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的叫刘建军,今年四十二,在村口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自家院子搭了个铁皮棚,工具摆了一地,地上常年一层黑油泥。他修车手艺还行,收费也便宜,补个胎五块,换机油二十,大修发动机看情况,三百五百都有。村里人摩托车坏了都找他,但也仅仅是修车。别的,没人找他。
刘建军老实。老实到什么程度?别人修完车说手头紧,过几天给,他就说行。过几天人家忘了,他也不催。他老婆为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去年他老婆去广州帮女儿带孩子,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那个破铺子,一年挣不了两万块,还天天有人赊账,你就守着你的好心眼过吧。
他老婆走了以后,刘建军一个人在家。白天修车,晚上没事干。村里小卖部门口有人摆桌子打牌,三缺一的时候喊他,他就去了。一开始打五块十块的,后来打二十五十的。他手气不好,脑子也不活,别人算牌他算不明白。输了就想翻本,越翻越输。
那天晚上他输了三千。
三千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修一辆摩托车才挣几十块,三千块差不多是他铺子两个月的纯利。他兜里只有四百多,掏空了也不够。桌上的人看着他,有人笑,有人摇头。坐他对面的女牌友叫赵小芳,三十五六岁,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离了婚,带着个女儿过。她那天赢了一千多,是桌上赢最多的。
赵小芳看着刘建军把兜翻了个底朝天,四百三十二块,全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五十。她把那堆钱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算了,你先拿着,剩下的以后再说。
刘建军没拿。他说,输了就是输了,我回去拿。
他站起来往外走,腿有点发软。走到门口,赵小芳追出来了。她说,刘建军,你等一下。刘建军站住了。赵小芳从兜里掏出手机,说,你加我微信,有钱了转给我就行。别回去拿了,大晚上的,你家里又没人。
刘建军看着她。路灯底下,赵小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我不习惯欠女人的钱。
赵小芳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真是。那你想怎么着?回去拿存折?你存折里有多少?够不够还?不够的话你打算怎么办?把铺子卖了?
刘建军说不出话。赵小芳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说,加吧。我又不催你。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刘建军加了她的微信。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是在想那三千块钱,他是在想赵小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眼神,但他在村里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第二天上午,赵小芳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那个修车铺,能不能修电动车?我店里有个吹风机坏了,你能修不?
刘建军回:能修。
赵小芳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刘建军说:下午。
下午他骑着自己那辆破摩托去了镇上。赵小芳的理发店在镇中心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十五元”。他进去的时候赵小芳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她看见他,朝里间努了努嘴,说,吹风机在里间桌子上,你先看看。
刘建军进去修吹风机。吹风机是线路断了,他重新接了一下,用绝缘胶布缠好,试了试,转了。他出来跟赵小芳说,修好了。赵小芳说,多少钱?他说,不用。赵小芳说,那不行。他说,真不用,就接个线的事。
赵小芳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坐会儿,等我忙完。
他坐在理发店角落的塑料椅上,看着赵小芳给老头剃头。赵小芳手很稳,推子贴着头皮走,一推一条干净的路。她一边剃一边跟老头聊天,问他孙子期末考了多少分,问他老伴腿疼好点没有。老头笑呵呵地答,她就跟着笑。刘建军看着她笑,觉得这个女人跟打牌时候那个冷着脸算牌的女人,不是一个人。
后来老头走了,店里就剩他们俩。赵小芳洗了手,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她坐在他对面,说,刘建军,你打牌不行。
刘建军说,我知道。
赵小芳说,你知道你还打?
刘建军说,没事干。
赵小芳喝了一口水,说,你老婆不在家?
刘建军说,在广州帮女儿带孩子。
赵小芳说,那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
刘建军说,随便对付。
赵小芳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晚上我做饭,你在这吃吧。
刘建军说,不用,我回去。
赵小芳说,回去也是一个人。我女儿在我妈那,我也一个人。你就当陪陪我。
刘建军留下来了。那天晚上赵小芳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米饭是电饭煲现煮的。两个人坐在理发店后面那间小小的厨房里吃。赵小芳问他修车铺的事,问他女儿在广州怎么样,问他老婆什么时候回来。他一一答了。他也问赵小芳,为什么离婚。赵小芳说,前夫赌。刘建军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赵小芳说,不是打牌这种赌,是去澳门那种赌。把房子赌没了,把店也赌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她带着女儿跑出来,开了这家理发店,三年了,债还没还清。
刘建军说,那你刚才还打牌?
赵小芳说,我打牌是消遣,输赢就几百块。我不赌。你见过哪个赌的人赢了钱还让你欠着的?
刘建军没话说了。
后来刘建军经常去赵小芳的理发店。有时候是去修东西,吹风机、电风扇、卷发棒,什么都修。有时候就是去坐坐。赵小芳忙的时候他坐着看,赵小芳闲的时候两个人聊天。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有人说刘建军老婆不在家,他跟镇上的寡妇搞上了。有人说赵小芳是看上了刘建军的老实,想找个接盘的。还有人说,刘建军那三千块,怕是早就用别的法子还清了。
这些话传到刘建军耳朵里。他听了心里堵,但又说不清堵什么。他跟他老婆打电话,他老婆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挺好。他老婆说,你那个破铺子还开着呢?他说开着。他老婆说,你一个人别老凑合,吃点好的。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想跟他老婆说赵小芳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跟他老婆结婚二十年了,从来没瞒过她什么。但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没什么事?可他自己都不信。
赵小芳那边也有人跟她说闲话。她理发店里有个常客,是刘建军隔壁村的,认识刘建军。那个常客跟赵小芳说,刘建军这人老实是老实,但他有老婆。赵小芳说,我知道他有老婆。常客说,那你跟他走那么近干什么?赵小芳说,我跟他走得近怎么了?我跟他睡了还是跟他亲了?常客撇撇嘴,不说话了。
赵小芳晚上躺在床上,也会想这个事。她想她跟刘建军到底算什么。说是朋友,可那种每天想见面的劲头,不像朋友。说是别的,可刘建军从来没碰过她一下。连手都没碰过。就上次修吹风机的时候,他递螺丝刀给她,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刘建军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了。她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刘建军这边呢。他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去赵小芳那里。每天下午修完车,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骑摩托去镇上。有时候赵小芳店里有人,他就坐旁边等。有时候没人,赵小芳就给他倒杯水,两个人说话。他喜欢听赵小芳说话,她说话不急不慢的,什么话到了她嘴里都变得有道理。他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他老婆那种扯着嗓子笑不一样。
但他晚上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会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他老婆在广州,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女儿一家做早饭,送外孙上学,下午接外孙放学,做饭,洗衣服,晚上还要帮女儿看店。一个月女儿给她两千块,她攒着,说等外孙上初中了,她就回来。他老婆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他呢?他在这里跟另一个女人吃饭聊天,心里还美滋滋的。
那三千块的事,就这么悬着。赵小芳没提,刘建军也没提。有时候打牌,赵小芳在桌上,刘建军就坐旁边看,不打了。赵小芳说,你怎么不打?刘建军说,戒了。赵小芳笑他,说,三千块就把你戒了?刘建军说,不是。赵小芳问,那是什么?刘建军说不出来。
事情闹大是在上个月。刘建军的老婆回来了。
她没提前说。女儿一家去三亚旅游了,她一个人坐高铁回来的。晚上七点多到家,院子里黑着灯。她给刘建军打电话,刘建军说在镇上。她问在镇上干什么。刘建军说修东西。她说修什么东西?刘建军说吹风机。她问谁的吹风机?刘建军说了一个字,然后不说了。他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刘建军,你回来。
刘建军回到家。他老婆坐在堂屋里,灯没开。他开了灯,看见他老婆脸上全是泪。他说,你听我解释。他老婆说,你说。
刘建军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输钱,欠账,加微信,修吹风机,吃饭,聊天。他说完了,他老婆问了一句,你跟她睡了没有?
刘建军说,没有。
他老婆说,那你想过没有?
刘建军没说话。
他老婆说,刘建军,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什么人我清楚。你不会撒谎,你也不会偷人。但你刚才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有她。
刘建军说,不是那种有。
他老婆说,那是哪种有?
刘建军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老婆在堂屋里坐了一夜。刘建军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老婆出来,眼睛肿的,嗓子哑的。她说,那三千块,我明天转给她。你把她的微信删了。以后别去镇上了。修车铺该开还开,但你别去了。
刘建军说,好。
他老婆又说,建军,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我在广州给人家当保姆一样,你在家里跟别的女人好上了,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
刘建军说,不算什么。就是聊天。
他老婆说,聊天聊到半夜?聊天聊到天天去?
刘建军又没话说了。
第二天他老婆用他的手机把三千块转给了赵小芳。赵小芳收了,回了一条:嫂子回来了?
他老婆回:回来了。
赵小芳没有再回。
刘建军把赵小芳的微信删了。他再也没有去过镇上。修车铺照常开着,他修车,收钱,有时候赊账,有时候不赊。他老婆没再去广州,在村里找了个小厂做手工,一天挣八十。两口子还是过日子,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老婆骂他,他嘿嘿笑。现在他老婆不骂他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少了很多。
赵小芳的理发店还开着。有村里人去镇上理发,回来说看见赵小芳了,瘦了一点,但人还是那样,该说说该笑笑。有人问她,你跟刘建军还有联系吗?赵小芳说,什么联系不联系的,他又不修电动车。
但有一次,刘建军去镇上买配件,路过赵小芳理发店门口。他骑着摩托没停,但扭头看了一眼。赵小芳正好站在门口,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刘建军把油门加到底,摩托冒了一股烟,走了。
赵小芳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
这个事,村里人到现在还在说。有人说刘建军傻,到嘴的肉不吃。有人说赵小芳贱,明知人家有老婆还往上贴。有人说刘建军老婆可怜,在外面当牛做马,男人在家差点跟人跑了。也有人说,三个人谁都不容易。刘建军一个人在家,老婆一年回来两次,日子过得跟光棍似的。赵小芳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开店,想找个依靠。刘建军老婆在外地给女儿带孩子,看女婿脸色,心里也苦。
你说谁错了?刘建军不该打牌输钱,不该加那个微信,不该天天往理发店跑。可他就是一个人待着难受,想找个说话的人。赵小芳不该对一个有老婆的男人那么上心,不该让他天天来店里。可她就是觉得刘建军老实,跟他待着安心。刘建军老婆不该一走了之,把男人一个人扔家里两年。可她不去帮女儿,女儿就上不了班,外孙就没人带。
都有苦衷。都有错。
你要问我怎么看,我也不知道怎么看。我就是把这个事说出来。你要是刘建军,你会怎么做?你要是赵小芳,你会怎么做?你要是刘建军老婆,你会怎么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但秤砣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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