,能要多少要多少。”我又惊又喜,连忙说:“肯定给你最便宜的。”他当场订了两百箱,说第二天来拉。
那晚我兴奋得没睡着,凌晨就爬起来去塘里捞蟹。可没想到,捞上来的蟹有一半都翻了肚皮——昨晚下了一场雨,塘里缺氧,死了不少。我一下子慌了神,两百箱可不是小数目,得四百斤活蟹,我死了这么多,怎么交货?我给老赵打电话,老赵说:“我这儿有余货,但价格你得给高点。”我一咬牙,答应了。把老赵的蟹和自己活着的蟹凑一起,总算凑够了数。可我心里直打鼓,老赵的蟹是从外地进的,个头虽然大,但味儿肯定比不上自家塘养的。这么做,不是砸招牌吗?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交了货,算了账,挣了两万多,虽然不多,但总算解了燃眉之急。刘梅知道后,也缓和了脸色,晚上特意炖了一只老母鸡给我补身子。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果不其然,中秋前三天,小周突然打来电话:“大哥,我们领导说福利发了,可好多员工说不要大闸蟹,说不会弄,让折现。你看……”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继续说:“能不能退一半?钱我照付,蟹你拿回去,算我倒霉。”我二话没说,同意他退一半。那一百箱蟹拉回来,我又发愁了。活蟹不能久放,一两天不出手,就得死。
晚上,我拉着老赵去喝酒。老赵抿了一口二锅头,说:“你看,我早说了,年轻人不会做。你要是真想卖,就得想办法让他们会做。”我闷声叹了口气:“怎么弄?我教他们?可他们连看视频都没耐心。”老赵嘿嘿一笑:“你不会做成熟蟹?蒸熟后真空包装,开袋即食,或者教他们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虽然比活蟹口感差点,但方便啊。”我一拍大腿:“对啊!”
说干就干。我在家里搭了个简易蒸锅,刘梅和小宝也帮我绑蟹。一开始,蒸出来的蟹总有断腿的,或者火候掌握不好,肉太老。试了十几只,才勉强找到窍门。我又买了真空包装机,把蒸熟的蟹一只只封好,贴了个纸条:“加热五分钟即可,附赠姜醋汁。”姜醋汁是我自己熬的,姜末、香醋、白糖、生抽,按父亲传下来的方子调。父亲说,吃蟹不蘸姜醋,等于白吃,那股子腥气压不住,鲜味也提不上来。
然后我拍了条视频,发在朋友圈:“熟蟹来了!不用洗不用煮,微波炉叮一下就能吃,还送秘制姜醋汁。中秋团圆饭,来一只!”这次,因为之前的客户帮忙转发,加上确实方便,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三天时间,我卖掉了五百多盒,连塘里剩下的小蟹都卖完了。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刘梅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宝嚷嚷着要吃蟹,我拣了一只最大的,蒸给他吃。他掰开蟹壳,看到满满的金黄色蟹黄,眼睛都直了,一口下去,满脸都是油。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爸爸,真好吃!”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
可就在我觉得终于要翻身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危机来了。因为订单太多,我和刘梅日夜赶工,连着蒸了几百只蟹。那天晚上停电,真空机没封好,一批蟹进了空气,第二天就发臭了。可我已经答应客户当天发货,如果发不了,就要赔偿。那会儿我手里已经没什么现金了,赔的话得倾家荡产。
刘梅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发臭的蟹,哇的一声哭了。小宝吓得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妈妈”。我站在那儿,感觉天都塌了。心里想:要不把塘卖了吧?可卖了塘,父亲留下来的念想就没了。我蹲下来,对刘梅说:“你放心,我来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开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去送那些变质的蟹,跟客户一个一个解释:“实在对不起,这批蟹坏了,您千万别吃,我重新给您做,明天一定送到。”有的客户骂我:“你这不是骗人吗?说好了今天到,结果给我一个臭的!”我低着头,不还嘴。一个老太太说:“小伙子,算了,你也不容易,那蟹我扔了就是,不用赔了。”我摇头:“不,这是我错了,我得认。”那天我跑遍了半个县城,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刘梅坐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她端出一碗热汤面,轻声说:“强子,吃口面吧。明天我们换个法子,就不信活人给尿憋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第二天,我决定学小周,搞“社区团购”。我在各个小区业主群里发消息,说可以提前预订,现蒸现发,而且免费教大家认蟹、洗蟹、做蟹。我还联系了一个做直播的朋友小敏,她是个小网红,粉丝不多,但都是本地人。小敏一口答应帮我带货,她说:“强哥,你就讲讲你养蟹的故事,讲讲你父亲,讲讲今年为什么大闸蟹卖不动。大家爱听真话。”我想了想,答应了。
直播那天晚上,我坐在蟹塘边,身后是灯光下的水面。小敏举着手机,问我:“强哥,听说你家大闸蟹卖不动,是真的?”我对着镜头,苦笑了一下:“真的。往年中秋前早就卖完了,今年还剩一大半。不是太贵,而是……”我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小敏接话:“而是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而是大家都不愿意再为一份心意费心思了。以前我们送礼,送的是亲手挑的螃蟹,是那份沉甸甸的人情。现在呢,发个红包,转个账,干净利落,可那份温度没了。”说到这儿,我又想起父亲。他每年中秋前,都会骑着自行车,给爷爷奶奶送一篓子肥蟹。那时候,我们穷,但觉得日子特别香。
直播间里慢慢安静下来,弹幕也少了。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网友说:“大哥,我明天去买你的蟹,教我怎么做。”又有人说:“我也要,我给我妈买,她爱吃蟹。”还有人说:“听到你提爸爸,我想起我爸了,他以前也爱养蟹……”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湿了。
直播结束后,订单比之前还多一倍。我雇了几个乡亲帮忙,专门负责蒸蟹、包装、送货。刘梅管账,小宝在院子里追着螃蟹跑。到了中秋前夜,最后一箱蟹送出去,我瘫在椅子上,看着手机里的数字,长长舒了口气。
可我没忘了那个老太太。第二天中秋节,我和刘梅带着小宝,提着一盒最大的大闸蟹,去她家看她。老太太正在包饺子,见到我们,高兴得直抹眼泪。她孙子小周也在家,拉着我的手说:“大哥,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你那蟹,我认。”我笑了,说:“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把蟹养好,不会再弄虚作假了。”老太太非要留我们吃饺子。我们坐在她家的小院里,和煦的秋风吹着,小宝和小周蹲在屋檐下看蚂蚁,老太太端上一盆热腾腾的饺子。那一刻,我心里暖融融的,觉得这才叫团圆。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大闸蟹卖不动,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因为我们忘了它承载的东西。它不该只是餐桌上的奢侈品,而该是团圆的味道,是牵挂,是那句说不出口的“我想你”。后来,我的蟹塘改成了生态养殖,不打药,不催肥,虽然产量低了,但每只蟹都膏满黄肥。我不再急着中秋那一波,而是平时也卖,还开了个小店,教人做蟹。老赵常来店里喝茶,笑着说:“你这生意,倒是越做越活了。”我说:“托你的福,要不是你那三个原因,我还在死胡同里转呢。”老赵摆摆手:“我那是瞎说,真正让你活过来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份情。”
今年中秋又快到的时候,我提前一个月就接到了不少订单。有个老客户说:“张老板,今年可别卖熟的了,我要活的,自己蒸,让孩子学学。”我连声答应,挂了电话,眼角有点湿。晚上,我带着小宝去塘边看蟹。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小宝问我:“爸爸,为什么我们家的螃蟹卖得这么好?”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们的螃蟹里,有一样别家没有的东西。”小宝好奇地问:“什么东西?”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面的味儿,是亲情。”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逗水里的小蟹。我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中秋回来吃饭,我蒸蟹给您吃。”电话那头,母亲停顿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好。”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极了父亲在世时那个中秋。我记得他蹲在塘边,看着满篓的螃蟹,笑着对我说:“强子,你看,这螃蟹的劲儿,就是咱庄稼人的劲儿。天再冷,水再浑,它也照样横着走。”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人这一辈子,就像这螃蟹,哪怕被绑住了钳子,也得挣出个活路来。而支撑你往前挣的,不是钱,是那些惦记着你、你也惦记着的人。
那年中秋,我家的蟹塘里最后一篓螃蟹,我留了下来,没卖。刘梅问我要干嘛,我说:“给爹上上香,让他看看,他儿子的蟹,还是那么香。”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那篓螃蟹,旁边点了三炷香。小宝好奇地问:“爸爸,你在跟谁说话?”我说:“跟你爷爷。”小宝又问:“爷爷在哪儿?”我说:“爷爷在天上,也在塘里,在每一只螃蟹的壳里。”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爷爷是不是也能闻到螃蟹的香味?”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风一吹,桂花瓣落在蟹篓上,香香的,咸咸的,像是父亲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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